?送走了李明佑,黛玉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雪雁、春纖出來,方才將她勸進(jìn)屋。
待三人進(jìn)了房,黛玉托腮坐在窗下,雖是一言不發(fā),眉眼間卻有一股溫柔期盼之色,讓雪雁、春纖又驚又喜,暗自猜想,必定是好事近了。
雖然兩人猜著了幾分,卻并沒有開口詢問,只是如常伺候,留黛玉自己沉思,很是體貼。
李明佑去了半日,直到下午,方才翩然回來。
彼時黛玉因晚上睡得不安穩(wěn),有些乏了,在窗下的小塌上合衣小憩。
李明佑步進(jìn)來,見她因睡下了,頭上的珠釵盡皆去了,青絲蜿蜒在枕上,益發(fā)襯得她秀發(fā)如云,膚似映雪,嬌美清麗,讓人為之目眩神迷。
雖是見過無數(shù)次,但這還是首次見到黛玉的睡顏,李明佑不由看得癡了,定定凝視著她,舍不得移開目光。
雪雁守在一旁,覺得他舉止有些不合規(guī)矩,便輕輕咳了一聲提醒李明佑,旋即方才恭聲行禮,壓低聲音道:“見過世子?!?br/>
李明佑目光不動,只抬手虛扶了一下。
黛玉向來淺睡,兩人這般舉動,早將她驚醒了。
見她睜開眼睛,李明佑有些懊惱,聲音中滿是歉意:“打擾玉妹妹休息,實(shí)在對不住?!?br/>
黛玉搖頭,示意自己并不在乎,只是輕輕道:“你先出去片刻,待我梳洗一番再說話吧。”
李明佑頷首,依言含笑退了出去,直到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方才重新步進(jìn)來。
此時黛玉穿戴已畢,親自倒了一盞茶,送到他面前,溫婉道:“跑來跑去的,必定累得很,快喝杯茶休息一下?!?br/>
李明佑依言接過,抿了兩口,方才含笑看著黛玉,慢慢道:“玉妹妹怎么不問我,此行有什么結(jié)果?”
黛玉瞥他一眼,默然不語,過了半日方才道:“我相信你,你從不讓我失望?!?br/>
寥寥數(shù)語,卻蘊(yùn)含著深刻的信任,李明佑不免為之動容,唇畔的笑容擴(kuò)大開來,倒是沒有讓黛玉猜下去,而是道:“你說得是,我從不讓你失望?!彼f到這里,聲音略高了兩分,溫柔中蘊(yùn)著歡喜:“我已經(jīng)將我們的事情告知姑姑,姑姑對你印象很好,得知我們情投意合,很是高興,正巧皇上下朝駕臨姑姑寢宮,聽說了這件事情,立刻就應(yīng)允了,不日就會下旨賜婚。”
黛玉聽了粉面流霞,沉默了半日,方才道:“我如今孑然一身,凡事都能自己做主,倒是極簡單的,世子卻是不同的,雖然皇上已經(jīng)應(yīng)允,但還是應(yīng)該回家說一聲,不然,東王爺必定不高興?!?br/>
李明佑溫聲道:“你放心,待會兒我便家去,將此事告知,父王知我肯收心,娶的又是皇上親自賜封的郡主,必定是欣然應(yīng)允的。”
黛玉這才放下心來,瞥了李明佑一眼,嬌聲道:“我記得,當(dāng)初你來告知皇上要冊封我為郡主時,曾說有了這個身份,將來婚嫁,身份也能高貴很多,原來那時你便是起了心,想算計我呢?!?br/>
李明佑一味微笑,倒是沒有掩飾,反而自承道:“不錯,我一直都在盼望,你能成為我的妻子,如今終于能夠如愿。”說著朝黛玉微微欠身,笑瞇瞇地道:“多謝玉妹妹厚愛,方才令我得償所愿,成為世上最幸福之人。”
黛玉呸了一聲,別過臉去,唇邊卻有笑意隱現(xiàn)。
李明佑見了,自是心中大動,有意一親芳澤,卻又礙于雪雁、春纖在場,只能暫時忍耐,微笑道:“時候不早,玉妹妹是想在這里多住幾天,還是回莊子?”
黛玉沉吟須臾,道:“這次我出來,帶了不少莊子上的人,還是今兒個就回去,在這里耽擱著,實(shí)在不便?!闭f著轉(zhuǎn)首看著李明佑,嬌言軟語道:“我身邊有很多人,你昨天受傷,又勞累了一場,不必隨路護(hù)送,徑直回王府吧?!?br/>
李明佑聽了,不由有些不情愿,但黛玉的話,他總是肯聽的,故而頷首道:“其實(shí)我能撐得住,但玉妹妹既發(fā)了話,我還是按玉妹妹之言行事。”
兩人議定了,當(dāng)下便讓雪雁、春纖將東西收拾妥當(dāng),準(zhǔn)備回莊子去。
送黛玉上車時,李明佑滿臉的不舍,黛玉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難受,便看著他,壓低聲音說道:“來日方才,以后可時時相見?!?br/>
寥寥數(shù)字,讓李明佑又驚又喜,連連頷首微笑,眉眼間神色舒展開來,透著深深的歡愉和期盼,夕陽將他的臉照得輪廓分明,分外瀟灑俊朗。
黛玉心中微熱,翹了翹嘴角,低頭上了車。
回到莊子之后,到了次日,果然夏太監(jiān)過來傳了旨,皇上親自給她與李明佑賜了婚,婚期是欽天監(jiān)擇的,定于四月十二。
夏太監(jiān)讀完旨意,連連拱手道喜,黛玉紅著臉道謝,又讓雪雁拿了賞銀出來。
一時送走夏太監(jiān),雪雁、春纖也圍著黛玉,一起道喜,喜不自勝。
雪雁口上道喜,心中感慨萬千,遙想當(dāng)日,寶玉成親,黛玉被困在賈家不得出,之后種種,一路行來,何其艱難坎坷。
但總算,有了柳暗花明的時候。黛玉覓得良人,今后必定能一生喜樂,曾經(jīng)的苦楚,再也不會重現(xiàn)。
春纖則沒有那么多感慨,只是揚(yáng)唇大笑,須臾想起一事,皺眉道:“這婚期,選得太近了些,只怕我們來不及置辦嫁妝呢。”
黛玉低著眼眸,沉吟了半日,方才道:“這一點(diǎn)倒是不消顧慮,就按尋常人家的規(guī)矩,置辦一些東西就是了,世子不會介意的?!?br/>
春纖、雪雁卻是一齊搖頭,雪雁道:“姑娘的人生大事,自是要用心置辦一番,才不叫人小瞧了去。哎,只可惜姑娘身邊的積蓄并不算多,不然一定要風(fēng)光大辦?!?br/>
春纖亦是道:“事關(guān)姑娘面子,一定要辦得錦繡團(tuán)團(tuán)才好。若是簡薄了,世子不介意我相信,但其他人卻必定會有閑話?!?br/>
黛玉知她們關(guān)心自己,心中涌起一抹暖意,便沒有再堅(jiān)持,只是道:“罷了,就按你們兩個的意思,多拿些銀子出來置辦吧?!?br/>
正商議著,突然秋兒進(jìn)來報說李明佑來了,黛玉不免有些驚訝,婚期已經(jīng)定了,按照規(guī)矩,他們是不能見面的。
心中正錯愕著,李明佑已經(jīng)走了進(jìn)來,卻見他穿著鴉青色的圓領(lǐng)箭袖袍,腰間系著鏤金的緙絲腰帶,瞇起眼睛揚(yáng)起嘴角沖黛玉燦然一笑,一副春風(fēng)得意的模樣。
黛玉看他一眼,只覺得一種異樣的感覺瞬間沖上心頭,略略別開臉,方才道:“要避嫌呢,你不該來的?!?br/>
李明佑看著她,嘆了一口氣道:“我也知道該避嫌,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實(shí)在舍不得不來見你?!?br/>
黛玉臉上微紅,沉默了半晌,吶吶道:“今天就罷了,以后還是別再過來了,不然,會惹得人說閑話的?!?br/>
李明佑心中并不在意什么閑言碎語,但知道黛玉臉皮薄,舍不得讓她受委屈,思前想后只得道:“夫人有命,為夫自當(dāng)遵從?!?br/>
這下黛玉連耳根子也紅了,啐了一口,嗔道:“你這話太早了些,臉皮也忒厚了。”
李明佑勾唇道:“是早了些,提前喊一聲,好讓玉妹妹有心里準(zhǔn)備?!彼f到這里,凝睇著黛玉,轉(zhuǎn)了話頭道:“昨兒個我回府,已經(jīng)將要成親的消息告知父王,父王倒是很高興,連聲說好,就是我那繼母臉色不太好,不過你也不需擔(dān)心,成親之后,凡事我都會護(hù)著你。倘若她真的做得過分了,我便帶你搬出來,也就是了?!?br/>
黛玉聽了這番話,心中涌起異樣的感覺,這才意識到,自己不僅要嫁給李明佑,還要走進(jìn)東王府,為人妻之余,還要為人媳。
那樣的世家,規(guī)矩必定是極多的,更何況,李明佑與水溶一樣,也是幼年喪母。李明佑那繼母,也起了將侄女許給繼子的念頭,到頭來卻落了一場空。
一旦嫁進(jìn)去,別的不說,婆媳關(guān)系緊張卻是必然的。
雖是有些擔(dān)心,但李明佑言辭旦旦,目光溫柔,讓黛玉緊張之余,很愿意相信他。
黛玉便壓抑住心中的擔(dān)憂,抬頭笑靨如花:“只要你肯護(hù)著我,再多的艱難,都無所謂?!?br/>
閑話了幾句,李明佑探手入懷,拿了個封好的信封遞過來,柔聲道:“按照規(guī)矩,你這邊是要備嫁妝的,我這里有些私房,你拿去用吧。你即將成為世子妃,自然要風(fēng)風(fēng)光光才行?!?br/>
黛玉見他事事都為自己著想,不免眼眶微濕,搖頭道:“銀子我有,你很不必將自己的私房貼補(bǔ)進(jìn)來?!?br/>
李明佑道:“我知道你不缺銀子,但這好歹是我的心意,你且收著,用得著就用,若是用不著,就先保管著。反正我們成親之后,一切都是你當(dāng)家。”他說著,朝黛玉走近一步,笑吟吟地道:“玉妹妹,你我之間,這些身外之物,何必推來推去?”
黛玉聽他如此說,便沒有再說什么,而是大方抬起頭來,輕輕道:“既如此,我就不客氣了,雪雁,你且收起來吧?!?br/>
李明佑見她肯收,自是露出歡喜的神色,拍手道:“夫人這性情,真讓為夫敬服喜歡?!?br/>
黛玉啐他一口,低低斥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可不理你了?!?br/>
李明佑聽了這話,只得暫時收斂,尋了些詩詞、音律上的話題來說,這才讓黛玉轉(zhuǎn)嗔為喜。
因黛玉之前說了,成親之前不能再見面,李明佑心中戀戀不舍,一直賴在莊子里,直到到了傍晚時分,黛玉連連催促,方才騎馬回去了。
李明佑將娶黛玉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水溶得知后,臉色蒼白,茶飯不思,心痛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然而再難受,旨意已下,一切已經(jīng)成了定局,他再如何,也是無力改變的。
故而他消沉了幾日,便喚過管家,吩咐了一番,給黛玉送了一份極豐厚的賀禮。
此生已是無緣,水溶失落之余,只能選擇祝福黛玉,暗自期盼著,來生,能與黛玉早日相識,贏得佳人芳心,不必再黯然神傷。
這樣大的事情,賈母自是也聽說了的,當(dāng)下氣得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竟是沒想到,她竟然有這樣大的福氣,能成為世子妃?!?br/>
之前她與黛玉,關(guān)系已是極差,之后因黛玉成了郡主,元妃有意拉攏,賈母也看中了黛玉的身份,故而才肯放下自尊,求上門去。
沒想到,當(dāng)時談得好好的,之后再過去時,黛玉竟是變了臉孔,不但不肯答應(yīng)與寶玉的婚事,春纖那死丫頭更是喚狗咬傷寶玉。
那一刻,賈母心中的失望,難以用言語來形容,對黛玉,也比之前更加厭惡了。
關(guān)系已經(jīng)勢成水火,故而如今得知她將為東王府的世子妃,賈母心中不但不代她歡喜,反而很不舒服,恨不得這個消息是假的才好。
王夫人臉色也很不好看,沉默了半日,方才道:“旨意已是下了,此事已成定局,哎,縱然再不情愿,也是沒法子的。”
賈母聽了這番話,臉上的神色越發(fā)難看,沉默了半日,才道:“你說的是,此事我們已經(jīng)毫無辦法,哎,只盼著寶玉得了這個消息之后,能夠冷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