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四月初六,正是賈寶玉和史湘云成親的這一天。因為史家舉家在外赴任,且史湘云的閨譽實在不好聽,史家為了不牽連到自己的幾個女孩子,因此只讓史鼐的夫人帶著兩家為史湘云準備的一筆不菲的添妝回來了。
再加上史鼐兄弟倆為了不讓人詬病,將史湘云父親的家產(chǎn)和母親的嫁妝都全數(shù)給了史湘云,因此上,史湘云的嫁妝頗為可觀,最起碼,足夠史湘云和賈寶玉二人揮霍了。賈母見狀,對史鼐兄弟倆的不滿也淡了一些。
因為史家人都在外地,史湘云一直住在賈府,因此花轎和嫁妝都是只從東門出,西門進,繞著寧榮街轉(zhuǎn)了一圈,原數(shù)送回而已。雖然賈母有心描補,婚禮辦得也算是熱鬧顯赫,可到底有些疏漏。
薛寶釵冷眼看著,卻是不像。李紈和賈蘭沒有出場,這樣罷了,李紈是寡婦,這樣的場合本就要避諱一二的,而賈璉和王熙鳳夫婦倆也沒有回來,賈赦、邢夫人雖來了,也只略坐坐就走了。迎春夫婦倆只讓人送了賀禮,沒有親至。探春倒是忙前忙后,惜春借口身子不妥也沒有出席。
更離譜的是王夫人,賈寶玉的母親,竟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連新人拜天地的時候也只是對著賈政和空椅子磕了頭。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王夫人死了呢!
薛寶釵看著實在不像,微微嘆了口氣,心想這王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對賈寶玉死了心,還是
“八福晉,您原來在這?老太太正找您呢!”身后,鴛鴦笑著迎了上來。
“原來是你啊,我正想說呢,我想找個人帶我去看看貴府二太太,這樣的場合姨媽也未曾出席,想是有什么特別的緣故吧!我母親也惦記著呢。正好鴛鴦你來了,你使個人領(lǐng)我去看看吧!老太太那里,待我看完了姨媽再說吧!”不管是怎么回事,于情于理,薛寶釵都不會站在賈母那邊的。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
鴛鴦臉色尷尬,卻又無話可說。畢竟眼前的這個人不再是以往那個端厚大方的寶姑娘了,如今的她,渾身上下的氣勢,就是老太太來了,估計也不敢強擰著。
“是,我這就讓人送八福晉去二太太那里。琥珀,你來?!兵x鴦向身后招著手,笑著吩咐道。
薛寶釵拿帕子掩著嘴角嘲諷的笑容,先時在賈府住的時候還不覺得,如今只覺得好笑,賈家上下也不知是什么規(guī)矩,主子不像個主子,奴才不像個奴才,想著即使是太后最信任的宮女紫霞,在自己面前也不曾這樣托大啊。這個賈府啊!薛寶釵暗中搖著頭,扶著云露的手跟在琥珀身后。
到了王夫人處,發(fā)現(xiàn)李紈和賈蘭正在王夫人床前盡孝,王夫人這里一如往常的簡樸,和賈府處處披紅掛彩的樣子大相徑庭。李紈正一口一口的喂著王夫人喝藥,而賈蘭則坐在王夫人床尾,搖頭晃腦的背誦著今日和先生學(xué)的功課。
王夫人看著李紈和賈蘭的眼神柔軟的快要滴出水來,這眼神竟和當初看著寶玉時一般無二。
薛寶釵這才算相信了薛姨媽說的話,王夫人果然對賈寶玉死心了不成?這倒真是奇了怪了。
“二太太,八福晉來看您了?!辩晗崎_簾子,笑容滿面的說道。
屋里的人皆是一驚,剛欲起身出迎,薛寶釵已經(jīng)搖搖晃晃的進來了,“姨媽一向可好?嫂子和蘭哥兒快別多禮了?!毖氣O一手一個扶著李紈和賈蘭?!白?,先前怎么樣如今還怎么樣,可千萬別和我多禮?!?br/>
金釧兒和玉釧兒搬來一張椅子放在王夫人的床邊,薛寶釵也不推辭,坐下來,“大嫂子和蘭哥兒也坐吧!琥珀,府里忙,你先回去幫忙吧,有什么事待會再說。”
琥珀有心留下來伺候著,可八福晉這么一說,她也不好意思再待在這里,只好出去了。金釧兒和玉釧兒等人上了茶之后讓彩云、彩霞等人也下去了,屋子里只留下金釧兒、玉釧兒兩人伺候著。
“姨媽一向可好?今日寶兄弟大婚怎么也未見姨媽出席,我到底不放心,所以過來看看姨媽,姨媽可千萬別怪我?!毖氣O放下茶盞,伸手示意云露將禮物拿過來,“這是我給姨媽帶的幾支人參,都有些年數(shù)了,姨媽自己用吧,還有一些阿膠,補身子最好了?!?br/>
王夫人笑容滿面,不管之前有過什么嫌隙,如今這時候,寶釵能放下身段來,就是她的好處了?!岸嘀x福晉,福晉太客氣了。珠兒家的,你拿去收著,給蘭哥兒補補身子。說句不怕福晉笑話的話,放在我這里,什么時候沒了也不知道。”
李紈看了看寶釵的臉色,見她沒有不虞,只好接過來收著了。
“姨媽盡管好生養(yǎng)著身子,大嫂子和蘭哥兒這樣孝順,姨媽的好日子在后頭呢!”寶釵見王夫人一句話不提寶玉如何,自己也順著她的話語說了。橫豎都是別人家的事,她也不想插手。
“福晉,我知道,我以前多有得罪福晉的地方,如今看我這樣,什么也不說了。只望福晉看在我和你母親姐妹一場的份上,以后若有什么好歹,且拉你大嫂子和蘭哥兒一把。她們孤兒寡母的,十分不易。我如今,掛心的也唯有她們了?!蓖醴蛉俗ブ鴮氣O的手,哭的情真意切。李紈和賈蘭也紅了眼眶。
寶釵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才讓一貫以元春為傲,以寶玉為主的王夫人發(fā)生這樣大的轉(zhuǎn)變,不過她對李紈母子也沒有什么惡感,人雖無情無義了些,可畢竟是個孤兒寡婦,也不容易。更何況,她記得書中賈家被抄的時候,李紈和賈蘭卻是安然無恙的,甚至連身家財產(chǎn)都全數(shù)發(fā)回,應(yīng)是無事的。
“姨媽說的哪里話,放心吧,大嫂子和蘭哥兒也是有后福的?!睂氣O想著這也不是什么為難的事,便答應(yīng)了。只是心中有些異樣,王夫人這話有些不大好啊,她是不是發(fā)覺了什么?
寶釵又坐著陪王夫人說了會子話,然后才走的?!爸閮合眿D,你送送福晉吧,蘭哥兒你陪祖母再說說話?!蓖醴蛉诵χf道。
寶釵也笑了,她知道,王夫人這是想讓李紈告訴自己寫什么了。
果然,李紈送著寶釵出了門,在廊下,小聲的將這些日子發(fā)生的事告訴了寶釵。
原來,元春晉了貴人之后,和直郡王的關(guān)系不知怎么的近了不少,因想著史家在軍中有些力量,元春便打算讓寶玉娶了史湘云,好拉攏史家。這正好和賈母的想法不謀而合。王夫人本想著讓寶玉娶了自己哥哥王子騰的女兒王熙鸞,還想著元春是自己的女兒會站在自己一邊,不曾想元春竟站在了賈母這邊。
王夫人又暗中得知元春竟和直郡王攪在了一起,頓時又驚又怒,元春難道不知道,她舅舅王子騰一直是擁護太子的嗎?如今這樣算是怎么回事!果然沒幾天,王子騰就被挑了好幾處錯,若不是太子念在他往日的功勞的份上,王子騰差點官位不保。王子騰得知原因后,雖知道妹妹做不了主,可還是寫了封信斥責了一通。
王夫人也是個聰明的,她深知自己這么多年在賈家立于不敗之地,一是靠元春,而是靠著王家!其實更多的還是王家,是哥哥!四大家族中,其余三家都已經(jīng)呈現(xiàn)了敗落之象,只有王家蒸蒸日上!這才是賈母不敢徹底得罪王夫人的原因??扇缃褡约旱挠H女兒為了自己,竟將親舅舅和親娘置于不顧,這如何不讓王夫人失望。
再加上王夫人又暗中聽到了賈寶玉對這門婚事的態(tài)度,言辭中推史貶王,說什么王熙鸞太小家子氣,又不識字,不比云妹妹通曉詩書,文采斐然,這更讓王夫人氣急!她本就不喜歡史湘云那大大咧咧的樣子,可寶玉是自己生的,竟也這樣不體諒自己的心!果然,不是自己養(yǎng)大的就是不貼心!王夫人這下子徹底冷了心,這才發(fā)生了這一幕,索性連寶玉的婚禮也不出席。
寶釵這才明白了,搖了搖頭,“寶玉這也不懂事了,無論如何,姨媽這也是為了他好。”史湘云如何能和王熙鸞比,王子騰如今正是得意的時候,而史湘云已經(jīng)被史家放棄了,史家兄弟倆又是個聰明的,就算寶玉娶了史湘云,也未必能獲得史家的支持,反而因此捅了王家一刀,失去了王家的支持。
或許那賈元春認為,王家無人可換,只能支持自己,所以才會這樣行事吧!
這可真是一團亂麻。不過寶釵可不打算摻和。她也明白了,請自己前來觀禮不是王夫人的主意,而是那賈母的主意。王夫人是自己的姨媽,她還要給幾分顏面,那賈母可就算了吧!恰好胤禩身邊的小廝來了,說四阿哥在家里吵鬧,貝勒爺問福晉可結(jié)束了?若是結(jié)束了就趕緊家去吧!
寶釵就順勢回去了,讓前來接人的鴛鴦尷尬無比,卻又無可奈何的看著寶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