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圍剿失敗,等同放虎歸山。沒人知道白玉蘭恢復元氣之后還會有什么驚天之舉。
汝三水又回到句容,這里的狀況得到安定之后,漸漸地有人敢出門了,但還是人煙稀少不比往日。
大多數(shù)出門的人,都是為了給在這次夜神教襲擊中受害的家人做喪事。所以汝三水一路走過去,目之所及全是白色的招魂旗,和遍地的金紙元寶。
汝三水在酒鋪打了一壺酒,再次來到她之前住過的院子。此時院子已經沒有人,大門緊鎖。她翻墻進去,來到后院。
經過指向湖心的棧橋,經過那一日同江珩一起觀賞霧后彩虹的走廊,來到西側那一個孤單的墳塋前。汝三水坐下來,打開酒壺。
“你們主仆二人先后都走得匆忙,都不給我和你們坐下來聊聊往昔的機會?!?br/>
汝三水喝下一口烈酒,便往地上倒給鄭老頭一口:“路上慢著點,你們可以結伴走。沈容膝這孩子,一輩子過得太努力,太小心,又太卑微。最后這段路,你多夸一夸他,多哄一哄他……”
她靠著碑,看著湖心那個小島上,那棵枯萎的伏水老樹。料想從今往后,這個院子就再也無人會住了。
“老頭兒你知道嗎?其實我比你還要老,比那棵樹還要老??墒沁@個世界上還是有很多事情我看不懂。難道人不是依靠閱歷,而一定要到臨死,才能對這人間大徹大悟嗎?”
“我也不怕你聽見了,反正你要投胎輪回去了……其實我覺得我和白玉蘭差不離,她有過的極端想法我也有,她做過的殺人放火我也做過,我還覺得我沒有她聰明,沒她有悟性,那為什么我們走的路不一樣了呢?就因為我習得的是完整的陰極卷?”
“我覺得不是。我能比她處境好一點,是因為我遇到了梁家,遇到了映林居人,遇到了江珩。我的一切際遇,包括你和沈容膝,都是我走到今天的因素之一?!?br/>
“我還在想,這里不是劉玨義兄的宅子嗎?也許她能來這里住兩天,和你談談心,聽聽你對主子們那些張口就來的褒揚之詞,她就不會變成白玉蘭了……”
汝三水瞅見自己腰間的新月玉佩,嘆口氣:“你一直以為我和江珩已經是夫妻,本來打算我真正成親的時候,還請你來證婚的。怎么走得這么快,你是不是沒有好好聽話,好好喝藥?”
這樣沒有前后的亂七八糟的想法,說一句是一句,等酒壺見底,已經一個多時辰。
汝三水翻墻出去,毫不意外地看見江珩騎著馬在外面等著她。雖然汝三水來的時候沒有和江珩提起,但她知道,江珩一猜就準能猜到她去了哪里。
汝三水一身酒氣地坐上江珩的馬,攬住他的腰,下巴放在江珩肩膀上,閉目養(yǎng)神。
江珩駕馬慢慢走,讓汝三水舒舒服服養(yǎng)神。
“接下來怎么辦,線索再次斷掉,我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捕捉到他們的動向?!?br/>
汝三水小聲咕噥著,氣息噴在江珩的耳廓:“要是能找到讓天下人同仇敵愾的事由,就能讓他們無處藏身??墒撬麄冞€沒有觸及那些人真正的痛點。那就得找一個讓他們忍耐不住的巨大誘餌,讓他們不得不暴露自己?!?br/>
江珩忍著耳熱和心癢,咽了咽嗓子:“什么誘餌?”
汝三水輕輕笑,鼻子蹭了蹭江珩的脖子,哼哼道:“我啊?!?br/>
陳林生為了自己的野心,想要奪走汝三水的能力,她白玉蘭如此聰慧,任何法門都能舉一反三,汝三水的能力,難道她不想要?
還是老辦法,拿她自己做誘餌。就算白玉蘭比陳林生聰明,不會自投羅網(wǎng),那就讓汝三水自己單刀赴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江珩卻不贊同:“上次你還能昏倒在我懷里,下次你待如何?和我躺在一個墓里?”
汝三水睜開眼去瞅江珩的側臉,看他好像很認真,心一軟就放棄了。
但是第一種“讓天下人同仇敵愾”的事情,哪那么容易有?
江珩和汝三水在信州還是不受大多數(shù)人歡迎的,但是汝三水不知道是不是受沈容膝的刺激,突然想起去看望梁守。于是江珩讓其他人先行回杭州府,他和汝三水兩個人去往信州。
廣信府三個大字的匾額之下,是信州城門,江懷親自迎接,易容過后,一同進入信州。
在江懷的私宅住了兩日,梁守自然是歡喜的,沒想到小阿寶也沒有忘記汝三水。
梁守現(xiàn)在越來越像個大小伙子,個子竄得飛快。至于阿寶,之前一直這樣叫,此時也長大了,改口按著名字梁尚,喊他尚尚。
尚尚像個能說會道的小蘿卜頭,就因為賞了他一點糕點甜食,成天追著汝三水跑的。黏糊得要命,就差管汝三水叫娘親。
他們已經認了江懷做干爹,對外叫江守、江尚。要是喊汝三水做娘親,江珩可不干。
這邊在追逐打鬧,江珩在一邊看著好笑,問汝三水:“你以后想要男孩子嗎?”
汝三水被問得猝不及防,拖著掛在自己胳膊上的尚尚,仔細想想:“還是女孩吧,男孩太鬧騰了,我的老腰老胳膊帶不動?!?br/>
尚尚嗷嗚一口咬在汝三水胳膊上,含糊不清地抗議:“尚尚不鬧騰!”
“好好好你說不鬧騰就不鬧騰,松口松口。”
汝三水只當是玩笑話,江珩還挺認真的:“我倒是擔心你的極陰的身子骨,生孩子會不會很難熬。這事想想覺得有些危險,暫時不做考慮吧,來日方長?!?br/>
汝三水沒想到江珩為以后想了這么多,心下一暖:“嗯,來日方長。”
在這里畢竟還是待不久,第二天他們便打算離開信州。沒想到這天晚間就有了夜神教的消息傳來。
江珩拿著飛鴿傳書的信紙進來,遞給汝三水:“白玉蘭想要推翻帝王統(tǒng)治,建立宗教之國,以信仰立民?!?br/>
汝三水正在給梁尚和梁守拆袖子。孩子個子長得快,半年都得換新的衣服,太浪費了,沒法這么耗。所以一般人家給孩子的衣服,褲腿、下擺和袖口都是卷進去縫起來的,個子長了,就“拆袖”,放出一段長度來,繼續(xù)穿。
聽見江珩說這話,她放下針線,抬眼:“那她就不只是想推翻一姓之統(tǒng)治,而是想動搖根本的制度,斬斷所有王公貴胄的固有利益。奇女子也?!?br/>
不切實際的想法,以夜神教的實力,長期抗衡保持傳承尚可,推翻皇帝之治,建立宗教之治,是絕無可能的。
不過汝三水卻開始莫名地佩服她。佩服這個宏大的想法,佩服這份敢想敢做的勇氣。這種想法畢竟有確切的可行之路,不像陳林生的愿望,純屬空想。
只是不知白玉蘭想如此做的理由,究竟是她自己真正有宏圖大志,還是為了報陳林生之知遇之恩?
“不論如何,你要的同仇敵愾之勢,指日便是?!?br/>
汝三水搖頭:“沒那么簡單,他們還沒有真的開始做這件事,利害還不夠清楚,對于那些遲鈍的貴胄世家來說,痛處戳得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