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這個年，陸家過得相當(dāng)?shù)驼{(diào)。
錢氏的病依舊是那副樣子,不好也不壞。對寧娘來說,她就是一個植物人，躺在床上不會動也不會說話,只剩一口氣在那兒撐著。但對其他人來說,他們腦子里沒有“植物人”這個概念，只憑借以往聽說的一些例子,知道哪家的老太太也在床上躺了好幾年，或是哪家的老太爺就這么撐了十年才過去。
二老爺和二太太如今一心盼著錢氏同他們一樣,能在床上長長久久地躺下去。只要她一天不死,二老爺?shù)墓倬湍芊€(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鱿氯?。待到幾年甚至是十年之后，二老爺在朝廷里結(jié)交了足夠多的權(quán)臣,人脈關(guān)系撒得廣而又廣,甚至待得琴娘在宮里封嬪封妃的，到時候即便他真的丁憂三年，也不必擔(dān)心起復(fù)的時候會有什么阻礙了。
而事實上二老爺?shù)乃阌嬕讶粚崿F(xiàn)了一部分。天同四年年末的時候，宮里的琴娘終于也傳來了好消息。同貴妃娘娘一樣，再次為皇上添了一位公主。
先前琴娘摸出喜脈的時候，皇上一高興已然晉了她的位份，封作了昭儀。眼下公主平安降生，皇上自然有賞，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什么的自是不會少，最令人欣喜的是，皇上竟又晉了琴娘一級，賜了她一個慬字，封她做了慬嬪。這一下子琴娘立時成了宮里的大紅人。一年之內(nèi)連升兩級，從一個低等的嬪御直接成了皇上心尖上的人，還順利涎下了公主，著實令人羨慕不已。
原先同她一道兒入宮的幾位嬪妃，原本有些位份還比她高些，現(xiàn)在卻被她給壓了一頭，眼見著琴娘名利雙收，心中真真不是個滋味兒。
琴娘在宮里得寵，二老爺臉上自然也有光彩。他現(xiàn)在也有些佩服起母親的眼光來了，當(dāng)初他看好寧娘，母親卻看好大房的琴娘。當(dāng)時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樂意，覺得是母親太過偏心之故?？裳巯虑倌镌趯m里混得風(fēng)生水起，上升勢頭簡直無人可及，足以證明母親沒有挑錯人。有些人生來就是做宮妃的料，言行舉止大方得體，懂得低調(diào)做人避人鋒芒，肚子也著實爭氣，入宮不多時就為皇上添子添福。這樣的人想在宮里不出頭都難。
陸家眾人聽聞這個消息自然也是喜不自禁。倒是二太太某一日同二老爺閑聊時談起此事，略感遺憾道：“可惜不是個皇子，雖說公主也不錯，但總不及皇子來得金貴?！?br/>
二老爺卻是莫測高深地一笑：“便是這公主才是最好不過的。若現(xiàn)如今生個皇子，往后還不知要有多少麻煩呢，搞不好連你我都要遭殃?！?br/>
二太太一臉不明白。二老爺見她這樣便解釋道：“如今是個什么情勢，你難道還看不明白？皇后生育了皇長子，卻撒手西去了。只剩一個幼小的皇子獨自在宮里。多少人的眼睛都盯著皇子呢，有心之人這般多，難保會有人想動歪腦筋?；屎蟮哪讣夷蠂允遣粫粢暂p心。再說貴妃娘娘剛生育了一對小公主，如今宮里向著誠親王的那一派人整日里就叫嚷著要立貴妃為后。眼看著南公國和誠親王這兩家要鬧起來了，咱們家慬嬪這個時候若生個皇子出來，保不齊要讓有心之人鉆空子，萬一一個不慎被哪方拖下水，回頭要再斗敗了，這情勢如何可就誰都說不準了。所以我的想法是，不管如今誰上位，咱們最好隔岸觀虎斗，哪一邊都別沾才好。”
“你這么一說倒確是那么回事兒。看來咱們家慬嬪娘娘真是個有福氣的，不管是入宮也好隨寵也罷，都比旁人占著先機。連生個孩子都生得這般恰到好處，不能不說是命帶福星之人啊。這大房的運氣，我看是全讓她給占去了。”
這最后一句話說得有些酸溜溜，二老爺不由笑了：“慬嬪娘娘好，對我們也是好事一樁。我大哥別的本事不行，倒是生了個好女兒。如今咱們該同娘娘一條心才是。娘娘既這般爭氣，咱們也該好好籌謀一下才是。反正皇上年紀還輕，春秋正盛。早生兒子未必是好事兒。待得皇子們長成時，皇上正值壯年，為了爭儲之事鬧個頭破血流父子反目的事情，古書上也寫了不少了。我倒盼著慬嬪娘娘再晚幾年生兒子，或是不生也沒關(guān)系。咱們家不是還有個茗娘嘛，回頭待她大了，娘娘在宮里也立穩(wěn)腳跟了，咱們就把茗娘送進宮去，到時候若生個皇子什么的，我看前程反倒更好?！?br/>
“茗娘？”二娘娘不由失笑，“她如今才多大，要進宮且得等十年呢。你倒考慮得早，連這個都想好了。”
“未雨綢繆嘛?！?br/>
二老爺這算盤打得叮當(dāng)響，連十年后的事情都考慮到了。但他能把握這些事情，卻把握不了另一樁事情。一直看著跟活死人似的錢氏，在回京后的十幾天后，身體突然出現(xiàn)了異常。許是長途跋涉?zhèn)嗽獨?，錢氏的病情急轉(zhuǎn)直下，一下子就惡化到了瀕死的邊緣。
陸家一下子亂了套了，請大夫抓藥燒香拜佛的，能做的事情幾乎都做到了。大太太日夜守在她的床邊，心里也不知默念了多少遍“阿彌陀佛”，可最終還是沒能把錢氏給念回來。
二月初的某一天晚上，錢氏就這么悄沒聲息地去了。當(dāng)時大太太正讓丫鬟們打水來，準備給錢氏擦身子。忙亂間也不知是誰手腳不利索，不小心打碎了個茶蠱。大太太是個挺信命的人，當(dāng)初大年前丈夫突然身故前她也曾失手打翻過杯子。當(dāng)時這茶蠱在地上一炸開，她心里就咯噔一下，趕緊過去錢氏床邊看個究竟。
結(jié)果這一看就把她給驚著了。錢氏看著雖像往常一樣暈睡著，但整個人似乎像被的走了骨架，顯得軟綿綿的。大太太忍著心慌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卻什么也探不到。她心知不妙，趕緊派人去通知了二太太過來。
二太太當(dāng)時都快要睡下了，慌亂間披了衣裳就過來了。在仔細查看了一番，確信錢氏已然去了后，兩位兒媳婦互相對視了幾眼，愣在那里都有些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隨后的事情就變得順理成章了。辦喪事要準備的東西一早就備下了，大夫依舊給請來了，不過是看一看走個過場罷了。待得大夫一宣布錢氏走了的消息后，家里各房的丫鬟婆子們便忙活起來了。扯麻布的扯麻木，縫孝服的縫孝服，還有那些個布置靈通點白燈籠的，負責(zé)去各家通知消息的，每個人都有一身的事兒要做，簡直都顧不得去想錢氏這個人了。
大太太這一回倒也沒哭得太過厲害，雖說眼淚是抹了不少，但心里并沒太慌亂，和五年前丈夫去世時的感覺真是天壤之別。倒不是說錢氏是她婆婆不如丈夫親的緣故，主要是現(xiàn)在大房已然是朝哥在當(dāng)家了。兒子有了功名在身，已不是從前那個毛頭小子了。他做事穩(wěn)重為人成熟，且已說定了一房親事，已然代替錢氏成了大太太如今最大的依靠了。
再說她的兩個女兒，一個入了宮生了公主，如今也是有封號的嬪妃了。另一個女兒婷娘就嫁在京城，平日里偶爾也能回家來小住一段時候。她最近又有了身孕，對大太太來說，幾個孩子都已長成，且有出息，她就算靠著二房日子過得苦點兒，心里也不像從前那樣沒著沒落了。
至于二老爺和二太太，經(jīng)歷了這大半年的起起落落后，雖然心里略感遺憾，卻也不得不接受這個現(xiàn)實了。二老爺立即上表皇上丁憂，皇上也沒留他，爽快地準了?；貋砗蠖幻庥行?dān)心，沖二老爺?shù)溃骸盎噬线B留都沒留你一下，你看這里面會不會有什么……”
二老爺心里也有點煩躁，直接打斷了她的話頭：“眼下想這些都是無用，如今我在朝中也有了一些故交摯友，三年后回來格局未必會變得太大。再說慬嬪娘娘還在宮里待著呢，只消她到時候在皇上耳邊多多提我?guī)拙?，皇上便不會忘了我。更何況有一樁事情你別忘了，咱們家寧娘眼看就要嫁進誠親王府了，將來若能得楚家一臂之力，還愁我回來后皇上會不記得我嗎？”
一說到這個二太太就有些發(fā)愣，她已經(jīng)好長時間沒把心思放寧娘身上了。自打修哥寫在了她的名下，當(dāng)鋪也交還給寧娘后，二太太就斷了與寧娘斗的念頭了。如今她的這個繼女，還有什么把柄能讓她握在手里的？她翅膀已然硬了，再不必看自己臉色過活了。
二太太有了這個想法后就把心思會轉(zhuǎn)移到了瑩娘身上了。按她的想法寧娘隨便挑一戶差不多的人家嫁了便可以了，倒是她的瑩娘得好好挑一挑。她那一雙眼睛跟徐氏一下，就放在楚家兩兄弟身上了，只是這么久以來一直找不到結(jié)交的門路，眼下聽二老爺舊事重提，才重新想起這一茬來。
“怎么，難不成那四公子還真打算娶寧娘為妻？”
“那是自然。去年皇上加開恩科，他便下場應(yīng)試，已然中了舉人。今番春闈他是必定要下場的，依我看這論這回中與不中，他都會上門來提親。寧娘年紀已然不小了，再拖下去可真要成麻煩了。我如今只盼著她的婚事順順利利的。她若能攀上楚家這門親事，對后頭瑩娘琳娘她們都有好處，將來說親時都能說高一頭。你也聽我一句勸，別把到手的東西不當(dāng)回事兒，整日里肖想那些水中月鏡中花的。你以為誠親王府的門檻是這么好邁的嗎？要憑你的手腕把瑩娘塞進他們家，只是癡人說夢罷了。倒不如抓住眼前四公子傾心寧娘這個機會，先把她嫁好了，瑩娘自然也能有好人家。就算嫁不進楚家，南國公府、順義伯府，或是中通侯府的，這京城的勛貴人家多了去了，你還愁瑩娘說不上好人家嗎？”
二太太原本一門心思想攀楚家這根高枝兒，眼下聽二老爺這么一點撥，倒也有點撥云見日的味道。自家老爺剛才提的這幾家公侯之家雖不及楚家顯赫，但也是朝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家了。到時候他們家若是有兩個女兒同這些人家攀了親，加上慬嬪娘娘在宮里的地位，何愁前程無望。
再說現(xiàn)在錢氏一死，瑩娘三年不能說親，急巴巴去攀楚家已然是晚了，倒不如等三年后再說，雖則那時候瑩娘年紀略大些，但只要寧娘嫁得好，慬嬪娘娘也爭氣，瑩娘的婚事必定不成問題。
只有一樁事情二太太心里也沒底兒：“可如今楚家與咱們家連婚事都沒說成呢，母親又突然過世，寧娘與四公子的婚事如何能成？王爺王妃怎么肯應(yīng)，別到時候又是一場空歡喜?！?br/>
二老爺沖她一笑，篤定道：“有皇上在，你還怕這事兒成不了？那四公子這番是下了狠決心了，定然是要走仕途這條路了。到時候只消他中了進士，皇上再一賜婚，這件事便成了?！?br/>
“可母親過世，寧娘要守三年的孝，即便皇上賜婚，也要等三年后，只怕……”
“怕什么，趕在熱孝讓她出嫁便是了。你如今也該忙起來了，索性趁這幾個月熱孝期，將朝哥兒的婚事也給一并辦了。再拖下去，那邊吳大人家該不高興了?！?br/>
朝哥于去年說定了都指揮僉事吳大人家的三千金，正準備皇上回京后兩家就辦婚事，且趕著錢氏去世這樁事兒。眼看著那吳三小姐也快十八了，再拖三年可不成事兒。二太太聽二老爺這么說也覺得有理，便立即替他們籌備了起來。
二太太這邊忙亂亂的準備婚事，那邊春闈已是熱鬧開場了。初九那天眾學(xué)子便聚到了禮部的貢院，齊齊下場用功去了。只是這一回陸家的兩位公子卻是無緣應(yīng)試，因著祖母病逝，他們二人只得停了這一場，待到三年后再一試身手了。
二太太對此頗有微辭，二老爺卻不以為然：“依我看這倒是好事兒。修哥朗哥學(xué)業(yè)未精，如今匆忙下場未必是好事兒。若不中也就罷了，回頭若中個同進士回來，反倒臉上無上。倒不如趁著這三年閉門謝課，一心在家中苦讀，待到三年后金榜題名，指不定中個狀元榜眼回來。”
這一邊二老爺和二太太關(guān)心著修哥和朗哥的學(xué)業(yè)，那一邊寧娘卻是緊張得坐立難安起來。自打決定要嫁楚懷冬后，這一場會試對她來說就顯得尤為重要了。她也不知楚懷冬臨時抱佛腳成不成，萬一考不中怎么辦？他若不中便不能做官，不能做官便不能外放，那到時候自己是嫁還是不嫁呢？
這場會試，不光關(guān)系到楚懷冬個人的前途，也關(guān)系到了寧娘的命運。從初九一直到十七，寧娘每天都提著心過日子，時不時就坐在那兒發(fā)呆，或是漫無目的地在屋子里走來走去。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對這個男人產(chǎn)生了幾分情愫。不知是從前就存著了她沒發(fā)現(xiàn)，還是決定要同他共度一生了，自然而然就產(chǎn)生了感情。總之現(xiàn)在她一想到楚懷冬這個人，就莫名緊張胸悶，好似兩個人的心已然連在了一起，有了共通的感應(yīng)了似了。
到了十八那一日，寧娘在屋子里實在待得難受，便向二太太提出要上城郊的嚴覺寺去燒香。二太太也覺得日子過得有些氣悶，自打錢氏病故后，她推了一應(yīng)應(yīng)酬，如今也只剩去佛寺燒香這一條路可散心了。
幾個陸家女兒聽說要去燒香，紛紛表示要一道兒去。于是二太太第二日便命人備下了車，一大清早就帶著三個女兒往城郊而去。寧娘一想到要去嚴覺寺就覺得心情挺復(fù)雜。那里應(yīng)該說是她的福地，就是在那里她認識了誠親王家的朝陽郡主，也是因著郡主的頑皮，她才與四公子不打不相識。也是在那里，她幫了瑩娘一回，從此以后這個寡言少語的妹妹便同她格外親近，連帶著性子也變了許多。
如今算是故地重游，寧娘心里也是說不出的激動。如今正是早春時分，嚴覺寺褪去了嚴冬的蕭瑟，處處透著春意。陸家女眷們在住持元空師太的引領(lǐng)下于各個殿閣內(nèi)燒香祭拜，又順便賞了寺內(nèi)各處的春景，眾人都一掃先前的頹唐之氣，人也變得精神了許多。
待到拜完各處殿閣后，二太太又同元空師太進禪房去商量給錢氏做法事的細節(jié)，留下寧娘等三個姑娘家在外頭的屋子里吃茶閑坐。
琳娘年紀最小，玩心也最重，坐不了多時就吵著要出去看花。她平日里都喜歡纏著寧娘，今日也不例外。她正準備向?qū)幠锾嶙h出去走走，瑩娘卻主動開口道：“不如我同你四處走走可好？”
琳娘一時有些沒反應(yīng)過來。她平日里跟瑩娘走得不大近，這個五姐總給她一種不好相與的感覺。但仔細想想瑩娘似乎也沒什么可挑剔的，素日里從不仗著嫡女的身份欺負她這個庶妹，跟家里每個人處得都還不錯。從前她話少看著人也冷，現(xiàn)如今倒也和氣了許多。
只是她還惦記著寧娘，便轉(zhuǎn)頭去看她。寧娘也正想出去松泛松泛，她剛起身要接話，卻聽瑩娘笑著道：“四姐也想出去走走？那我倒有個好建議，還記得從前這后面有一處梅林嗎？四姐不妨去那兒走走，如今梅花雖謝但梅子正結(jié)，景色應(yīng)該不差。你上回光顧著尋我，可沒怎么好好看那兒的景致吧。我同琳娘便在附近走走好了，我倆年紀小走不遠?！?br/>
寧娘聽她話里的意思，似乎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她轉(zhuǎn)頭去看琳娘，只見對方一臉迷茫的樣子，顯然并不知情。再看瑩娘臉上的笑容，確實透著幾分不一般。寧娘很想問個究竟，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對這個妹妹她還是很放心的，她不會做坑自己的事情。事實上她和朗哥兩兄妹待自己真是極好的，朗哥從前這般幫著修哥，寧娘隱約也聽說，若不是他出面同二太太說，修哥未必那么容易就能寫進嫡母名下。
如今瑩娘似乎也有幫自己的意思，只是不知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她當(dāng)下好奇，便聽從了她的建議，只帶了秋霽兩個人一道往那梅林而去。
秋霽邊走邊感慨道：“小姐可曾記得，幾年前咱們來這兒的時候，為尋五小姐也去了那片梅林。沒成想幾年之后又要去，真有點宿命輪回的味道。”
寧娘聽了只是笑，一時也沒有答話。這梅林處的地方比較偏僻，輕易無人過來。今日寺內(nèi)香客也不多，她跟秋霽過來這里時，竟是一個旁人也沒見著。
這地方如今就跟瑩娘說的差不多，梅花已然是謝了，綠葉間儼然已有一顆顆小梅子結(jié)了出來。只是結(jié)得還太小，遠沒到能吃的時候。她漫步走在其中，心里盤算著瑩娘讓她來這里的目的。正在那里胡思亂想之時，就聽得耳邊秋霽吃驚的聲音：“小姐，你快看那人是誰？”
寧娘下意識地就抬頭往前看，只見梅林深處一個身材頎長之人與她遙遙相望，正緩步向她走來。寧娘一看到那人，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她想或許是多日不見的緣故，也可能是太過吃驚，反正她這會兒頭發(fā)暈眼也發(fā)暈，竟有些站不住了。
秋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意，趕緊伸手去扶她，又貼在她耳邊笑著說了句：“小姐可得站穩(wěn)了，別回頭讓人看出來，您高興得都要暈過去了。：
寧娘回頭瞪她一眼，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就在她們主仆說笑間，楚懷冬已然走到了近前。寧娘一見之下脫口而出道：“你怎么來這里了？這可是尼姑痷，誰放你進來的？”
楚懷冬向身后望了望，臉上的笑容里夾雜了幾分不好意思：“這嚴覺寺依山而建，山里有一條小道通向這座梅林，我知你今日會來，故來碰碰運氣?！?br/>
“你怎知我會過來？”
“我昨日遇見了你五弟，向他打聽了你的近況?！?br/>
寧娘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饒是她實際活了近三十歲，但還是頭一回碰到這么將她放在心上的男人。這個男人跋山涉水，不惜翻山越嶺，只為能悄悄見她一面，這樣的癡心實在令她意外。
秋霽不知什么時候已然識相地退了下去，守在林子口替他們把風(fēng)。此時梅樹下只剩他們二人獨處，很有點幾百年后現(xiàn)代大學(xué)校園里小情侶見面的感覺。
寧娘活了兩輩子，頭一回覺得被一個異性如此關(guān)注，這種感覺實在很美好。她抬頭去看楚懷冬，毫不掩飾自己的目光，關(guān)切地問道：“你翻山而來，就為了見我一面？”
“是啊，要見你一面總是很難。從前得利用沈家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又要靠你的弟弟妹妹們傳消息。寧娘，我尋思過了，這般見面實在太累，待到一個月后放榜，我便會請皇上為我們賜婚，到時便不必這般辛苦了?！?br/>
寧娘見他說得認真，不由想要揶揄他一番，便故意笑道：“你就知一個月后你必定高中？”
“不論中與不中，皇上都應(yīng)了這次會將我外放。中了便封個高一些的品階，若不中大約便只能去那窮鄉(xiāng)僻壤做末流小官了，到時候只得委曲你跟我一道兒去受幾年苦了。你要信我，以為我的才干，即便做個末九流的芝麻官，三年后也必會考績?yōu)閮?yōu)順利升遷的。待得我來日有了出息，便為你博個誥命夫人當(dāng)當(dāng)，如何？”
寧娘聽他說得雖清楚，但話里話外透露出來的意思卻著實暖人心。她越聽越覺得眼睛發(fā)酸，總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她來這個世上也有五年了，楚懷冬可以說是待她最好最真心的一個人了。她本以為這一世必定得和個男人湊和過了，沒成想老天總算待她不薄，給了她一個如此至性至情的男人。
這個男人，為了她放棄了誠親王這個富貴潑天的頭銜，寧愿卻到荒僻之地當(dāng)一個小官。放眼整個大晉，只怕也再找不出第二個了。就算是放在現(xiàn)代，自由戀愛的年代下，她也不敢保證能找到一個這般肯為自己犧牲的男人。
寧娘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眼淚還是順著臉頰滑了下來。楚懷冬見狀趕緊去拉她的手，關(guān)切地問道：“怎么，聽說要隨我去吃苦，已然是嚇著了？”
寧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破涕為笑道：“你這人說話總這般愛說笑。我是想若真不中，你以舉人身份為官，不管將來官做到何種地步，總在同僚面前低人一等。你是什么樣的身份，這樣的出身這樣的背景，怎能讓你為我受這種委曲。”
楚懷冬聽了這話也是心頭一暖，他眼見梅林里四下無人，索性便大膽了一回，抓著寧娘的手就往自己身邊拉，一下子將她抱了個滿懷：“你能這般為我著想，即便我一輩子只當(dāng)個八/九品的小官也足矣。我本也想趁著你如今熱孝便將你娶進門來，若今番不中再拖三年，我當(dāng)真怕你會被他人搶走。只是我若不中，你又不舍我以舉人身份做官，那你少不得就要在我家委曲三年了。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寧可委曲自己也斷不可委曲了你才是?！?br/>
寧娘的臉緊緊地貼在楚懷冬的胸前，感覺到他身體透過布料傳來的熱度。她的聲音輕而柔軟，還略帶了一點鼻音：“你既肯為了我這般委曲，重新?lián)炱饡緛碜鰧W(xué)問，我又如何能只為自己考慮。你我從此便是一體，自然要互相遷就才是。只要你真心待我，在你家委曲三年又如何。只是你得答應(yīng)我，三年后必要考中才是。若是三年拖三年的，沒的我二八年華，也生生讓你給拖慘了?！?br/>
楚懷冬一下子就笑了起來。他真心覺得自己找對了人。他向來就愛寧娘這個調(diào)調(diào)，真性真情，不做作不偽裝，心中想什么嘴里便說什么。像方才為他的言語所感動，便不自覺地流了淚。而現(xiàn)在怕一輩子困在誠親王府，又對他這般耳提面命。
想到此處，楚懷冬更是將她摟得緊了些，嘴里應(yīng)承道：“娘子放心，為夫記下了?！?br/>
他相信，如今既是春天來了，又有什么事是實現(xiàn)不了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明天上番外，會跳過成親的內(nèi)容直接寫寧娘和老四婚后的生活，甜蜜溫馨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