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元年，大年初十，陰。
和去年一樣，姜妍仍然苦逼地跋涉在城隍閣和李氏茶館的路上。
所不同的是，護(hù)送她的人變成了二毛三毛，鐵蛋被她打發(fā)到武林門外的杭州運(yùn)河碼頭做調(diào)研了。
把姜妍這個身嬌體軟易推倒的小蘿莉護(hù)送到李氏茶館后，二毛三毛背著一串草鞋，迫不及待地飛走了，他們已經(jīng)嘗到了做生意的甜頭，再不愿意回頭乞討了。
姜妍打著哈欠進(jìn)了李氏茶館。
茶館里，柱子正在訓(xùn)大毛，“上等的西湖龍井分為“獅”、“龍”、“云”、“虎”、“梅”五個品號，分別產(chǎn)自獅峰、龍井、云棲、虎跑、梅家塢，就這么兩句話，你倒騰了兩三天怎么還是記不住啊……”
大毛垂著腦袋：“對不起，我一定好好背?！?br/>
姜妍拍了拍柱子肩……哦肩膀夠不著，拍了拍柱子的胳膊：“柱子哥，別氣啦，等會兒我?guī)湍憬檀竺??！?br/>
或許是早早承擔(dān)了長兄的重任，大毛很少和人玩耍，雖然足夠勤快老實，卻沒有二毛三毛的機(jī)靈，有時候還笨得令人發(fā)指。
這種問題，姜妍也沒有辦法解決，只能巴望著他笨鳥先飛、勤能補(bǔ)拙了。
佟掌柜噠噠噠下了樓梯，扯著脖子往外張望，看見姜妍，就跟看見了失散多年的女兒一樣，拍了下大腿，“哎呀，你怎么才來??？”
姜妍懵逼了，“我一直這個點(diǎn)來啊。”她手機(jī)總不可能會顯示錯時間吧？
“哎呀，不說了，顧家的人在等你呢，趕緊過去，”佟掌柜火急火燎地拉著姜妍上了樓，推到了一個胖婆子面前，諂笑道：“容嬤嬤，這就是您找的小小姜。”
容嬤嬤……姜妍感覺到自己的手指頭有點(diǎn)疼。
容嬤嬤頂著一張和《還珠》里相差無多的皺巴巴老臉，用看商品的目光上下掃了姜妍幾眼，板著臉道：“老身是顧府大夫人身邊的嬤嬤，今晚上是府里老夫人的六十大壽，大夫人有孝心，打算從外面找個能說會道的伶俐人兒給老夫人逗逗樂，等會你就跟我回去學(xué)學(xué)規(guī)矩?！?br/>
尼瑪，我又不是哈巴狗，還逗逗樂，再說本姑娘答應(yīng)你了嗎！
佟掌柜拍了下姜妍的腦袋，“啞巴啦，還不趕快應(yīng)下?！?br/>
我忍，姜妍臉上綻開一朵傻白甜的笑容：“難得府里夫人這么看重，小小姜受寵若驚，不過樓下有不少客人在等小小姜的《三國演義》，不若講完這一段，再同嬤嬤去府里?！?br/>
容嬤嬤沒搭理姜妍，而是臉色不善地看向了佟掌柜。
佟掌柜晃了下姜妍的肩膀，“哎呀，你這小孩瞎操什么心，樓下客人我跟他們說，你只管跟嬤嬤回府，讓老夫人開心，就是大功一件?！?br/>
姜妍無奈地應(yīng)道：“好吧?！?br/>
雖然去給那什么老夫人說書肯定有不少的賞錢拿，可她為毛那么不開心呢？
顧府丫鬟仆役乘坐的驢車隨著毛驢的踢踏聲，晃晃悠悠地往前跑。
姜妍被顛得屁股疼，卻還頑強(qiáng)思考著進(jìn)府后的行動方針，是像劉姥姥進(jìn)大觀園那樣扮丑角博人一樂，還是做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聰明小男娃呢？
驢車?yán)?，容嬤嬤對姜妍大體講了一下顧府的人士構(gòu)成以及重點(diǎn)討好對象，警告道：“見了老夫人后，要講些婆媳相和、子孫孝順、種善因得福報的民間故事，像《柳毅傳》那樣的就不要講了?！?br/>
姜妍秒懂，《柳毅傳》婆婆虐待媳婦的不能講，那她還是講《孔雀東南飛》吧。
容嬤嬤帶著姜妍從后門進(jìn)了顧府，一路上走廊小徑花園夾道走了個遍，大院子套著小院子，大園子套著小圓子，看得人眼花繚亂。
姜妍大大方方地打量著古代大戶人家的建筑，聽到丫鬟小聲的鄉(xiāng)巴佬也不生氣，在她眼里，所有古人才是鄉(xiāng)巴佬。
沒穿越之前，姜妍去不少古建筑玩過，像北京的故宮頤和園、山西的喬家大院、蘇州的園林等等。然而這些地方的建筑只是單純的建筑，與眼前住了很多人、充滿著鮮活氣息的顧府是截然不同的。
有機(jī)會，她一定要到清朝的故宮去看看，看看皇帝是怎么上朝的，太監(jiān)宮女是怎么工作的，妃子們是怎么穿戴的，太后都吃什么好菜……
此刻正做白日夢的姜妍，萬萬想不到，有一天，她會成為故宮的主人。
然而在成為故宮的主人前，姜妍還得為溫飽奔忙。
站在偏房等了半個小時后，腿都站軟的姜妍總算見到了顧府的大夫人，一個圓圓臉、慈眉善目，很符合古代婆婆挑媳婦標(biāo)準(zhǔn)的中年美婦人。
顧大夫人打量了姜妍一下，道：“好個靈秀的孩子，你叫小小姜是吧？”
姜妍抱了下拳，“回夫人，是的?！?br/>
顧大夫人讓丫鬟賞了她一荷包的銀角子，表達(dá)了一下自己對老夫人的敬愛之情，囑咐她在老夫人面前好好表現(xiàn)，就叫容嬤嬤把她帶下去了。
姜妍顛了顛荷包，感覺還沒三兩重，不由暗暗撇了撇嘴，真小氣。
人家電視里小說里可都是十兩二十兩地打賞啊，劉姥姥都掙了一百多兩了。
容嬤嬤把姜妍帶到小偏廳，就跟她講見老夫人的規(guī)矩了，什么磕頭啊、祝壽啊，連故事都要姜妍先講一遍給她聽，不符合要求的堅決不讓講。
白蛇傳不能講，神仙鬼怪陰森森的。
穆桂英五十三歲掛帥不能講，楊家兒孫俱亡只剩女將多慘啊。
……
一連幾個故事都給斃了，姜妍心一橫，搜了個古代腦殘故事《趙婦感火》：
元朝應(yīng)城有個姓趙的孝順媳婦，丈夫早亡，生活困苦。趙姓媳婦到處幫工贍養(yǎng)婆婆，婆婆吃好的，她吃差的。
趙氏想著，婆婆老了，倘若不測，家里那么窮，哪里去買棺木呢？于是賣掉第二個兒子，買了一口好棺木放在家里。
有一天，南鄰著火，風(fēng)太大，眼看就要燒到趙家，棺木太沉搬不走。
趙氏哭道：“可憐我賣去了兒子才買來的棺木，哪一位幫我抬出來啊。”
話音剛落，風(fēng)突然轉(zhuǎn)了放下，火沒能燒到趙家。
結(jié)論，媳婦孝感動天。
姜妍：我呸。
然而，這個故事還偏偏入了容嬤嬤地眼，于是姜妍忍著惡心，繼續(xù)講了幾個“孝感動天”的故事，才被宣布串詞結(jié)束。
晚上六點(diǎn)多的時候，姜妍被帶到了老夫人那里。
給顧府老夫人磕頭的時候，姜妍一邊說著“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一邊在心里默念，我在拜財神爺，我在拜財神爺。
天可憐見，她真沒給活人磕過頭。
老夫人的屋里是一窩子的大小美女，還有一窩子的小孩，香風(fēng)襲人，熱熱鬧鬧。
姜妍眼尖地發(fā)現(xiàn)了穿越當(dāng)日城隍閣前請她吃了一碗面的冰山美女，冰山美女和老夫人坐得還蠻近的。
不過顯然，冰山美女沒有認(rèn)出姜妍，或者是從來沒記過她，從她進(jìn)來也就掃過她一眼就不再看了。
在大夫人的示意下，姜妍講起了《趙婦感火》的故事。
講完后，眾人真真假假的夸獎起趙氏真是個好媳婦云云。
老夫人卻不這么認(rèn)為，“要我說，這趙氏才是個糊涂的，換做我是那個婆婆，寧愿死后破草席一卷，也不能賣了孫子換棺材?！?br/>
姜妍眼睛一亮，知音啊，終于碰見個正常人了。
眾人附和道：“老夫人真真是個心善人?！?br/>
冰山美人：“大喜的日子，娘親說什么渾話，您老必定能長命百歲?！?br/>
老夫人摸著冰山美人的手：“人生七十古來稀，我活到六十歲就已經(jīng)是莫大的福分了?！?br/>
眾人：“玉蕊/小姑/姑姑說得對，老夫人必定長命百歲?！?br/>
一群人膩歪夠了后，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對姜妍道：“今晚老夫人點(diǎn)了秋官的《白娘子》昆戲，你不如就講一講這白娘子?！?br/>
秋官，白娘子，姜妍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心里琢磨著秋官，姜妍仍是流利地講完了白娘子的故事，該鋪墊的地方鋪墊，該高|潮的地方高|潮，業(yè)務(wù)極為嫻熟，賺了在座一缸子的眼淚。
老夫人說了一句賞，身邊的嬤嬤立刻捧著一錠五兩的銀子給姜妍了，姜妍眉開眼笑地把銀子揣懷里了。
老夫人又問姜妍是哪里人，姜妍立刻晴轉(zhuǎn)多云，講起了自己的悲慘遭遇，又騙了一缸眼淚。
“可憐見的，瘦成這樣，”老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對大夫人道，“家里孩子小了的衣裳，收拾幾件好的出來?！?br/>
末了，老夫人還叫姜妍跟著她一起去花廳看戲了。
花廳內(nèi)外，張燈結(jié)彩，燈火通明，四周坐滿了老夫人的孝子賢孫，紛紛向老夫人祝壽。
老夫人坐下沒多久，如今火遍杭州城的昆戲《白娘子》就上演了。
姜妍和一群奴仆一起，坐在視線最不好的角落里的小凳子上，眼睛盯著白娘子，奈何白娘子老是不轉(zhuǎn)頭，光對著主座上的人。
好不容易白娘子慢悠悠地轉(zhuǎn)身了，姜妍對上了她畫著桃花妝、勾魂攝魄的狹長雙眸，頓時被鎮(zhèn)住了。
旁邊無論是年輕些的小丫鬟，還是年長些仆婦，甚至小廝書童，都羞紅了雙頰。
等等，這個白娘子是不是那個來李氏茶館打賞五兩銀子聽《白蛇傳》的那個秋官來著？然而姜妍腦子里全是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完全不記得她的長相啊。
于是姜妍再接再厲，逮著白娘子轉(zhuǎn)身的機(jī)會死勁看，在被鎮(zhèn)住三次后，終于看清了白娘子的長相，就是那個秋官。
南方昆曲青衣花旦的妝容比較淺淡，所以姜妍完全可以確定，這個白娘子，就是那個秋官。
太過分了，秋官的《白娘子》橋段，什么靈山盜仙草、水淹金山寺、許士林中狀元等等，完全抄襲她的《白蛇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