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義方行過霧陣之路，天色忽然轉(zhuǎn)陰起風，他不由暗叫不妙。山里春如四季，上一刻還是陽光明媚，此時便陰沉了下來。馬蹄踩在厚厚的積雪中，也走不快。他只能一邊撩起袖子擋著風，一邊艱難地拉動韁繩。就是在這惡劣的天氣中，他忽然聽見遠遠的搖鈴聲響。難道還有人跟他一同趕路？云子義打起精神，索性跳下馬，拉著韁繩，一步步朝前走過去。

    不遠處前方，山道邊一棵大樹下，有一背著藥筐的鈴醫(yī)站在那里，活像被定住了一樣。所謂鈴醫(yī)，就是古時的赤腳醫(yī)生，因用搖鈴招徠患者，故名。走近來看，此人一身黑衣，天庭飽滿的富貴之容，銅鈴被他掛在藥筐上，隨著寒風響動。云子義心里疑惑，這鈴醫(yī)不在灌縣中，跑到山上干什么？

    那鈴醫(yī)見到云子風，笑了笑道：“山人欲試自身能為，不想小兄弟在趕路，多有冒犯。”說罷將搖鈴從藥筐上取下往西方一指，霎時間風停云止，天朗氣清，仿佛方才的陰天只是幻覺而已。云子義回頭再去找那名鈴醫(yī)，只見一個黑色的身影遠去，飄渺的鈴聲傳來，叫都叫不住。

    云子義知曉有些修煉得道的人可以小范圍改變天氣，那名鈴醫(yī)恐怕就是個中高人。他也來不及多問，便繼續(xù)趕路。

    晚上時，云子義趕到灌縣，本想找一家客棧投宿，孰料老板伙計見到云子義，就跟見到鬼一樣，連連說：“本店客滿?！焙貌蝗菀渍抑患艺乒袷峭獾厝说目蜅Ｔ敢馐樟羲?，還不待云子義坐下來喘口氣，就從對門店鋪跑進來一個婆子，附在掌柜耳邊說了什么，還驚恐地望了云子義一眼。那掌柜臉色驟變，立刻對云子義賠笑：“抱歉客官，小人方才弄錯了，本店已經(jīng)客滿。”

    云子義為人文弱，臉皮又薄，只能被趕了出去。夜色漸沉，他牽著馬走在灌縣越發(fā)冷清的街道上，莫名其妙的。平時，灌縣的人見了他，都知曉他是邛崍派的弟子，對他就算不恭敬，好歹也客客氣氣吧。今天是怎么了，連客棧都不肯收留他了？

    行至官衙前，云子義見墻上貼著張告示，便湊過去看。只見那告示上蓋著官府大印，說是邛崍山上有賊寇落草，與邛崍派、斷層崖中人皆有勾結(jié)，妄圖謀反，若被發(fā)現(xiàn)灌縣百姓有包庇之嫌，同罪論處云云。云子義看看左右無人，連忙將這張告示撕下來。

    怎么回事？邛崍派一直安分守己，怎么會與賊寇勾結(jié)、妄圖謀反？難怪沒有客店肯收留他。云子義心里發(fā)慌，不知道師父或者斷層崖的陳先生又是得罪了什么人，只知事情復(fù)雜且頗為嚴重，也不像是以他之力就能改變。他急忙低下頭，又把頭發(fā)撥亂，掩住了臉，向縣外走去。

    灌縣外有座廢棄的廟宇，云子義又累又餓，決定就在那里胡亂對付一晚上，明天再做打算。

    不料云子義才推開破舊的廟門，便見一名男子在大殿里生火取暖。而且這男子不是別人，正是今天山路上遇到的鈴醫(yī)。相逢是緣，那男子熱情地招呼著云子義，又相互介紹了一番。男子說他名叫“吳支祈”。云子義想，無支祈不就是神話中的水怪么？因為邛崍派現(xiàn)在乃是非之地，云子義也不敢報自己的真名，隨便扯了個“茍勝”的化名便糊弄過去了。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修真尋道問藥之事，覺得頗投機緣。水怪，不，吳支祈高興萬分，把他養(yǎng)娘叫出來去買酒。原來這廝是和他的養(yǎng)女同住在這破廟里的。云子義初還在想，所謂吳支祈也是高人姿態(tài)，何必窩居此處，就見一名少女穿身白裳，翩翩從后廂走出來。不是別人，正是他心心念念尋找的阿寒。

    阿寒和云子義照面，都大吃一驚。云子義只聽說過阿寒有個義父，名叫向風，人品低劣，胸無大志，卻從來沒見過向風。如今見這等情形，馬上也明白過來，水怪吳支祈就是向風。他急忙低頭飲茶做掩飾，阿寒卻不動聲色道：“請義父和客人稍坐?！本统鲩T去了。

    阿寒將酒打回來后，云子義便和向風對飲了幾杯。因為懷著心事，他也不敢多喝，就推脫不勝酒力，去廊下尋了間廂房歇息。向風熱情地幫他張羅，又喊阿寒搬來鋪被。阿寒趁著向風不注意，悄聲附在云子義耳邊說：“儂便住在左手第二間房?！?br/>
    安頓好后，云子義躺了一會兒，琢磨著阿寒的話，披衣起身，悄無聲息地溜進廊中。月寒如水，他想著自己和阿寒相愛卻偷摸如做賊一般，無論是在邛崍派，還是在灌縣，都是如此。不由滿心悲涼。

    夜已更深，阿寒躺在床上，輾轉(zhuǎn)難眠。當她在佛殿中看到云子義時，還以為自己是做夢。云子義怎生尋過來了呢？當然不會是因為思念她，肯定是云子棠闖下了大禍，云子義要來跟她討解藥。她悶悶地翻了一個身，胡思亂想，希望不會被義父察覺自己和云子義的情愫，前些日子，官府那邊說邛崍派和賊寇勾結(jié)什么的，還讓她好生擔心云子義……

    門上被輕輕叩了三下。兩短一長。阿寒騰地翻身坐起，這是她和云子義約好的暗號。在邛崍派時，她就是這樣敲云子義的房門，溜進去與其相會的。

    阿寒摸著黑打開房門，她感覺一個人闖了進來，然后她立刻被那人抱住了，那個人將頭埋在她披散的長發(fā)間，一呼一吸都被拉長，減弱。就是這人，也是這般熟悉的氣息，讓阿寒頓時覺得，無論她為云子義付出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子義……”阿寒輕聲喚道，淚凝于睫，“你真的是子義，儂沒有做夢?！?br/>
    云子義抬起頭。屋內(nèi)光線太暗，使得他看不清阿寒的表情，卻能想象得到淚水順著她美麗的臉頰往下淌著。他只能苦笑：“阿寒，你闖了禍。你那毒藥，把我大師兄給毀容了?！?br/>
    阿寒抿唇無聲地笑，似是早就料到這般鬧劇一般的結(jié)局。她附在云子義耳邊說：“子義，儂若告訴你解毒之法，你可愿娶儂？”

    云子義怔愣住了。阿寒卻很善解人意地又說：“也罷。錯先在儂，救人要緊?！?br/>
    她依然是附在云子義耳邊，告訴云子義解毒之法，又將解毒的藥囊解下來，拴在云子義腰間。

    云子義摸著那尚有余溫的藥囊，說：“你不同我回邛崍派嗎？”

    阿寒搖頭：“儂怕義父會對邛崍派有所不利，再說……”再說二月十五未至，將要贈予云子義的那把劍還沒有打好。

    “儂二月十五一過，就去邛崍派尋你，可好？”阿寒喃喃問。

    云子義眉頭緊鎖：“阿寒，你近來還是不要去邛崍派了。師父對你將毒藥給子棠一事非常生氣。”

    阿寒嘆口氣。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這些話她沒有說，卻扯著云子義的衣領(lǐng)讓他低下頭來，仰臉吻住了他的嘴唇。云子義哪里經(jīng)歷過這些，只是在黑夜中愣愣出神。他感覺到嘴唇上的柔軟和濕潤，如同溫柔的手在他心中撫摸一樣。阿寒一定也是喝了酒的，她的舌尖帶些酒味。然而如她這般美麗、神秘的娘子，就算是寡味的村醪，也能在她口中發(fā)酵出繁花一般難以言喻的美味。起初云子義還有些慌張，但隨即就融化于這般繾綣，甚或閉上眼睛，去感受著同阿寒柔情似水溺于深夜的吻。

    兩人不知過了多久才分開，在黑暗里喘息著，看不清彼此，唯能感受相互的心意。阿寒推著云子義說：“你還是趁夜快走。儂擔心明天，就算義父不識破你的身份，官府中人也會為難你?！?br/>
    云子義覺得她說得也有些道理，就悄悄摸著往院里走，阿寒跟在他身旁，緊緊依偎著他。云子義剛想從院中解下拴在樹上的馬，就聽見身后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

    “茍勝兄，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云子義身邊的阿寒身體一瞬間變得僵硬起來。他側(cè)頭去看，就著星光，只見阿寒的額上布滿汗珠。

    向風一手提燈一手持鈴站在院中，似早就發(fā)現(xiàn)了云子義的行蹤，冷冷地望著他。就算光線這樣暗，云子義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恨意。

    “想起有重要的事情，抱歉不辭而別。”云子義不著痕跡地和阿寒拉開距離，正準備牽馬溜之大吉，忽然云子義聽到搖鈴聲起，拴著馬的這棵樹不知何故，樹枝窸窣搖動，如同起了風一般。

    “義父，不要這樣！”阿寒喊了一聲，跑到向風身邊，想要阻止他搖鈴。向風反手甩了阿寒一巴掌，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氣，竟讓阿寒坐倒在地上。云子義還不明所以，阿寒便沖著他大叫：“你愣著做什么，快騎上馬跑……??！”

    院中狂風大作，把塵土都卷了起來，彌漫一片，云子義什么都看不見，只聽得阿寒慘呼了一聲，像是向風又打了她。他咬著牙，跨步上馬，一驅(qū)鞭，便往廟外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