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兩個人去吃麻辣燙,她吃得臉紅紅,鼻子也紅紅的,一個人吃掉好多豆腐泡。啤酒冰涼,雖然已經是初夏了,但沈陽的夜晚,還是有點涼。麻辣燙太咸了,沒等回酒店兩個人就渴得不得了,看到超市還沒關門,于是去買汽水。
超市前有極大的停車場,附近酒吧的車幾乎全停在了超市的停車場上。
就在那里遇上了人,本來那人是去取車的,有著好幾位同伴,看到和平于是停下來跟他說話,十分得意地向同伴介紹:“孟和平,軍區(qū)孟副司令員的兒子?!?br/>
佳期當時還有點糊涂,根本鬧不清楚大軍區(qū)與省軍區(qū),還有軍分區(qū)之間的區(qū)別。她只是覺得難過,因為孟和平有事情瞞著她。
其實孟和平比她更緊張,回去的路上,她不開口,他就一直沒有與她說話。
最后到了酒店前,車道圍著花圃,里頭種著月季與一串紅,那樣濃烈的紅色,在夜色里也隱隱能看見,像一痕紅綢,劃開夜的沉黑。
她停下腳步,孟和平還替她拿著包,他手心里有汗,低聲叫了一聲:“佳期?”
她沒有應,他又問:“你沒有生氣吧?”
她抿著嘴笑起來:“我為什么要生氣?。俊?br/>
他其實有次跟她提過,說自己的父親在軍區(qū)里任職,但沒說過任什么職務。于是她問過室友美蕓,軍區(qū)干部大約是哪個級別,美蕓一邊往指甲上刷指甲油,一邊心不在焉地答:“我也不清楚――最大的那個官應該是正師級吧……”
“那正師級有多大?”
美蕓想了想:“地市級,就是行署專員地級市市長那個級別?!?br/>
距離是有一點,但距離并不是問題。
反過來是她安慰孟和平:“我沒有必要生氣的啊,是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又不是舊社會,還要講究什么門當戶對。再說我沒覺得我家里有什么不好的,我爸爸你也見過了,是個很好很好的人?!?br/>
她認真地強調很好很好,孟和平終于舒展開眉眼,微笑。
佳期一直不知道,孟和平曾經為了她與家人起過爭執(zhí)。那天晚上同房間的同事睡了,她才偷偷溜出來給他打電話。
沈陽的夜風很涼,佳期走出酒店很遠才找到公用電話,其實也沒有什么要緊話要說,兩人分手也不過才兩個鐘頭,但是他說:“要給我打電話?!彼泊饝恕?br/>
不在一起的時候,他的手機都會開到很晚,因為總要等她的電話,這天晚上他聲音卻有些低沉:“佳期?”
聽出他的倦意,她不由問:“你睡了沒有?”
“還沒有?!蓖A艘粫海纸辛怂宦?,“佳期?!?br/>
她有點犯糊涂了:“嗯?”
“我愛你?!?br/>
這是他第一次說這三個字,清清楚楚地從耳機中傳出來,隔著話筒,佳期只覺得自己臉上在發(fā)燒。公用電話像一朵橙色的碩大蘑菇,每一瓣心事都是密密的褶,脆而軟,有許多許多細小無法見到的孢子,輕輕碰觸就會迸散在空氣里,散發(fā)著一種愉悅而令人心慌的氣息,那是幸福的味道。夜風清涼,吹拂著她滾燙的面頰。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忽然一下子就將電話掛斷了。
過了不幾秒鐘,她又急急地撥回去。
他還是很靜,又叫了她一聲:“佳期。”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低低的,低到塵埃里去,卻開出絢麗的花,仿佛一朵朵的焰火,綻開在心的夜幕上,大而燦爛,照亮整個身心,她說:“我也是?!?br/>
他在那端無聲微笑,沒有出聲,她也知道。
掛斷電話好久,她就站在那里。背后是夜色深沉的長街,每一盞車燈都仿佛流星,明亮的弧跡劃過眼晴,小小的白色亮點,即使閉上眼睛也久久不會消失,就像永遠鐫刻的印烙。
孟和平拿著手機,過了很久才放下來,擱到枕頭旁邊。
他聽到母親敲門的聲音,沉默地裝作睡著,但是母親還是推門進來了,坐在他的床邊。
黑暗中母親臉龐的輪廓依舊很美,這么多年歲月幾乎不曾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痕跡。她叫他的名字:“和平?”
他不做聲,并不是賭氣,只是覺得難過。
她隔著被子,輕輕地拍了拍他,就像他還是很小的一個孩子。她說:“我們都是為了你好。這么多年,你不是跟西子一直挺好的嗎?兩個人都互相了解,咱們家跟阮家關系又一直不錯。再不然,你那個同學李心悅也不錯啊,她爸爸剛調到成都軍區(qū)去當政委,她又跟你念同一所大學,也算是知根知底了……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說交往了一個女朋友,還說想帶回來讓我們見一見。你爸爸跟我都反對,那是因為我們不清楚她的底細?!?br/>
孟和平苦笑:“媽,你能不能不干涉我的事情?她一個女孩子,能有什么底細?你怎么就草木皆兵呢?”
“我這不是干涉你。那女孩子雖然念的是名牌大學,但現(xiàn)在地方上的那些大學有多亂啊。你就是不肯聽媽的話,當初要是聽媽的話去讀軍校,你能認識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嗎?”
“佳期不是亂七八糟的人。”
“能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就是亂七八糟的人。”
孟和平氣得掀被子坐了起來:“媽,你怎么能這么說!”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脾氣真和你爸爸一樣,還沒說上兩句話呢,就臉紅脖子粗了。”
“因為您不僅在侮辱佳期,而且也是在侮辱我!”
“孟和平,你怎么回事你?媽媽辛辛苦苦把你養(yǎng)這么大,你就是這種態(tài)度?我看那女孩子就是來路不清白,不然能挑唆你和家里鬧?我告訴你,這樣有心機有手腕的女孩子,我見得多了,不就是因為咱們家條件好,她才這樣費盡心機。她迷倒你容易,她要想進這個家門,比登天還難,這輩子也甭想!”
孟和平反倒平靜下來了:“您都沒有見過她,為什么就這樣下了定論?如果她不是地方上的一個普通女孩子,而是爸爸那些戰(zhàn)友的女兒,再不然,是軍委哪個領導的女兒,您還會這樣說嗎?媽,您別以為人家都稀罕著咱們家,她愛的是我,不是咱們家?!?br/>
“你知道她愛你呢,還是愛你爸爸是副司令員呢?我就沒見過你這么傻的孩子,你知道他們家是做什么的?連她爸爸叫什么名字、她媽媽是誰你都不知道,你就敢說要帶她回來給咱們過目。我告訴你,你爸爸跟我的態(tài)度都是堅決的,不行就是不行。你立刻跟她一刀兩斷,這種女孩子,一旦招惹上了就沒完沒了。弄不好就尾大不掉,萬一鬧出什么笑話來,你讓咱們在全軍區(qū)丟人現(xiàn)眼啊?”
孟和平放緩了聲音問:“媽,你當年是怎么認得爸爸的?”
他媽媽稍稍愣了一下。
“全軍文藝匯演,對不對?當時你獨唱《二月里來》,一直到現(xiàn)在,爸爸還說,當年你站在舞臺上,胸前垂著又黑又長的大辮子,一雙大眼睛脈脈的,眼睛里頭就像有水在流動,唱這首曲子不知有多動人?!?br/>
她有短暫的靜默,仿佛重新回到那座燈火輝煌的舞臺,那樣多的燈,射燈、聚光燈、彩燈打在身上,使人渾身微微發(fā)熱。而她站在一切光線的中央,仿佛站在整個世界的中央。整座禮堂坐滿了人,整齊劃一,連軍帽對出來的線都是筆直筆直的。前排都是首長們,密密麻麻的人頭看得她眼暈。那時她還年輕,臨上臺前連說話都在微微發(fā)抖,帶隊的團長不停地安慰她:“不要緊張,不要緊張,首長們其實都很親切?!?br/>
而她上臺后,燈光迎面一照,兩眼望出去反正什么都看不清楚,竟就那樣鎮(zhèn)定下來,仿佛對著空無一人的練習廳,從容不迫。
二月里來好春光,家家戶戶種田忙,指望著今年的收成好,多打些五谷交公糧……
那樣優(yōu)美的旋律,用清甜響亮的嗓子唱出來,她從此一曲成名。連軍委首長們都知道了她,那個唱《二月里來》的甜嗓子小姑娘。
后來文工團的領導出面,將孟渡江介紹給她,團里其他女孩子似乎羨慕得不得了,因為是赫赫有名的孟帥的小兒子。打了戀愛報告她還是糊里糊涂的,兩個人到樹林里散步,也總是一前一后,按照當時談戀愛的標準距離,隔著不近不遠總是半米。孟渡江給她寫信,也總是中規(guī)中矩地稱呼她“肖云同志”,大多數(shù)是談思想談學習,偶爾也寫一寫生活上的瑣事。
本來文工團的鋼琴伴奏尤鳴遠與她關系一直很好,他對她的心思她明白,她對他的心思,他亦明白,卻還沒有說破。兩個人只差了那么一步,如果組織上出面的時候,她能鼓起勇氣,說一個“不”字,也許整個人生就會面目全非。
可是,一次選擇,就這樣決定了一生。
“媽媽,當年您也只是出身于普通家庭的文藝兵,而爸爸是將門之子,當時全軍最年輕的參謀長。爺爺跟奶奶從來沒有反對過爸爸和您,您今天為什么要反對我?”
兒子振振有詞的聲音,不知為何令她覺得十分疲倦,但她還是回應了:“時代不同了,那個年代媽媽的思想有多單純,現(xiàn)在的女孩子是不會有了。”
【八】
她說服不了兒子,只好先下樓去。孟渡江在客廳里看報紙,她坐下來拿起遙控器,心煩意亂地調了幾個臺,孟渡江這才看了她一眼:“工作沒做通?”
“你那兒子的脾氣比你還倔,我不管了。說他兩句他就頂嘴,我看他是鬼迷心竅了?!?br/>
孟渡江倒笑了:“我剛才就告訴你,別去兜頭潑涼水,會適得其反,你偏不信邪。再說人咱們都還沒見過,你就急著反對,也是不合理了一點?!?br/>
“等見著人再反對,那就晚了?,F(xiàn)在的女孩子,見一面兩面能看出什么啊?你別在這里心疼兒子,你看看老許家那小兒媳婦,也是地方上的,長得夠漂亮吧,父母聽說還都是大學教授,好歹也算書香門第吧,結果呢?成天在外頭招蜂引蝶,在家就鬧得雞犬不寧。把老許兩口子給氣得啊,劉大姐見我一次就訴一次苦,最后狠了心把他們家斌斌調到西藏軍區(qū)去了,才算消停。我們家要是也弄一個這樣的,我告訴你,你心疼你兒子的日子還在后頭呢?!?br/>
“也不見得地方上的女孩子就個個像那樣,”孟渡江不以為然,“我看你是以偏概全。”
“我這叫防患于未然?!毙ぴ聘灰詾槿?,“人家西子多懂事的一孩子,人漂亮不說,家教又好。咱們和平就是不開竅,這么好的姑娘,連近水樓臺都不知道去撈月。”
孟渡江哈哈大笑:“撈什么月?和平又不是猴子?!?br/>
“你還有閑心講笑話?!毙ぴ茪獾煤萘?,“你兒子就是你慣的。當初我就說讓他去讀軍校,你非得說按他自己的意思報志愿。后來好好在國外待著,他偏要回來,你也就慣他,讓他回來讀研。到了今天,你還由著他性子來,你就慣吧,我看你把他慣成什么樣去?!?br/>
“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滿意和平沒按你想的那樣,去跟西子談戀愛。西子那孩子是不錯,可老話說得好,強扭的瓜不甜。”他將報紙疊起來,像是隨口說,“再說了,齊大非偶,不見得就是好事?!?br/>
“就算不跟阮家的孩子,你那么多戰(zhàn)友的孩子,出色的多了,知根知底的,和平隨便挑中哪一個,咱們都不知道有多省心?!?br/>
“孩子大了,他自己知道選擇。依我說,現(xiàn)在就帶回家來確實不合適,你抽空去一趟他們學校,讓他把那姑娘帶出來給你看看。如果不行,咱們再做和平的工作?!?br/>
肖云不做聲,孟渡江催她:“上去跟和平說一聲,就說我們答應先看看人再說。去吧,省得兒子賭氣睡不著。”
“我不去,”肖云冷著一張臉,“活該他睡不著。辛辛苦苦養(yǎng)了他二十多年,為了個丫頭就跟咱們鬧,白養(yǎng)了?!?br/>
孟渡江哭笑不得:“你看看你,比你兒子還幼稚?!?br/>
肖云雖然這樣說,最后還是上去告訴孟和平:“過兩天等有時間了,我到你們學校去,你把她叫出來讓媽媽看看。”
孟和平這才笑了:“媽,你一準會喜歡她?!?br/>
回學校后,孟和平告訴了佳期,佳期還是有點緊張,立刻慘兮兮地問:“???那我可不可以逃跑?”
孟和平瞪她,她才放低了聲音:“我害怕嘛?!?br/>
“有什么好怕的,我媽你遲早得見的,再說,有我呢?!?br/>
那天是雙休日,全寢室的人都待在寢室睡懶覺。佳期大早爬起來打水洗了頭,又換衣服,試一件覺得不合適,試兩件還是覺得不合適。暢元元睡眼惺忪地看著,問:“咱們小彈弓今天是不是要去釣魚臺當同傳啊,怎么就這樣折騰上了?”佳期垂頭喪氣:“真要上國賓館做同傳我還沒這么緊張。孟和平的媽媽來了,我這會兒腿肚子都發(fā)抖呢?!?br/>
這話一說,絹子立刻從床上爬起來了,直嚷嚷:“哎呀,這就得見公婆了啊。你得好好打扮打扮,來來,我的衣服隨你挑,看上哪套拿哪套?!?br/>
暢元元揉著眼睛說:“你就是太愛你們家孟和平了,所以唯恐自己哪點讓他丟了面子。你看看你緊張成這樣,真弄得像黨和國家領導人要見你似的?!痹掚m然這樣說,卻也指點她:“穿得端莊文靜點吧,長輩們都受用那一套。我把我的新絲巾借給你,保證效果出來特淑女?!?br/>
結果在全寢室的齊心協(xié)力下,一直到孟和平來接她,才算拾掇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