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宮里，一向除了栽種有各種名貴的藥草，還存放著大量前代宮主留下的奇珍異寶和典籍珍藏。

    隨便拿上一件，都能換出不少銀兩。

    以前慕容紙帶謝律下山，就總會去庫房里拿上點(diǎn)什么寶貝，先去當(dāng)鋪換了錢，然后再帶謝律逛街，但凡謝律能看上，都不問價(jià)直接買下。

    當(dāng)然今日，慕容紙又不必再像之前一樣寵他，不帶銀兩也純屬正常。更何況出門之前，還是謝律夸下海口說“你喜歡什么都給你買的”。

    可惜說這話的時(shí)候，大將軍謝律完全忘了自己已經(jīng)被抄空了家底的事實(shí)。他早就不是那個(gè)一摸口袋都是錢，而且就算不帶錢，憑他那張臉也可以隨意在京城任何地方隨便賒賬的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了。

    這兒天高皇帝遠(yuǎn)的，沒人認(rèn)得病怏怏的半人半鬼的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于是在這鬼地方，你沒銀子就是窮，什么都買不到。

    “買、買不起啊。我全部家當(dāng)就還剩……一兩五錢?！?br/>
    慕容紙仍舊呆呆的，明顯并沒有概念多少錢是“一兩五錢”。

    “就……除去剛才買的那些小吃，再買一只燒鵝還有幾張芝麻餅剛剛夠吧?！敝x律欲哭無淚問老板：“這鈴鐺……打折一兩五錢能賣嗎？”

    “客官說笑了，本錢都不夠??！金的??！你聽！”他把鈴鐺又搖了搖：“純金的呢！”

    謝律覺得自己一輩子攢的面子都被今日這殘酷的現(xiàn)實(shí)給擊碎了。

    “走啦！別看了……”只得灰頭土臉，拉走頻頻回頭看那鈴鐺的慕容紙。

    最終，那一兩五錢買了燒鵝，買了十張芝麻糖餅。最后剩的零頭，換成了好多蘿卜大蔥還有白菜等等。那些倒是便宜得很，足足裝滿了兩個(gè)大口袋。

    買完這些，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兜里空空，一文錢都不剩下。

    回去的路上，慕容紙路過那賣鈴鐺的，還是依依不舍地看。無良店主悠悠然拈起那鈴鐺，叮鈴叮鈴地晃啊晃。

    謝律一顆高高在上的心簡直碎成渣渣。堂堂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窮到這種地步，連給阿紙買個(gè)小鈴鐺的錢都沒有！情何以堪！

    “我以后，肯定給你弄個(gè)更好的。你記著??！”

    “什么？”

    “比那更好的鈴鐺！絕世無雙的那種！我肯定給你弄一個(gè)來玩！哼！這不就是個(gè)金的嘛，咱還看不上呢對吧？！”

    ***

    “謝律，這些你抱著?！?br/>
    從市集沿著無人的山間小徑往雪山走，走了一小半的時(shí)候，慕容紙忽然道。

    “我有些受不住，怕是得……先回去了?！?br/>
    “哎？等等！”

    謝律一把拽住慕容紙，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手掌冰涼。拿起來一看，驚見慕容紙的手背此刻全是青紫色淤痕。拉起他的衣袖，更是隨處可見淤血點(diǎn)點(diǎn)，甚至有點(diǎn)地方已經(jīng)皮膚潰爛滲出血來。

    “怎么會……咱們這才逛了多久啊？你以前明明不會這樣的！”

    慕容紙也不多說，把買的東西扔進(jìn)謝律懷里，自己輕功絕塵而去。

    等到謝律大包小包趕回宮門口時(shí)，氣勢洶洶的夜璞正一臉怒氣地抱著雙臂守在那里等他。

    “你為何要騙師父跟你下山?。磕忝髦浪纳眢w是不能離開這雪山的，你為何還、還偏要他那樣？”

    “也就……也就下去了統(tǒng)共兩個(gè)時(shí)辰而已吧，”謝律訕訕道：“我、我也沒想到那么短的時(shí)間他居然就……”

    “短？兩個(gè)時(shí)辰也叫短？！這么大的太陽，你可知道曬在師父身上會有多痛？”夜璞一把揪住謝律衣襟，恨恨道：“你自己任性妄為，卻拽著師父陪你，你下山倒是吃喝快活，怎么不想想師父為你一時(shí)快活要受多少苦楚？全身淤血有多疼你知道么？師父又要疼上多久才能恢復(fù)，你知道嗎？”

    “那他、他現(xiàn)在還泡在那紅藥池中吧？我……我去看看他！”

    “你莫要假好心！我不準(zhǔn)你再去看師父！”

    你說不準(zhǔn)就不準(zhǔn)了？但你說的又不算。

    謝律完全無視夜璞阻攔，一個(gè)閃身便輕松把那少年絆倒在地，繼而以踏雪無痕的速度飛奔后山紅藥池而去。

    ……

    慕容紙漆黑的長發(fā)散落在池邊，整個(gè)身子都浸在淺紅色的池水中，看著就像是泡在淡淡的血水之中一般。他緊咬嘴唇閉著眼睛眉心糾結(jié)，蒼白的臉上尚帶著一絲隱忍的痛楚。

    謝律在池邊落地，傻傻站著，不期然只覺心口猛地一抽。

    “阿紙，那個(gè)……你、你沒事吧？”

    慕容紙緩緩睜開眼睛，搖了搖頭。

    “沒事。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再泡半個(gè)時(shí)辰應(yīng)該就能全好了。”

    他從水中抬起一只手來。那手背已不似之前一般青紫可怕，只剩下一些紅色的印記和少許斑駁的血點(diǎn)。

    “對不起。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以前明明不會這樣的！現(xiàn)在怎么變得那么嚴(yán)重了？只是下山兩三個(gè)時(shí)辰而已，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慕容紙垂眸，緩緩道：“一直都是這樣的?！?br/>
    “你說什么？”

    “一直都是這樣的?！?br/>
    “哪有！不可能！你以前明明……”

    謝律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以前慕容紙陪他下山去夜市逛街看燈，每次也都會如這般渾身青紫出血疼痛難當(dāng)，也都需要在哄他睡著后，偷偷泡到這紅藥池里療傷。

    只是慕容紙從來都沒舍得讓他知道而已。

    “阿紙，我、我……”

    慕容紙別過臉去，手則被跪在池邊的謝律緊緊握住。謝律捧著他那帶傷的手按在胸口，眉心深深糾結(jié)，再看向慕容紙時(shí)，已然難掩的滿目心疼。

    慕容紙卻只冷笑了一聲：“你這是在做什么？”

    “我、我……”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那么容易動容，只為這種區(qū)區(qū)小事而已……你看起來竟都要哭了？”

    謝律茫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全然不似之前一般嬉皮笑臉，同時(shí)也有些不太不明白，慕容紙此刻為何會是那般一臉冷厲。

    “阿紙，過去……都是我、是我對不起你。我若知道你原來竟對我如此，我、我絕不會……”

    握在心口的手被恨恨抽走，只見慕容紙滿臉的嘲諷。

    “‘若知道我原來竟對你如此’？呵，謝律，我當(dāng)初對你有多好，你真就不知道？只是未曾見我忍痛陪你下山而已，而我那時(shí)對你的真心誠意，對你其他的種種的好，你都敢說你不曾看到過么？”

    “阿紙……我、我……”謝律一時(shí)語塞，臉上火辣辣的。

    “滿口都是鬼話，我……不會再信你。謝律，事到如今，你不必在我面前做戲！當(dāng)年你言而無信棄我而去，現(xiàn)在就別在我面前惺惺作態(tài)！便是再有千種理由萬般解釋，有過當(dāng)年之事，我也不會再上你的當(dāng)了?！?br/>
    “阿紙，我知道了。你別生氣——你、你別哭??！都是我的錯(cuò)?！?br/>
    “你別碰我！我沒哭！”

    “阿紙……”

    “謝律！”慕容紙恨恨抹了一把自顧自落下的淚水，咬牙道：“這已不是十年前！我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gè)慕容紙了！你盡管在我面前做戲，到頭來我也什么都不會給你！”

    “沒有沒有！我、我此番來，真的沒有想過要你的什么啊……”

    “你沒有想要什么？！”慕容紙呵呵苦笑了兩聲，又捂著前額惶惶然落下淚來。

    ……

    那夜，謝律躺在床上，少有的輾轉(zhuǎn)反側(cè)。

    大半夜的，慕容紙陡然驚醒，床邊木木地杵著個(gè)抱著枕頭的大活人。

    “你干什么！”一聲不出的想嚇?biāo)廊税。?br/>
    “我……睡不著?！?br/>
    謝律把枕頭往慕容紙枕邊一放，人直接順理成章地滾了上去。

    “你給我滾下去！”

    “阿紙，我是真的睡不著~”

    “你睡不著干我何事？”

    “還不都是你這雪山上太冷了啦！我想……我們一起睡的話，就暖和多了嘛?！?br/>
    說著，手腳便都纏上慕容紙。碰觸的瞬間，只覺得慕容紙的身子狠狠一抖，繼而整個(gè)兒就在謝律章魚般纏上來的四肢下不動了，就那么無比僵硬地躺著，也不出聲。

    “阿紙，過去種種，真的都是我的錯(cuò)。我雖然很想讓你原諒我，但現(xiàn)如今其實(shí)也……真的不敢求你原諒了。”

    “覺得是你的錯(cuò)就給我放手，身子也別亂動！”

    “不放?！敝x律卻把頭也靠了過去：“就多讓我抱一會兒吧，反正抱一抱你也不會少塊肉的不是嗎?！?br/>
    “你這樣我沒法睡！”

    “這樣??？原來你也睡不著啊？那阿紙……要不要考慮跟我一起做點(diǎn)什么有趣的事情？呃，趁著我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能用，咳咳，再過幾個(gè)月，估計(jì)就不中用了吧……”

    “你再多一句，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謝律默默吞了口口水，不敢再沒事找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