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卷章所有都是真的,一切都是假的
暮秋,云淡天高,涼風(fēng)有信。
唐僧騎著白馬,忻欣緊隨其后,她背后是豬八戒,沙僧一根鐵杖擔(dān)著兩箱行李壓后,一行人沿著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往下直走。兩邊都是樹林,枝繁葉茂,綠樹瓊蔭,遠遠看去唐僧一行仿佛走在一條兩邊都是綠色墻壁的小巷里。
忻欣逃過大劫之后發(fā)現(xiàn)世界比原來更加可愛了,恨不得撫mo大地親吻天空,一路走來看到小鳥就跟著小鳥叫,看見蝴蝶就追著蝴蝶鬧,看見蜜蜂就隨著蜜蜂四處繞,騰上騰下沒一刻安定,豬八戒在后面看得眼花繚亂差點沒暈過去,忍不住說:“喂,別老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行不行?”
忻欣撇撇嘴,哼了一聲:“你閉上眼啊。”
“閉上眼我怎么走路?”
“那是你的問題了,要么看著我晃來晃去,要么閉上眼睛走著走著撞到樹上死了算。”
“靠,你五行缺打是吧?”豬八戒揮著鐵耙沖上去,結(jié)果忻欣一個閃身就避開了,飛出老遠朝他擠眉弄眼,說:“你說過,如果我不死你就不再跟我少的!你說話不算數(shù)!”
“靠,把豬爺爺逼急了看我不用飛毛腿把你丫轟下來!”豬八戒喃喃道。
唐僧找不著人聊天就跟白龍馬說話,可是變成白馬之后的小白龍是不能說話的——根據(jù)觀音菩薩的說法,你們是取經(jīng)又不是拍《怪物史萊克》,如果讓驢驢馬馬都說話了還不把人嚇得不會說話?小白龍變成了馬,不但得讓唐僧騎在背后,還得有事沒事就聽這家伙嘰嘰歪歪長篇大論,難受得好幾次想跳崖自盡順便和唐僧同歸于盡。不過這僅僅是一個構(gòu)思還沒成為事實,成為事實的是唐僧一天到晚摔下馬背好幾十次,每次都摔得鼻青臉腫整一ET外星人似的,但始終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爬上馬背就興致勃勃地說,來,為師給你唱《ONLYYOU》……
豬八戒看著走在前面遭罪的白龍馬,心想這年月做人做馬都不容易啊,觀音菩薩也忒狠了。回想當(dāng)日,玉帝說什么也不肯寬恕敖閏,因為哪吒自殺之后,敖閏自然而然地成為這次浩劫的唯一責(zé)任人和替死鬼,必須懲戒他以告知世人鑄成大錯的不是他玉皇大帝。小白龍救父心切又苦于無門,差點大鬧天宮。后來菩薩出面主持公道,將小白龍變成唐僧坐騎,西天取經(jīng)修成正果后才能變回人形,是為“代父受罰”。敖閏后來無罪釋放還得了三十萬兩撫恤金,足以重建西海龍宮了。
小白龍變成馬只是一個簡單的過程,不過豬八戒一開始想不通的是,他那把“襲”變到哪去了,直到昨天親眼看到小白龍一甩尾馬就把一只偷襲他們的老虎破開兩半,豬八戒才弄清楚,心想這比變形金剛更有創(chuàng)意啊。
沙僧挑著擔(dān)從后面趕上來,看看前頭的白龍馬,又睨了眼豬八戒,問:“你不覺得我比它更慘嗎?”
豬八戒說:“又沒叫你做牛做馬,你叫什么苦?”
“你看我挑的兩箱行李,和做牛做馬有什么分別?他媽的!”
“有分別,做牛做馬是四只腳走路,你是兩只?!?br/>
“媽的那我豈不是牛馬不如了?!”
“還豬狗不如呢,豬和狗也是四只腳的。”
“……”
豬八戒一直認(rèn)為沙僧罪有應(yīng)得,想起當(dāng)初他當(dāng)了個卷簾大將就牛B哄哄以為當(dāng)了美國總統(tǒng)的樣子豬八戒就來氣。所謂宦海兇險,這年月沒點手腕也學(xué)人家當(dāng)官其實就是玩火*,靠小聰明混一日三餐解決問題完全不是問題,可是當(dāng)起官來光靠小聰明是遠遠不夠的。克林頓就通過他的經(jīng)歷說明了當(dāng)總統(tǒng)必備的三個條件:第一是會撒謊,第二是臉皮要厚,第三是性能力要強。
擒拿哪吒的功勞是二郎神楊戩和四大天王的,沙僧算是任務(wù)失敗,一點好處的皮毛都沒沾上,玉帝要的也是這種結(jié)果,一腳把沙僧從天庭踹下凡間。于是,沙僧歸隊了。
一群小魚兒在溪水里追逐嬉戲,偶爾興起幾點水花。豬八戒俯下身看,結(jié)果那群魚看了他的樣子馬上嚇跑了。豬八戒呆呆看著自己的水中的倒影,似乎又看到了三天前的情形。
豬八戒醒來時看到天上烏云已經(jīng)瓦解,正漸漸散地,溫暖的陽光從云層的縫隙中透射下來,零零散散的光束和光墻交織成一張網(wǎng)。
豬八戒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是唐僧,唐僧咧著嘴在對他笑,差點把豬八戒嚇得再次昏迷。之后看到悟空、忻欣、小白龍和沙僧。
豬八戒推開唐僧,“靠,死了還擺脫不了你!”
“放心,”唐僧笑瞇瞇地說,“有為師在你死不了的?!?br/>
“靠,有你在那比死還可怕。”
“……”
神仙們早不知在什么時候撤走了,留下一片狼籍滿目痍瘡的戰(zhàn)場,死尸遍地,戰(zhàn)火燎原,生靈荼炭,整座山頭破敗不堪,一片凄愴。
悟空豎著金箍棒,抬頭仰望正在裂開散去的烏云,紋絲不動。豬八戒來到他身邊,也抬頭望天,透過烏云間的縫隙看到太陽,陽光刺眼,但依稀可看到太陽表面出現(xiàn)一圈又一圈的光暈,上面似乎正發(fā)生著劇烈的爆炸。
“哪吒和夜魔撞到上里去了?!蔽蚩蛰p嘆。
豬八戒依稀記得哪吒騎著夜魔撞穿烏云飛上去的情形,可萬萬沒想到他會一直撞到太陽上面。
“他還是放棄了,選擇了自我毀滅?!柏i八戒喃喃道。
“不僅僅是這樣,他把太陽里的生命之輪毀掉,生命之輪聚集的元氣統(tǒng)統(tǒng)釋放出來?!蔽蚩胀较峦ィ斑@下他真成為救世主了?!?br/>
“那一刻很壯觀吧!”
“壯觀,壯觀得有些悲壯?!蔽蚩盏?。
陽光不再毒辣,早晨的太陽好比古代的少女又似現(xiàn)代的男子溫順柔弱,照在人身上比做馬殺雞還舒服。
豬八戒放眼山下,但見青草綠葉鋪蓋大地,*紅楓漫山遍野。天地間仿佛一卷色彩斑斕的油畫。一行大雁排成人字飛過頭頂,往遙遠而溫暖的南方趕去,一路生機。
“一切都恢復(fù)了,一切都恍如隔世!”豬八戒慨嘆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凈土吧!”
“那是你希望看到的。別往太遠處看,那樣容易迷失?!蔽蚩窄h(huán)視山上的死亡和血腥,“這世界最殘酷的最真實的一面往往就在你身邊。”
唐僧似笑非笑,“死了很多人,也活下來很多人。任何部分人獲得新生,總有部分人失去生命?!?br/>
“……”
“那……”忻欣看著唐僧,“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凈土呢?”
“你說呢?”唐僧反問,“如果有,為什么沒人看到過?如果沒有,為什么那么多人向往?”
“……”
“有些事,你覺得有,就有?!?br/>
“也許我們一直活在凈土的世界里?!必i八戒道。
沙僧大咧咧地說:“你們都現(xiàn)實點吧,凈土是什么?凈土是快樂,人怎么樣才能快樂?不外乎——”
“錢——是吧。”豬八戒把他的話接下來。
沙僧道:“錢是一方面,但我覺得做人應(yīng)該有更大的理想和志向?!?br/>
“?”
“信用卡不是更方便嗎?”
“……”
小白龍一直不說話,這時走過來,道:“我走了。”
大家問:“去哪?”
“天庭,救我父親。”
豬八戒搖頭,說:“玉帝絕不會答應(yīng),總得有替死鬼背黑鍋,總得有人死?!?br/>
小白龍很堅決地說:“非得有人死的話,就讓我代替我父親!”
“為什么?”
“因為他是我父親。”
“就這樣?”
“需要更多的理由嗎?”
“……”
“喂豬?。。 毙眯赖慕新暟沿i八戒從三天前拉回現(xiàn)在。
唐僧沙僧他們已經(jīng)走了好遠了,把豬八戒甩在后面不予理會。忻欣老遠看見豬八戒蹲在河邊發(fā)呆,還以為他想跳河自殺,于是飛回來說:“不要想不開??!”
“還是你關(guān)心我。”豬八戒很感動。
“那么淺的水你跳下去淹不死的,不如用褲腰帶系在樹上上吊好了,又方便又實用,還不會因為污染水源而被環(huán)保局起訴?!?br/>
“……”
沙僧追上唐僧,道:“老和尚,能不能變成金禪子讓我開開眼界?”
唐僧愕然,“你以為我是超級賽亞人???說變就變。”
“媽的那你到底是不是金禪子?你怎么救猴子和那個翼精靈的?二郎神說當(dāng)時看到金光,那就是你吧!”
“是啊,我怎么救他們的呢?不是他們救了我嗎?”唐僧絞盡腦汁回憶,“還有,是不是金禪子很重要嗎?要我說,你與其希望我是金禪子還不如把我當(dāng)一塊燒餅,燒餅吃了能填肚子,即使沒得吃,看上一眼也解饞??!”
“……”
豬八戒在后面聽了他倆的對話,笑得在地上直打滾,說:“沙和尚你居然問他是不是金禪子?人類歷史上有兩個最白癡的問題,第一個就是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第二個是什么你知道嗎?”
“是什么?”
“對了,就是這你個‘是什么’了!”
“媽的!”
“猴子怎么還不回來。”忻欣看了看天色。
“這不回來了?!蔽蚩諒奶於担牧伺纳砩系幕覊m,笑笑,“北方風(fēng)沙大啊,我金眼火眼都差點迷路了?!?br/>
“東海沒讓你拆了吧?”豬八戒問。
悟空笑笑,“沒,事情是出乎意料的順利?!?br/>
“哦,我知道了,敖廣把女兒綁了,送到你面前,說‘謝謝你拐走我女兒你一路走好有空再來拐走我老婆吧’,是嗎?”
忻欣和沙僧聽了大笑,悟空說:“還真差不多這樣。敖廣沒任何攔阻,倒是十三妹稍微反抗了一下,不過反抗也是徒勞的?!?br/>
“靠,說得好像你把人家強奸了似的!”
“……”
忻欣問:“那十三妹刁蠻得很,壽星公能管住她嗎?”
“那得看他們了。”悟空道,“任何身處天庭的人都翻不出什么大風(fēng)大浪,知道為什么嗎?因為天庭就是專門管人的地方?!?br/>
“就像監(jiān)獄?!必i八戒道。
“天庭現(xiàn)在什么情況了?”沙僧問悟空,“我離開了,有關(guān)于我的新聞嗎?”
悟空還沒回答豬八戒就忍不住大笑,說你丫以為你是昭君出塞啊,走了之后還得為你樹碑立傳揚名立萬?我告訴你吧,天庭誰也不會相信誰,誰也不會記得誰。就算哪天玉帝突然失蹤了也沒人會去找他?!?br/>
沙僧頹然,當(dāng)了幾個月官到頭來僅僅是一場夢,什么也沒失去,但什么也沒得到。
悟空道:“玉帝現(xiàn)在忙著論功行賞——當(dāng)然他沒那么大方,罰了人,賞了人,把罰來的錢賞出去,他沒虧沒損又主持了公道?!?br/>
“李靖怎么樣?”唐僧突然回過頭來問。
“他有的是錢,玉帝沒拿他怎樣,只是沒了往日的氣焰,人變得很頹靡了?!?br/>
“打擊挺大的,”忻欣嘆氣,“其實哪吒最后到底底原諒他了嗎?”
悟空想起哪吒最末對李靖說的話——我要讓你內(nèi)疚一輩子。當(dāng)時哪吒淚流滿面,或許他想原諒李靖,可又無法原諒,所以他選擇了自我毀滅。李靖拼了老命要救他,要以此來彌補自身的罪過,最終卻是失敗了,這就注定李靖下半輩子要背著一個無法解脫的無形枷鎖,這是一種極致的報復(fù),也是一種極致的懲罰,哪吒雖然放棄了滅世,但他還是贏家。
正想著,一條白狗從林子里竄出,悟空沒被嚇著但也吃了一驚,接著又躥出一條黑狗,追白狗而去。
“哈,這像不像哮天犬?”豬八戒道。
悟空笑笑,聯(lián)想到楊戩。峽谷一戰(zhàn),最末悟空還是沒殺他,縱然二郎神當(dāng)時一身傷動彈不得還不忘咬牙切齒地看著自己,那一刻悟空深深意識到楊戩心中的仇恨會燃燒一輩子而不會熄滅,禁不住開始可憐他,想不明白的是為什么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不可原諒。
“有狗就說明這附近有村莊了?!必i八戒大步往前走,“這下有吃的了?!?br/>
白龍馬邊走邊回頭對悟空嘶叫,悟空笑笑,上前摸著它的頭,對大伙說,白龍馬說這條路很熟悉,似乎走過。
“沒印象?!必i八戒道。
唐僧卻興奮起來,摸著白龍馬的頭,問:“原來你還會說話啊,那我說的話你能聽懂嗎?聽懂就行,雖然為師聽不懂你說什么,但沒關(guān)系,我問,你答就行了,你點一下頭呢就表示‘行’,好嗎?啊,你點頭了,點兩下,那是什么意思?啊我明白了,你意思就是說‘同意’是吧?好……”
“……”
沙僧問忻欣:“你知道白龍馬的好處了吧?”
忻欣愕然。
“有了它,我們就解脫了?!?br/>
“……”
“悟凈你在說什么呢?”唐僧回頭。
“沒說什么。”
“真沒說什么?”
“真沒說什么?!?br/>
“真的?”
“真的?!?br/>
“真的?”
“救——命——啊——”
老馬識途,事實證明白龍馬是對的,翻過兩座山頭,一個小鎮(zhèn)出現(xiàn)在眼前。
子規(guī)鎮(zhèn)。
鎮(zhèn)口豎著的大門旁邊是那兩句熟悉無比的詩:一叫一回斷一腸,三春三月憶三巴。
鎮(zhèn)里熱鬧非凡,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吆喝聲叫賣聲像燒鞭炮一般,響成一片。
一行人看傻了。
“喂,你們幾個站成一排干嘛?閱兵?。块W開,別擋著路!”背后響起一把洪鐘般的聲音。一個身材短小卻結(jié)結(jié)實實的老頭推著一輛雙輪車走過來,車上載著一只被射死的野豬。
大伙回頭看了,又驚又喜,忻欣失聲叫道:“忠伯!”
老頭怔住,打量著唐僧一行人,道:“你們怎么認(rèn)識我?我沒見過你們??!”
“你不是死了嗎?”沙僧問。
忠伯聞言,臉色轉(zhuǎn)黑,沙僧意識到自己口誤,想辨解,不料背后有人抓著他的衣領(lǐng),硬是把他提了起來,一把聲音吼道:“你這人怎么說話的啊?!”
大家轉(zhuǎn)身,看到的人居然是大武。大武天生蠻力,人又高又大,提著沙僧像拎小雞。沙僧雙腳離地憑空亂蹬,不停地向豬八戒他們使眼色求救,但大家被突然其來的事弄糊涂了,沒人理會他。
小武背著弓箭從鎮(zhèn)里走出來,問:“怎么回事?”
“沒事?!敝也浦p輪車從悟空他們身邊走過,喃喃道:“一伙神經(jīng)病?!?br/>
“以后嘴巴放干凈點!”大武把沙僧放下,上前幫老子推車,進了鎮(zhèn)里。
大武邊走邊小聲說:“爹,以后咱別打獵了。你看猴子和豬都找上門來了?!?br/>
“大驚小怪,一定是動物園里跑出來的?!?br/>
“可他們會說話啊?!?br/>
“這就是重男輕女的后果了,男多女少,光棍太多,全找豬牛羊結(jié)婚,生出來的就是會說話的豬牛羊?!?br/>
“……”
忠伯和大武一路走遠,小武正要追上去,豬八戒沖上前,問:“小武,你真不記得我了?”
“記得。”小武很認(rèn)真地說。
“!”
“你就是拍《無間道》那個嘛,我記得?。 ?br/>
“……”
小武走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見了。
“空間震蕩?!蔽蚩蘸鋈坏溃爸挥羞@個解釋了。”
忻欣問:“那么我們先前遇到的子規(guī)鎮(zhèn)和現(xiàn)在的子規(guī)鎮(zhèn),哪個才是真的?”
唐僧打馬往前走,道:“所有都是真的,一切……”
“一切都是假的?!必i八戒接下文。
“你怎么知道?”
“你哪次不是這么說?!”沙僧道,“所有都是真的,一切都是假的——媽的!說了等于沒說,丫的還以為自己很有哲理,整一扯淡!”
“……”
一行人沒在子規(guī)鎮(zhèn)駐留,只是豬八戒沿途不斷駐足打量熟悉的一景一物,感慨連連。悟空拍拍他的肩,笑道:“都是過客,走吧,不必留戀?!?br/>
出了子規(guī)鎮(zhèn),回望鎮(zhèn)里忙忙碌碌的人群,忻欣慨嘆道:“一切都結(jié)束了?!?br/>
唐僧一笑,“有些人的故事已經(jīng)結(jié)束,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黃昏,殘陽如血。
一條九曲十八彎的路延伸向遠方,很遠很遠。一匹馬、一個和尚、一只猴子、一頭豬、一個小偷、一個翼精靈——一支隊伍拖著長長的影子,越走越遠,最終消失于黃昏的地平線上。
故事才剛剛開始。
(《西游歲月》第三卷《凈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