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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逮著個愿意和我說話,還沒心沒肺的姑娘,總不能輕易放過打發(fā)無聊的機會?!蔽艺f。

    張熙一邊削蘋果一邊笑著說:“你變了很多?!?br/>
    “何以見得”我問。

    “如果放在以前,你腦子里一定是在盤算如何才能將她哄到床上,然后剝光衣服將你的基因輸送到她體內(nèi)。”他似笑非笑道。

    “在你看來,五年前我就是這樣的么”

    “不一直都是這樣,否則哪會發(fā)生后來這一檔子事”張熙反問我說:“若非在她下體有你遺留的體液,你也不會吃五年牢飯?!?br/>
    “所以,你覺得我死性不改”

    “aybe”張熙將削好的蘋果分成四瓣后遞給我說:“但我不是,經(jīng)歷那件事后我就對女人不甚感興趣了?!?br/>
    我一邊吃著蘋果,一邊思考他的話。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五年前的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委實說我一直都不太清楚。或許是因為聽到的贊美太多,家里又期許太高,因此造成一種虛妄的心態(tài),從而身陷迷惘,無法清醒認識自己。

    在我十八歲至二十二歲這段人生最美好的時光里,因為在藝術上表現(xiàn)出驚人的天賦,而備受學校和社會的關注。無論在報刊還是雜志,亦或是在學校的一舉一動,都被很多女孩子熱烈追捧。

    那時候,愿意和我交往的人很多,其中不乏漂亮和知性的女人。因此也給我一種錯覺,好像只要我愿意,所有的女人都愿意和我上床。但那時的我極度狂妄,眼高于頂。對女孩子的態(tài)度就如一件用久了的物件,嘗鮮過后便隨意丟棄。進而忽略了別人的感受,更不知珍惜為何物,由此傷害過很多心懷善意而又無辜的人。

    而葉子,就是最不被我珍惜和傷害最深的人。正是由于她的死,讓我開始反思,并且完全否定了過去。

    我自認罪孽深重。

    這一生中,某些表現(xiàn)出來的閃光點,其實追根究底,不過是鎂光燈爆閃出來的光太強,以致自己和他人都在強光之下短暫失明,沒能看清事情本來的面目,因此表現(xiàn)出癡狂。但這一切,終究會歸于平凡。人不會總是活在強光之下,也會在陰暗灰淡的角落里,像狗一樣蜷縮著思考。

    譬如我。

    曾經(jīng)那些眼神傾慕的人,最終在鎂光燈熄滅后離去,并開始重新審視這個世界。最后才猛然發(fā)現(xiàn),原來世界是另一個模樣。他們所傾慕的,并非是我,而是鎂光燈下的我。

    此時此刻,我躲在灰淡的角落,真像一條狗。

    啃完一瓣蘋果,不知不覺中連核都吃進了肚子里。張熙見我長時間低著頭沒有啃聲,以為剛才的話刺激到了我。于是糾正說:“其實也不能完全怪你,那是葉子自己的決定。”

    我不置可否,也沒有回答,而是拿起另一瓣蘋果塞進嘴里。

    “剛才我在樓梯口碰到主治醫(yī)生,她希望你能在這里多住些時日?!睆埼跬蝗徊黹_這個嚴肅的話題說道。

    “你明白,我目前是何種狀況?!蔽艺f。

    “我當然明白,辦法終歸比困難多,錢你無需擔心?!?br/>
    “你告訴漆希一和樂川了”我問。

    “其實他倆比我更清楚你的狀況,所以一回到成都就匯了部分醫(yī)療費過來?!睆埼鯊陌锾统鲆淮蟑B錢擺在我面前。

    看著面前的錢,我非但沒覺得感動,內(nèi)心竟然涌現(xiàn)出被人施舍的復雜感情。何曾想過,會是這般境地。

    或許是看出我的心事,張熙拍了拍我肩膀說:“雖然你以前確實夠混蛋,但沒辦法啊,誰叫我們曾經(jīng)也是混蛋呢”

    回想當初我們一起干過的那些糊涂事,對此我無話可說。

    “都江堰是個不錯的地方,很適合療養(yǎng)?!睆埼跽酒鹕泶蛩汶x開,當他走到門口時又轉過身對我說:“剛才的話你別往心里去。說實話,我并不覺得當年你做的有什么問題,只是還不夠好。如果你愿意,等病好之后我?guī)闳ァ彼隽藗€不雅的動作便消失在門口。

    我隨手撿起那本春雪翻閱,入目處是三島由紀夫在書中一個十分新奇的比喻:“夫人對帶思想性的事一無所知,她看見這些婦女的理智的覺醒,就猶如發(fā)現(xiàn)母雞產(chǎn)下嶄新的三角形雞蛋,激動地凝望著她們?!?br/>
    那么,對于葉子而言,在她大量失血即將休克的時候,或者說在她彌留之際,是否有看到那個屬于她的三角形雞蛋呢那時的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想到此,我惱怒的將那疊錢砸進了窗臺下面的垃圾桶里,發(fā)出砰地一聲聲響。

    雯雯聽到聲音,匆忙跑來問我:“和朋友鬧翻啦”

    我平復了一下心情,想了想說:“這本書實在太精彩,看到絕妙處就忍不住捶胸頓足?!?br/>
    她歪著頭呆呆的看著我的眼睛,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疑惑。她看我時的樣子似曾相識,活像一只呆頭呆腦的鴨子。使我不由自主的想起葉子來。

    她也習慣這樣子看人。歪著腦袋,臉上露出某種奇怪的表情,一動不動的盯著你的眼睛。而且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思考什么。又像是一只沉浸在食物中的鴨子,忽然被外界的某種東西干擾而表現(xiàn)出匪夷所思的樣子。

    不同的是,她穿著平底鞋和白色的護士服。而葉子喜歡高跟鞋和大紅色的長裙。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了。

    “哭鼻子了,哭鼻子了。”她用食指頂住自己的鼻尖扮作一只豬的表情,在我面前搖頭擺尾的說。

    下意識中,我敲了她一記板栗。而后,我倆彼此尷尬的轉身。我躺回病床,她走出門去。就像我和葉子一樣互相轉身,她選擇死亡,我卻殘活。

    夜已深,窗外萬籟寂靜,離堆公園山頂上的高塔還亮著燈,顯得尤其孤兀。凍傷使我無法入睡。我翻來覆去的一會兒把腳抬高,一會兒又四肢耷拉著爬在床沿上。疼痛如跗骨之蛆,不斷啃噬著我的神經(jīng)。好像有人在不斷提醒,說:“喂,快醒醒,要保持清醒。”

    唯有如此,我才能切身體會到葉子在彌留之際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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