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小說起于何時，源于何書？我們似不可拘泥于一時一書，因為小說在敘寫技法上，雖不似戲劇那樣要求各種文學藝術(shù)的高度融合，但較之詩歌、散文要求卻更多更高，非一時所能形成，更非一書所能標志，只宜概而言之。我們把先奏兩漢看作是中國小說的萌芽時期，實際上是基于我們并不認為這一漫長的歷史時期已經(jīng)產(chǎn)生符合小說文體基本條件的小說作品。就實際情形而論，這一時期的神話、寓言、史傳、“野史”傳說等，都孕育著小說藝術(shù)的因素，為小說文體的形成準備了條件；同時也呈露出了中國小說童年時期便已形成志人、志怪兩大類別的端倪。不過中國古代早期的小說與歷史傳記難以截然分開來，這是一個顛撲不破的事實。
從后漢至唐代以前，是中國小說的童年時期，或者說是中國小說初步形成的時期。魯迅先生把唐以前的小說稱為“古小說”，這是為了與唐人小說和唐以后的**別開來。因為唐人小說是公認的中國文言短篇小說完全成熟的標志，而“粗陳梗概”的六朝小說，顯然是不成熟的?？梢哉J為，“童年期小說”與“古小說”就是相似相通的。這一時期的小說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強調(diào)事物的“真實”而非強調(diào)藝術(shù)的真實。作品大都不作“幻設(shè)語”，作者所寫的是作者所相信實際存在的，因此作品大致帶有“傳景”性質(zhì)。就志怪小說而論，不是像后來的作者借非人類的故事來反映人世間事，而是確信“陰陽殘殊途，人鬼乃皆實有”。從根本上講，作者還不知怎樣做小說，更非“有意為小說”。這種帶有原型狀態(tài)的小說，無疑表現(xiàn)了童年時期的特點。童年期小說以劉義慶《世說新語》為代表的志人小說和以干寶《神記》為代表的志人小說兩大類別的興起，既與時代文明氛圍和社會習尚有密切的關(guān)系，又是萌芽期所孕育傾向的發(fā)展的不然，對爾后文言短篇小說的發(fā)展與分流奠定了基礎(chǔ)，甚至對某些長篇小說的創(chuàng)作也產(chǎn)生了影響。
“小說亦如詩，至唐而一變”。從中國小說發(fā)展史的角度來審視，唐人小說是一次質(zhì)的飛躍。唐人小說，僅《太平廣記》一書收錄的單篇就有四十余篇，專集四十余部，約在千篇之數(shù)，大體分為兩類：一為傳奇，一為志怪。唐人小說繁榮發(fā)達的原因，除對童年小說創(chuàng)作經(jīng)驗的繼承發(fā)展外，與當時的政治昌明、文化發(fā)達以及科舉“行卷”、“溫卷”之風有直接關(guān)系。
小說發(fā)展到宋代，發(fā)生了根本的變化，這就是話本的產(chǎn)生。從此，以文言短篇小說為主流的宋以前小說史，從宋代開始，逐漸轉(zhuǎn)為以白話小說為主流的小說史；同時文言短篇小說的沿著它的軌跡發(fā)展。這樣中國小說史自此由文言、白族兩條線索交互發(fā)展，它們既有各自的特點，又相互吸收、相互滲透，千礀百態(tài)，美不勝收，**迭起在中國文學史上小說所占的分量越來越重，地位也越來越高。
就文言短篇小說發(fā)展的這一條線，至宋，文言短篇小說大體分為三種類型：一是傳奇體，這是唐人小說的余緒；二是筆記體短篇小立，它是童年期志人小說的演化；三是志怪體，這是童年期志怪小說的延續(xù)。宋人傳奇小說的成就遠不如唐人?！疤迫舜蟮謱憰r事；而宋人則多講古事，唐人小說少教訓；而宋則多教訓”?！按蟾盘茣r講話自由些，雖寫時事，不至于得禍；而宋時則忌諱多，所以文人便設(shè)法加避，去講古事。加之宋時理學盛極一時，因為小說也多理性化了。”總之，宋代傳奇多與歷史題材，總體成就不高，但也不乏散金碎玉之作，如奏醇的《譚意歌偉》、無名氏的《李師師外傳》等。宋人筆記特多，為以前所不曾有過之現(xiàn)象。其中不少為說或近似小說。北宋初期，多記唐五代事，如孫光寬的北夢瑣言；北宋中期以后，多記本朝事，如司馬光的《涑水紀聞》；而南宋人則多記北宋舊年，如周輝的《清波雜志》等。｛我｝看．書＊齋宋代的志怪小說，“平實而乏文采”，其成就還不如記歷史瑣聞的筆記，但也有幾部頗有影響的作品，如洪邁的《夷堅志》、吳淑的《江淮異聞錄》等。宋人的文言短篇小說的成就雖不甚高，然數(shù)量與種類繁多，在小說史上應占有一席之地。而寧人對文言小說的最大貢獻，在于編輯了一部卷帙浩繁的《太平廣記》，北宋初年以前的許多文言短篇小說，多賴以保存下來。
金元時期的文言短篇小說，無論數(shù)量或質(zhì)量都未超過宋代水平。但發(fā)展線索未斷，且有一些較有影響的集子，如元好問的《續(xù)夷堅志》、劉祁的《歸潛志》、淘宗儀的《南村輟耕錄》等。
明代的文言短篇小說雖不能與同時代的白話長、短篇比肩，但在文言小說發(fā)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著名的傳奇、志怪、清言小說集有：瞿佑的《剪燈新話》、李禎的《剪燈余話》、邵景詹的《覓燈因話》、張潮編輯的《虞初新志》、何良俊的《何代語林》等。這些集子中有許多文情并茂的作品。另外，有些散文大家如宋濂、劉基、馬中錫的文休中，亦間有日干小說名篇。
以宋初至明末的六百多年間，文言短篇小說大多晉唐，然又無一能逾越于唐。至清代而大變，文言短篇小說高度繁榮，產(chǎn)生了具有世界意義和影響的《聊齋志異》，把文言短篇小說的發(fā)展推向了最高峰。“用傳奇法而以志怪”（魯迅），概括了《聊齋志異》寫作與內(nèi)容兩方面的基本特征。《聊齋》的“志怪”與六朝的“志怪”的根本區(qū)別在于：蒲松齡的“志怪”而不信“怪”，六朝人則“志怪”而信“怪”；六朝人“志怪”是有竟無意地宣揚“怪”，而蒲松齡的“志怪”乃是有意寓托于“怪”?！读凝S志異》有云：“集腋成裘，妄續(xù)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托如此，亦足悲矣！”《聊齋》一出，作出蔚起，雖無一能與之頡頏，但亦各有自己的成就。甚影響較顯者有：王士禎《池北偶談》、袁枚《子不語》（即《新齊諧》）、沈起鳳《諧鋒》、滿人和邦額《夜譚隨錄》、曾衍東《小豆棚》等。之后，時治至光緒年間有王韜的《遁窟讕言》、《松隱漫錄》、《淞濱瑣話》和宣鼎的《夜雨秋錄》等。魯迅評后幾種集子云：“其筆致又純?yōu)椤读凝S》者流一時傳布頗廣遠，然所記載則已狐漸稀，百煙花粉黛之事盛矣?！绷碛谐讨合椤洞酥腥苏Z》和賈名的《女聊齋》等?？梢姟读凝S》的影響及信作之盛況?！读凝S》風行百余年后，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相繼問世。紀的對《聊齋》頗有微詞，謂其為“才子之筆，非著書者之筆”。“訾
zhi底毀其有唐人傳奇之詳,又雜以六朝志怪者之短”。（魯迅語）魯迅贊評《閱微》，謂其“雋思妙事，時足解蕢；間雜考辨，亦有灼見。敘述雍容淡雅，天越盎然，故后無人能奪其席。”但《閱微》側(cè)重記事以明理，故事情節(jié)不夠豐富，人物形象不夠豐富，且議論過多，因而缺乏《聊齋》那樣濃厚的小說意味，其學述價值高于文學價值?！堕單ⅰ分?，信者亦夥。清人筆記盛況空間，在文言短篇小說中，筆記小說所占比重最大。但筆記中普非全為小說，只是筆記中有不少符合小說要求的作品。它有待我們?nèi)ヨb別與整理。
我們再從宋代談談白話小說的形成、發(fā)展和演變。宋人話本的產(chǎn)生帶有革命的性質(zhì)。其積極意至少有以下幾點：1由文言到白話，既增強了小說的表現(xiàn)力，又擴大了讀者面，因而提高了小說的社會功能。2作品描寫的對象由表現(xiàn)封建士子為主轉(zhuǎn)向了平民，尤其是市民，因而作品的思想觀點美學情趣隨之發(fā)生了變化。3奠定了白話短篇和長篇小說的基礎(chǔ)。枕頭人話本的興起，“實在是中國小說史上的一大變遷”。（魯迅語）
“話本”原是說話人的底本?！罢f話”就是講故事。作為一種伎藝，起源于唐而盛于宋究其淵源則很久遠。唐以前的“說話”活動僅限于士大光之間，多半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