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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里到交州還有多少百姓輾轉(zhuǎn)奔波,仍然在饑餓和死亡線上掙扎,進退無策,繼而辛苦而麻木地生活?

    我還能搭救多少個翠翠,多少個阿祖呢?

    蕭子鸞忽然噫嘆一聲,說:“帶上他們吧?!?br/>
    “爺……”清瞳還想說什么。

    蕭子鸞揚手止住他,光潔的額頭與我輕輕相抵,略帶沙啞的聲音低低道:“二百兩銀子買得我的梅兒一個心安,九哥覺得很值?!?br/>
    我已經(jīng)不知道什么是值得的,什么又是不值得了。清瞳的那番話,讓二百兩銀子買回來的片時的安心也打了水漂。

    終于還是帶了翠翠和阿祖上路。

    等我們出得山洞時,天已放晴,蓊郁的水汽從山澗里冉冉升起,積雪浮云端,傍晚的霧氣時濃時稀,變幻多端,我們只能從霧破云開的罅隙窺探到一丘半壑。

    好在我們原也無心欣賞雪山美景,在阿祖的帶領(lǐng)下沿著山間小徑,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

    我們的馬車,清瞳的大黃馬都送給了阿祖和翠翠的媽媽,下山后,依然只能徒步而行。

    我實在是走不動了。養(yǎng)病期間,一直蝸居在凝馨堂,潛伏在徐離耀祖府其間,更覺風聲鶴唳,等閑不敢出門半步,這些日子見天兒躲在房內(nèi),連太陽的臉都沒見過。強自支撐到現(xiàn)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堅持下來的。只覺得雙腿似乎有千鈞重,每向前邁出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汗水劈面之下,里面的小衣早已濕透,陰惻惻地貼在后背上,山風一吹,忍不住寒戰(zhàn)連連。

    “小姐,喝水?!?br/>
    “小姐,您擦把汗?!?br/>
    蕭子鸞見我滿頭是汗,雄不已,“梅兒,還走得動嗎?要不,九哥背著你吧。”

    “我來背,我來背!”翠翠搶著說,在我面前彎下腰。

    叫這么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照顧我,我已是大大的不安,現(xiàn)在怎肯再讓她背著?

    遂笑著拉她起來,“你才幾歲?哪里背得我?等一下,咱們兩個順著山勢滾下去,倒是真的不用走路了?!?br/>
    翠翠便有些冤枉,紅著眼圈說:“我十三了!小姐看我長的小,我力氣可大了!我?guī)湍锷仙讲刹?,紅兒和小蘭兩個,一個背著,一個抱著,一口氣上山,都不帶歇的。小姐救了我們一家,翠翠和二哥就該當牛做馬服侍小姐。我娘說,這叫做知恩圖報?!闭f著,又固執(zhí)地在我面前彎下腰。

    阿祖也道:“小姐就讓翠翠背著吧,她背的動?!?br/>
    當牛做馬,可他們是人,并不是牛馬呀?我無法把他們當成畜生看。

    十三歲的小姑娘了,瘦弱的如同七八歲孩童的模樣,焉知不是給那苦難的生活壓榨干了勃發(fā)的生機?

    蕭子鸞也做不到。

    蒼茫奠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淡黃色的炊煙正從人家煙囪里裊裊盤旋上升。

    他便問阿祖:“附近可有集市沒有?”

    雖然只是三日功夫,阿祖跟著清瞳,規(guī)矩倒學的有模有樣,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爺,下山走四五里地就是賀家集了。今兒是十七,賀家集逢雙才開市,爺要買什么?”

    蕭子鸞想了一想,“清瞳,你同阿祖,翠翠下山去備一輛馬車,兩匹馬,再帶些干糧,點心來。集市上若沒有,就多花些銀兩去村民家中購置,無論好壞,務(wù)必買了來,咱們遇著大鎮(zhèn)再更換不遲。另外,再給阿祖,翠翠兩人置也防寒的衣裳?!?br/>
    清瞳帶著阿祖,翠翠去后,我們便在雪地上歇息了一陣。

    不歇息還好,先前只是覺著勞累,燥汗出個不休,誰曉得休息一陣,身上像是泡在陳醋里浸泡過一般,再也爬不起來。

    蕭子鸞背著我一步步挨到山下時,清瞳已和煥然一新的阿祖、翠翠趕著老牛車回來了。

    “小姐,你瞧,我的衣服好不好看?”翠翠的小臉映著衣服上的紅光,在雪地里轉(zhuǎn)著圈兒,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窮鄉(xiāng)僻壤,川谷之間,日暮持錢,尚無糴米之所,哪里買不到什么精致的東西,但與翠翠,和阿祖,已如過年了。

    我笑道:“好看。好看極了。佛靠金裝,人靠衣裝,這話果然是不錯的?!?br/>
    月色融融,傾瀉而下,冰雪覆蓋的琉璃世界折射著月華的美好,如波光粼粼一層層地蕩漾開去。

    如此美景,當真融入其中,也只是覺著徹骨的寒冷罷了。

    我隨意吃了兩口點心,只盼著有個躺著的地方,其他什么也顧不得了。

    身體倦乏的緊,躺在牛車上卻無論如何睡不著。蓋著被子,渾身仍似浸在冰冷的湖水中一般,全無半點暖意。

    蕭子鸞就躺在身邊,我便和小時候一般,不聲不響地鉆進他懷里,抱著他的腰,在他懷里亂蹭,“九哥,我好冷!”

    他便微笑著攬過我,寬大的衣袖攏住我的面頰,遮住無孔不入的夜風,溫柔的指腹小心地觸摸著我下巴上的烙傷。

    他的手很涼。

    其實,他的身子并不比我暖和多少,但是側(cè)耳就能聽見他胸口沉穩(wěn)有力的續(xù)聲,我便覺得安心,漸漸地沉入到夢想。

    夜間,我凍醒了幾次,朦朦朧朧地好像看見了蕭子鸞緊皺的眉舒了又展,展了又松,俊朗清雅的容顏月光下一如往昔的出塵絕俗,令人傾倒,想捧著他的臉,看清晰一些,總是撐不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