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無為我苦(二)
安婕妤這宮殿住了二十年,從未修葺翻新過,梁柱陳舊,都看不出原本紅碧生輝的顏色。安婕妤去得突然,連平素專管她醫(yī)藥的黃太醫(yī)都未料及,匆匆忙忙趕過來時,這殿里已亂成一團,全是附近殿里的宮人。
“讓我瞧瞧!”黃太醫(yī)冷聲道。
“太醫(yī),太醫(yī)來了!”一眾宮人連忙倉促給他讓路,引他到偏殿上,黃太醫(yī)一瞧那床上的人,便皺了眉,道:“去報圣人吧?!?br/>
宮女們一聽,一愣神,立刻就明白了。大家都怕沾上晦氣,托言去稟報圣人,一時間作鳥獸散。黃太醫(yī)卻也沒有想到,這安婕妤……到了死時,竟連一個守在她床邊的下人都沒有。
“——阿家!”
仿佛是回應(yīng)著黃太醫(yī)的想法般,慟哭聲驀然響起,卻是個男人。
黃太醫(yī)連忙轉(zhuǎn)身行禮:“二殿下!”
段云瑾竟不敢去看那床上的人,走到穿堂處便停步了,聲音澀澀地發(fā)問:“黃太醫(yī)?我母妃如何了?”
黃太醫(yī)沉重地呼出一口氣,“殿下,節(jié)哀順變吧?!?br/>
段云瑾搖了搖頭,“怎么會呢,她前些日子分明轉(zhuǎn)好了?!?br/>
“這……”黃太醫(yī)猶疑著,終于還是不忍心地說出了口,“婕妤這病是治不好的,您見著她轉(zhuǎn)好,是她……她吩咐拿猛藥吊著的?!?br/>
段云瑾一怔,仿佛頭腦都混沌了,皺起眉來,喃喃道:“你說什么?”
黃太醫(yī)低聲道:“她說,她要熬過您娶了王妃……才……”
“你滾。”
段云瑾抬起了手。
黃太醫(yī)微微張口,呆住了。
“你滾!”段云瑾突然破口大罵,脖頸上青筋狠狠跳動,幾乎要破開那蒼白的皮膚,迸裂出鮮血。
黃太醫(yī)走了。
這殿宇剎時間空曠下來,黃昏了,暮春摧花的風從偌大的殿堂里呼嘯而過,將那獨屬于皇宮的寒意一分分地用鈍重的刀背刮進了骨髓里,拌進了血液里,于是,“嘩啦——”滿心腔子里,都是那痛苦在封凍的冰層底下無頭亂竄,找不到出口,找不到活路。
段云瑾終于木木地轉(zhuǎn)過頭,看見那張孤零零的大床上,躺著自己的孤零零的母親。
冷寂的錦繡堆,華麗的亂葬場。
這個女人就在這樣的地方,無聲無息地活了二十年,又無聲無息地死了。
她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丈夫,沒有兒子,沒有仆婢。
在她活著的時候,沒有人關(guān)心她。在她死的時候,沒有人來給她哭喪。
而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只是為了看見自己的孩子迎娶新婦。她那么頑固地孤獨地活著,可他卻從來沒有認真孝敬過她。她將自己的性命都寄托在兒子的前程上,可她卻再也看不到兒子披荊斬棘登上御座的那一日了——
她到底做錯了什么,竟要受這樣的懲罰?
“殿下……”
殷畫不知在那垂簾邊已站了多久,才終于猶豫地喚出了口。
她看見了,這男人眼中絲絲分明的悲哀,那是拿整個天下都無力彌縫的悲哀。或許男人只有在自己的母親面前,才會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吧?
聽見殷畫這一聲喚,段云瑾卻似突然失去了所有氣力,兩腿一軟,癱跪在地。
“畫兒,”他低下了頭,將臉埋進了雙掌中,肩膀不停地抽動著,“我,好悔啊……”
***
那幾個滿面驚慌的宮人終究沒能請來圣人去看安婕妤一眼。
只下了一道圣旨,依妃嬪之禮,將安婕妤歸葬皇陵,淮陽王執(zhí)喪,喪期以日代月,服二十七日。
許賢妃斜倚著美人榻,輕輕梳弄著懷中雪白貓兒柔嫩的毛,溫聲道:“妾聽聞淮陽王是個頂頂有孝心的,陛下只給二十七日,倒是奪他的情。”
段臻不答話,手底下不停地擺弄著茶具,碾茶、煎水、三沸、分茶,到后來愈來愈快,幾乎看不清手指動作,一盞盞茶便端了出來,盞上的茶花卻全都破碎得不能看。
煮壞了,全煮壞了。
許賢妃看著他的表情,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卻偏還擺出微笑,俯身過來,“累不累?不妨歇一會兒吧。”頓了頓,又道,“其實妾還有個想頭,安婕妤畢竟是伴駕二十年的老人了,陛下卻這樣……二十七日,還是太短了些。底下的人,難免要說……”
——“嘩”!
段臻突然將手中的茶水潑到了地上。
滾燙的茶水激得四濺,點滴落到了那貓兒身上,驚得那貓兒“啊嗚”地叫起來,四肢亂動,便拼命從許賢妃懷里跑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許賢妃仍是呆著的,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段臻,仿佛是不知道他是誰了,又仿佛是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二十七日,天子無戲言?!倍握槠狡降氐?,撣撣衣襟站起身來往外走去,“你已經(jīng)毀了我一個兒子,休想再毀掉第二個?!?br/>
***
圣人已經(jīng)走了很久了。
許賢妃仍一動不動。
身體還陷于暮春的燥熱,心卻已浸入深冬的水底。
“你已經(jīng)毀了我一個兒子。”
“休想再毀掉第二個。”
玲瓏走入來時,見一地茶水淋漓,案上茶具凌亂,小小驚呼一聲,趕忙過來收拾,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沒答應(yīng)么?”
許賢妃狠命閉了閉眼。“他看出來了?!?br/>
玲瓏一怔,“看出來了?”
“他那么恨安婕妤,卻要護著她的兒子。”許賢妃一聲冷笑,“我阿姊的算盤,竟然打?qū)α艘话??!?br/>
玲瓏越聽越糊涂,“陛下怎么會護著淮陽王?他煩他還來不及。”
“他還有幾個兒子呢?”許賢妃的笑容竟有幾分慘烈了,“他讓這個兒子去守三年喪,右羽林給誰管?六部由誰制轄?還有……他讓這個兒子去守三年喪,那他要何時才能抱上孫子?!”
許賢妃的語氣尖刻,也不知是嘲諷還是自棄,聽得玲瓏整個被嚇住,收拾完了以后便立即請安退下。
許賢妃又靜了許久,才慢慢道:“他不愛我?!?br/>
一片死寂,無人回答。
***
據(jù)聞,安婕妤入殮之時,右手緊握成拳,服侍的內(nèi)官使勁去掰也掰不開,無奈之下求助淮陽王,淮陽王伸手輕拂,那拳頭便無力地張開了,里面攥著的,卻是一只酒杯。
一只忍冬紋金帶把杯,是北地胡人傳來的樣式,精巧奇特,但并不貴重,胡姬酒肆里常見的。這只酒杯已陳舊了,金邊已磨得沒了光澤,卻仍是干干凈凈,未見酒垢,似乎從未當真盛過酒。
據(jù)聞,淮陽王盯著那酒杯,眼神像一只吃人的獸。
然后他突然抓過它,便往清思殿奔去。
據(jù)聞,淮陽王在清思殿里和圣人大吵一架,其結(jié)果如何,無人知曉。
長安城里的好事者,議論著皇城天家里一樁樁光怪陸離的事情,其實也脫不開利益人心。只是說著說著,便要搖頭嘆息,嘆圣人分明溫和慈善、仁厚優(yōu)容,卻為什么沒有一個真心的愛人,也沒有一個聽話的孩子。
只有他自己,孤獨的一個人,站在這世間最高、也最寒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