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坐定，七嘴八舌地向華敏之展開問題轟炸。

    “華小姐，你和郁先生是怎么認(rèn)識的？怎么從來沒聽他提起過你？

    “我們是在寺廟里認(rèn)識的。因為我之前一直在讀書，不想太張揚，所以郁城也沒急著公布?！?br/>
    “婚禮怎么也不大辦呀？要不是今天這么湊巧遇上了，我們都還不認(rèn)識你呢，多可惜呀！”

    “郁城最近很忙，我們說好了，等明年，到時候請顏太太你們一定要來?！?br/>
    三分鐘內(nèi)剛上完四道涼菜，顏太太和張佳夢心里有了數(shù)，這位華小姐和郁城頂多一年，準(zhǔn)離。這樣的木頭美人是留不住男人心的?？磥磉@樁婚姻也不過是一場平常的利益往來。傳聞中的金屋藏嬌、至真至純都不攻自破了。不信？聽聽她自個兒的話，“郁城郁城”，連一句甜蜜蜜的老公都叫不出口，像是被寵被愛的樣子嗎？

    顏箏倒了杯白酒，有一下沒一下聞著，把華敏之看了又看。眼淚都在前幾天流盡了，脾氣也早在家里發(fā)泄地差不多了，見了華敏之后，她的心稍稍安定了許多，郁城不可能愛上這個木頭疙瘩一樣的美人。她覺得自己還有機會，但轉(zhuǎn)念一想，那男人再怎么帥，也只是個二手貨了，似乎有些不值當(dāng)。論外表，論學(xué)歷，論身材，論家世，她想不通自己哪一點比不上這個像水一樣無味無色的女人。

    聊了半個鐘頭，氣氛尷尬地不行。張?zhí)珟皖伖~提起滑下的皮包，朝門口使了個眼色。

    “媽媽，我晚上和同學(xué)有個聚會，你們慢慢聊。華小姐，真抱歉，我要先走了?！?br/>
    華敏之朝她點點頭。顏箏走到門口又折回來，“華小姐，今天沒和你聊夠，聽說你也是搞學(xué)術(shù)的，我們加個微信，下次再約。”

    “下次見。”她真誠地說。

    席間唯一的同齡人走了，華敏之想著再客氣二十分鐘，自己也就可以脫身了。張?zhí)佁v的什么美容儀啊塑身教練啊她實在是一點也不感興趣，心里哈欠連天。

    好在林小姐的話也不多，她拍拍華敏之的胳臂，輕聲道：“一起去趟衛(wèi)生間？”她朝她眨眨眼。

    絲竹繞耳，人語嘈嘈，腿坐得都麻了。臨近黃昏，天邊霞光一片，林涵拿了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華敏之。

    “怎么，華小姐不抽嗎？”

    “以前抽，現(xiàn)在戒了?！比A敏之扭扭脖子，云淡風(fēng)輕地說。

    沒想到她會這么答。林涵為自己點燃一根煙，貪婪地嘬了一口，吐出一圈白煙，“要備孕了嗎？恭喜?！?br/>
    “?。坎皇?。以前覺得抽煙很酷，很與眾不同，能忘記很多煩惱，后來……反正就覺得沒意思，就不抽了?！?br/>
    林涵也學(xué)著她靠在欄桿上，把身體重心都壓在上面，整個人又放松了許多。

    “你抽什么牌子的？”

    林涵一愣，“摩爾，你呢？”

    “中華。”

    兩人看著對方，不約而同大笑了起來。林涵把煙頭掐滅，對華敏之道：“我叫林涵。雙木林，包涵的涵?！?br/>
    “華敏之?！?br/>
    她們在回廊上待了足足三根煙的功夫，末了，林涵才意猶未盡地說：“該回去了，別讓她們久等?！?br/>
    二人回頭往包廂走，到門口卻發(fā)現(xiàn)門被反鎖了。敲門，也沒人回應(yīng)，真是奇了怪。她們先走了嗎？三樓是私人包廂區(qū)，偌大的回廊上居然一個服務(wù)員也沒有。她們的手機都在包廂里，連電話都打不了。各扇高門緊閉，四周靜悄悄一片，她

    心里有不好的預(yù)感。

    她們一起沖到了樓梯口，果然，一扇厚重的雕花大紅木門把出口封得死死的，繞到右邊的樓道上，也是如此。

    她們被困在了回廊上。華敏之警覺地看向林涵。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看你無聊才把你叫出來，我是好心的。”林涵做無辜狀。

    “我下樓去問問，你在這兒等著，看有沒有人過來，萬一她們回來了，也省得再找我們?！?br/>
    “我和你一起去。”

    “不怕我也把你賣了？”

    “我不值幾個錢。”

    “不不不，你還是蠻值錢的，不然郁城怎么會娶你呢？”

    “你們想干什么？”

    “沒想干什么。就是想給你個小教訓(xùn)?！?br/>
    “我沒犯錯，憑什么?！?br/>
    “呵，大小姐，你一只腳踏板入這個圈子，就是個大錯。本來是想陪陪你的，但我突然餓了，恕不奉陪。”

    “你要怎么走！”

    “我跟你不一樣，不是傻子?！绷趾ξ?，和在顏太太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她伸出手掌覆蓋在立柱上，用力往下一按，再向上一推，原來木頭里藏著個精巧的指紋鎖。林涵接著從裝煙的手包里拿出透明膠帶和導(dǎo)電筆。背對著華敏之鼓搗一陣，“嘩”地一聲，巨大的木門滑開了。

    “慢著！”華敏之拉住她的胳膊，她屬實有點不明白了，林浩到底和顏太太她們是不是一伙兒的？

    “你確定要跟我出這個門？”她故作驚異。

    “你到底想干嘛？”

    “我們來做個交易吧?！?br/>
    “少廢話?！?br/>
    “你乖乖留在這兒，我告訴你一個有關(guān)陸師桓的消息，他回國了，還去了梁州日租界，你不會沒看到他吧？”她似笑非笑。

    緊緊拽住她的胳膊，華敏之覺得自己都快把牙咬碎了，“你怎么知道！”

    “別忘了，我，姓，林?！?br/>
    話音未落，林涵迅速掏出一張紙條扔向拐彎處，“追呀，快去追呀！”

    容不得她猶疑！華敏之松開手急忙去追那團紙。林涵的高跟鞋把木地板踩得“噔噔蹬”響，黃裙子消失在在轉(zhuǎn)彎處。門再次關(guān)閉。

    紙團上寫著三個字——“不如歸”。

    “神經(jīng)??！”華敏之罵了一句臟話，可恨自己被她騙了！她把身體探出欄桿外大喊了幾聲，

    “有人嗎——有人嗎！”

    無人回應(yīng)。這一面的走廊背朝馬路，低下盡是湖水林木，偶有飛鳥從水草中驚起，別無一人。如果這是一個局的話，那是怎么喊也沒用了。

    又回頭去踹房門，木門森森，紋絲不動。她從左到右逐一拍打緊閉的窗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山風(fēng)裹挾著水汽吹來，霞光漸弱，夜幕即將降臨。華敏之沮喪地踢了踢實木的欄桿，找了個角落坐下。

    她嘆了一口氣，回想林涵說過的話，看來是顏太太要給她一個下馬威，大不了被關(guān)幾天，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林涵和林家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呢？她為什么會知道師桓，又怎么會知道“不如歸”？她被團團迷霧籠罩，說不害怕是假的，可更多的竟是一種無力和難過。一群無聊的女人，有意思嗎！

    郁城開完會回了趟大觀，郁老太太告訴他顏太太請敏之吃飯，還沒回來。他暗暗疑惑，她不應(yīng)該反感這種應(yīng)酬嗎？坐下等了一小時，覺得怪沒意思的，便自己開車回了天河。

    進了家門，只覺得到處都是空蕩蕩的。他覺得奇怪，在這里住的并不久，平時只多了一個她，沒覺得多熱鬧，怎么今天少了一個人，就這樣冷清？上樓洗了澡，明明臥室里也有電視，他偏偏坐在一樓客廳看新聞，秒針滴滴答答走得格外慢。

    30分鐘的新聞聯(lián)播總算結(jié)束了，郁城忍不住拿起手機又打了個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忙?！?br/>
    陸續(xù)撥了兩次，都是一樣的忙音。刷了會兒手機，又撥了一次，“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br/>
    他皺起了眉頭，在通訊錄里找到了顏紹熊的名字，緊跟著的就是顏箏的號碼。手指游移不定，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機。心里升起絲絲煩躁，起來去廚房找吃的，冰箱里有幾瓶酸奶，應(yīng)該是華敏之前買的。一看保質(zhì)期，過期一周了。郁城把它丟進垃圾桶，隨手又清空了冰箱，能吃的不能吃的，只要看不順眼，反正統(tǒng)統(tǒng)扔掉。

    坐回沙發(fā)抽了根煙，一看表才八點。他拿起手機還想再打一通電話，猶豫再三又放下了。在客廳踱了兩圈，瞥見綠植旁放了一些雜物。他想起那是華敏之的東西。走過去一看，果然，琴包和紙箱還放在那兒。他蹲下打開紙箱，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雜七雜八的書，還有一個筆包，一瓶防曬噴霧，一個手持小電風(fēng)扇，兩塊手表，一盒沒有拆包裝的樂高。

    這……都是什么東西？郁城拿起樂高看看，放下，拿起筆包，里面鼓鼓的，洗得發(fā)白，很舊了。又拿起手表，一塊是rolexsubmariner，另一塊阿瑪尼的滿天星，看起來都是經(jīng)常戴的。

    他把東西重新放好，瞥見一本綠色封面的厚書。仔細(xì)看了一眼——《中國青銅器》。郁城小心翼翼地把書抽出來，翻了一翻，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一本文博教材。書頁嶄新，沒有任何筆記。隨手把紙蓋扣上，他拿著書回沙發(fā)坐下，挪了挪，又調(diào)了個位子，面對門口的玄關(guān)，從第一頁開始認(rèn)認(rèn)真真看了起來。

    去苦營山莊的車上，顏太太給張?zhí)蛄藗€電話，叫她出個主意，給那個山里蹦出來的“小白兔”一個下馬威。她們看出來了，華敏之還算不上一只狐貍精，頂多是養(yǎng)在山神廟里的一只野兔子，又蠢又傻，膽子還小。

    “雖說也是名門世家出來的，可惜沒爸沒媽的，將來的路可不太好走。試試她，看她是不是個知趣的人吧?！鳖佁缡钦f。

    “頭次見面，要不賞她在樓上看看夜景？”

    “你安排，做的干凈點就行?！?br/>
    正在開車的顏箏問道：“媽，你們又想干什么？”

    “給你出口氣?！?br/>
    “我能有什么氣，他娶都娶了，該怪也是怪他，你們別太過分了?！?br/>
    “在媽媽面前不用忍著。佳夢也說她不如你，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的?！?br/>
    “別這樣說人家，我看她挺有書香氣的。還有，你別老和那個張佳夢走那么近，她的名聲你又不是不知道?！?br/>
    “傻孩子，書香氣有什么用？你看她渾身上下，除了手上的一塊表，還有什么值錢的東西？雖說她家在梁州也有些名望，但這幾年這種自恃清高的家族哪一個不是悄無聲息地落敗了？郁家也就是看上她們家的一塊地。他郁城有眼無珠，媽媽幫你出口氣。”

    顏箏在一個紅綠燈口停下，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說話。

    顏太太觀察著女兒的臉色，在心里暗暗嘆一口氣，繼續(xù)道：“箏箏啊，你也別再想著他了，人家都結(jié)婚了，你要朝前看，媽媽相信你一定會遇到更好的更愛你的人?！?br/>
    顏箏撥弄了一下車頭的雞血石吊飾，“再說吧?！?br/>
    林涵和華敏之前腳剛出門，顏太太和張佳夢隨即拿包起身，叫停了兩個彈唱的姑娘。

    “不用再唱了，馬上走吧?！?br/>
    穿橙色漢服的姑娘收起防滑墊，整理琴穗，抱起自己的古琴小心翼翼裝進琴包。張佳夢不耐煩地催促她：

    “先離開，東西待會兒再來拿，我們有要緊事。”

    “很快就好了?！?br/>
    張佳夢解下一條手鏈扔在琴桌上，“馬上滾?！?br/>
    穿紅色漢服的姑娘，烏黑的長發(fā)盤成發(fā)髻，齊劉海下一雙大眼睛，盯著手鏈燦爛一笑，一手迅速拿起手鏈，一手拉著同伴，提著裙子快速出了門。

    “我的琴！”

    “先走，晚上再來拿。”

    張佳夢跟著顏太太把包廂門鎖上，踮輕了腳步離開。經(jīng)理和一個保安正在樓梯口等她們。

    “都準(zhǔn)備好了？“

    “都好了，另一邊的門一直是鎖著的?！?br/>
    “來了！“張佳夢低聲道。

    經(jīng)理和保安合力把沉重的紅木門悄無聲息地關(guān)上，內(nèi)鎖發(fā)出清脆的“嘀“的一聲，鎖牢了。

    “她們不會出事吧？”事到臨頭，顏太太有些不安。畢竟華家也不是好惹的。

    “就是被關(guān)一晚上，明天下午會有清潔工來開門的，不是什么大事。何況還有林涵陪著呢，對她夠好了！無憑無據(jù)的，她也鬧不出什么花來。況且我看她也沒那個臉鬧?！?br/>
    “那小蹄子還挺聽話?！?br/>
    “郁家和華家不會追究吧？”

    “您放心，到時候開倆服務(wù)員就行?！?br/>
    張佳夢看顏太太還是一臉憂心忡忡，又安慰她：“你別怕，妹妹什么時候帶你做過傷天害理違法亂紀(jì)的事？今天這事就為這么一個字——“情”。小小的立威小小的懲戒罷了。她已經(jīng)很幸運了。咱們要是動真格的，除非是九尾狐轉(zhuǎn)世，就算是九尾狐轉(zhuǎn)世，她也得死得身敗名裂，慘不忍睹。郁家和華家一個在商界，一個在政界，最近都亂得雞飛狗跳。她夾在中間，今天受到這不輕不重的敲打，但愿能明白點什么，早點兒和郁城離婚，或許還能落個不差的下場。一個資源互換的工具人，又是鄉(xiāng)下來的窮親戚，憑她姓什么，沒錢沒權(quán)，最后都只有被踩在腳底下！”

    “離不離婚倒是無所謂。我們也不稀罕他了?！鳖佁X得此時的張佳夢像極小時候她們家大屋里檐下結(jié)的一根根尖利的透明的冰棱?？粗乔逋父蓛舻模依锏拇笕硕颊f那東西臟的很，離她遠(yuǎn)點兒，一不小心垂直地扎下來，猛地就戳進你的腦殼兒里，拇指大小的一個血窟窿，滋啦啦地往外冒血。最要命的是，你當(dāng)下還感覺不到疼，只一股涼意從窟窿滲到眼珠子里，人似乎是冷得抽搐兩陣，就僵硬地栽在了雪地上。

    她和張佳夢適度拉開了距離，先走一步。

    當(dāng)郁城看到第六章“青銅樂器”時，華敏之已經(jīng)失去了最初的平靜。遠(yuǎn)處似乎傳來陣陣人語，但她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她朝欄桿下大喊了好幾聲，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試著把身體探出回廊，但是這種仿舊式宮殿式建筑樓頂太高，根本無法攀爬。她氣憤地又朝木欄桿上踢了幾腳，坐到了地上。

    月亮已經(jīng)升得老高，也不知道現(xiàn)在幾點。夜似乎很臟，有不知名的蚊蟲飛過，抖落下一點乳黃的粉末。她覺得身上發(fā)癢，也不敢閉眼睡覺，怕有人來巡樓錯過了呼救的機會，就這樣靠在欄桿上強撐著。她在心里祈求，夜里不要再有任何意外發(fā)生。顏太太不會對她怎么樣，這只是一次示威，一次恐嚇，她在腦子里把華家的關(guān)系網(wǎng)梳理了一遍，沒有找到京都顏氏的蛛絲馬跡。她癱坐在地上，拳頭逐漸緊握。郁城，你到底得罪了人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