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喬起身，從梳妝盒拿出一個小瓷瓶來，說道：“這是雪里含春，你若是喜歡，我送你就是?！?br/>
    李孟姜歡喜地接過來道：“宮里也素愛用香，我卻是聞膩了，你這味香不濃不淡，又叫人舒心安然，我便收下了。改日，我派人給你送一套宮裙，算是謝禮?！?br/>
    “我一介民女可不敢穿宮裙?！?br/>
    “公主賞賜的，如何不敢？”

    “那就謝公主賞賜了。”

    二人都笑了起來。雨喬一時覺著冷落了李佑，便溫言道：“你一直住在宮里？”

    李佑看向她那清澈明亮的眸子，回道：“成年的王爺不準(zhǔn)住在宮中，因而我在宮外是有府邸的。只是我難得回京，母妃便懇請父皇，讓我住在宮里養(yǎng)病，也可盡盡孝道?！?br/>
    李孟姜接口道：“說來也奇了，五哥這次回來，御醫(yī)說，五哥的身子好了許多，陰娘娘甚是欣慰?！?br/>
    李佑原先喜愛美色，不懂節(jié)制，是以身子虧空?？勺詮挠龅接陠讨?，便再也不荒淫無度，身子自然就漸漸在復(fù)原。

    這些話自然是說不出口的，但他看著雨喬的眼神里，有了繾綣之色，柔聲道：“想是我心有所屬，身心愉悅，便漸漸康健了?！?br/>
    李孟姜噗嗤笑了，隨即正色道：“不如你跟我們?nèi)雽m住幾日吧，省得五哥天天往你這里跑，叫那些個朝臣抓住這點由頭，便在父皇面前啰嗦，教父皇頭疼?！?br/>
    雨喬本是最不喜入宮的，但這次她應(yīng)了，只因她想去見見武文姿。

    若自己過些時候便離開京城，該處理的事情都該處理妥當(dāng)，而武家，是她心頭最大的虧欠。

    三人出府上了馬車，雨喬問道：“你可認(rèn)識一個叫武文姿的宮女？”

    李孟姜笑道：“宮里的宮女比春天的花兒還多，總是烏泱泱一片，我若是個個都認(rèn)得那還得了，再者說，宮女都沒有原先的姓名了，她們的主子會給她們賜一個好記好聽的賤名?！?br/>
    雨喬道：“你可還記得我去年生日，那個被我恐嚇的丫頭，她便是武文姿?！?br/>
    這樣一說，李孟姜便想起來了，驚道：“她入宮了？”

    太多的始末一時說不清楚，雨喬道：“我想見她一見，聽說，她如今跟著武才人?！?br/>
    “這個不難，我?guī)闳ヒ娝闶?。?br/>
    雨喬想了一想，請求：“能不能不要帶我去見那些個娘娘，就讓我在你寢宮玩耍兩日?！?br/>
    李孟姜看著李佑，問道：“五哥你說呢？”

    李佑瞧著雨喬那鄒起來的小臉，溫言道：“不見就不見，她受不了那些個拘束?！?br/>
    李孟姜戲謔道：“從來沒曾聽說五哥會順著哪位女子，如今倒是這般體貼入微了?！?br/>
    雨喬伸手?jǐn)Q了她一把，三人都笑了。

    宮里也沒什么好消磨的去處，無非就是好看的好吃的，被白雪覆蓋的皇宮，自有一種別樣的美，這美幾乎與天堂是接近的。

    李孟姜倒是不忘雨喬所托，領(lǐng)著她去見武才人。

    這是第二回見了，雨喬依然有那種腿軟的感覺。她那熠熠生輝的眼睛，和那掩不住的堅毅和果決，都令她美得叫人窒息。

    她看著雨喬，聲音既不嬌媚，又不肅穆，是恰到好處的溫和：“我見過你?！?br/>
    雨喬屈膝道：“見過武才人，的確見過一面的?！?br/>
    她又看向李佑，眉梢揚(yáng)起笑意：“原來，這就是你喜歡的那位女子?！?br/>
    盡管她年紀(jì)小，但卻是李世民的女人，李佑恭敬回道：“正是?！?br/>
    李孟姜卻全然沒有那樣拘謹(jǐn)，將武才人的手拉住，撒嬌道：“她想見一名宮女，聽說在你宮里當(dāng)差，原先的名字叫做武文姿。”

    武才人問道：“的確是有這樣一位宮女，聽秦將軍說她是宋姑娘的朋友，托我?guī)兔φ疹?，我便將她要到我宮里來了，在內(nèi)殿任侍寢一職?！?br/>
    雨喬問道：“她此刻在何處，我想同她敘敘舊?！?br/>
    武才人對身邊一位宮女道：“去喚絲樂來?！?br/>
    “是?！?br/>
    不多時，一位身著宮女服飾的女子低頭快步走了進(jìn)來，粉色的鑲兔毛邊短上衣，粉色的夾棉長裙，頭上挽著倭墜髻。

    她走到武才人面前，行禮，規(guī)規(guī)矩矩問道：“武才人喚婢子何事？”

    武才人道：“有一位宮外來的你的故友，專程來看你?！?br/>
    她這才抬起頭來，看到了雨喬。

    而雨喬整個人都怔住了，這哪是從前那個張揚(yáng)跋扈的富家千金，她明顯清瘦了，眉宇間掩不住的憂傷。

    這讓她看起來比從前美了幾分，卻也叫人心疼了幾分。

    在她看到雨喬的那一刻，她的臉色瞬息變了，而眼神，也從憂傷變?yōu)榱藨嵑蕖５υ诳酥?，盡量用聽起來歡愉一些的語氣道：“果然是我的故人。”

    雨喬站起身來，說道：“我想同舊日的朋友出去走走，單獨說說話?！?br/>
    李孟姜連忙道：“去吧，去吧，我們坐在這里喝茶等你?！?br/>
    二人舉步走了出去，沿著宮殿的回廊，走到了一處無人的地方，方才站定。

    此時，武文姿再也控制不住了，伸出手來，重重地抽了雨喬一耳光，喊道：“這是我還給你宋家的?！?br/>
    雨喬生生受了這一巴掌，想當(dāng)初，便是雨珠打了武文姿一巴掌，才導(dǎo)致后來的種種。

    她沒曾想到雨喬如此平靜地受了，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道：“你來找我，是要趕盡殺絕嗎？我的爹爹，我的大哥，都死在你的手里，我的文泰哥哥，如今成了站不起來的廢人，你還是連我也不放過嗎？”

    雨喬的眼里浮出淚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我去你們新住的宅子找過你，聽說你進(jìn)宮了。”

    武文姿把頭一揚(yáng)：“對，我進(jìn)宮了，做了一個人人都可以使喚的婢女，不過，我不是為了躲避你，而是……而是……”

    而是她識破了母親與管家的私情，自覺得天下再也沒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這樣的話她說不出口。

    她的眼里陡然涌出淚來：“我知道你恨我們武家，可是，爹爹已經(jīng)償命了，武家已經(jīng)倒了，還不能解你的心頭之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