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珩看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男人，眼睛漸漸睜大了。

    “你……”

    男人只開口說了一個字，珩珩馬上從他懷中跳了下來，慌不擇路地想跑。

    然而剛剛跑出去一秒，就被一只手拎起了后衣領(lǐng)。

    珩珩跑不動，瞪著兩只腳，被提起在半空中轉(zhuǎn)過身來，烏黑的大眼睛與男人對視著。

    在轉(zhuǎn)過身的瞬間，珩珩清晰地看到，男人瞳孔瞬間緊縮，拎著他的手下意識一松，差點(diǎn)將珩珩丟出去。

    男人眼睛直勾勾地，就這么上上下下，仔仔細(xì)細(xì)盯了珩珩很久很久。

    男人先是掐了他自己一把，隨后摸向珩珩的臉，從臉頰到腦袋，到四肢，到身體。仿佛要確認(rèn)眼前的小男孩是不是幻覺一樣。

    之后的半小時后，男人的臉色從錯愕與震驚，漸漸冷峻起來。

    他冷笑了一聲，像是在嘲諷什么似的。

    然后就這么拎著珩珩走向二樓，找到一捆繩子，將珩珩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捆了起來。

    書房內(nèi)。

    “你是誰?！蹦腥俗谏嘲l(fā)上，看似閑適的坐姿，卻能于他挺直緊繃的背部看出他對于眼前小孩的警惕與提防。

    “我叫霍言珩……您可以叫我珩珩?！?br/>
    珩珩很誠實(shí)地回答了，他有些不舒服地扭動了一下，繩子捆得他太緊了，非常疼。

    聽到這個不意外的回答，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換了個姿勢，翹起腿，往沙發(fā)上微仰。

    他從桌下抽屜中取出一盒煙，點(diǎn)了一支。

    書房內(nèi)沒開燈，厚重的窗簾拉著，只從邊緣縫隙中泄出一絲微弱刺眼的光亮。

    珩珩看到白色的煙霧像小蛇一樣，在男人的臉孔上蜿蜒爬行。

    他就這么直勾勾地看著珩珩，目光穿透力非常強(qiáng)，仿佛要穿透眼前的臉孔，找到另一個人的蹤跡。

    手上的煙燃燒殆盡，暗紅色火星燒到男人指尖，他面不改色地將指腹用煙頭緩緩捻滅了，丟進(jìn)煙灰缸。

    “有意思?！蹦腥说α诵?。

    一小時后，珩珩被帶到了一家整容醫(yī)院。

    男人拎著他走進(jìn)醫(yī)院，掛了最知名的專家號，一路上醫(yī)生護(hù)士和路人紛紛回頭盯著這組奇怪的組合，回頭率百分之二百。

    “他們長得好像哦?！?br/>
    “一看就是父子！”

    “基因真好?！?br/>
    珩珩小心翼翼抬起眼睛去看，他看到叔叔的臉色很差。

    他不是傻子，從剛才叔叔的態(tài)度可以看出，叔叔非常不喜歡他。

    否則，不可能用繩子把他捆起來。

    珩珩想解釋自己的來歷，但以往向來邏輯清晰、語句通順條理的他，也沒有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

    反而令事情更加撲朔迷離起來。

    珩珩磕磕巴巴地說完了之后，滿懷期待地去看男人，結(jié)果男人望著他的眼神更冷。

    “你是想問，這個小孩有沒有整容痕跡？”

    整容醫(yī)生像看2B一樣看著眼前的成年男人。

    看著挺帥一男的，怎么腦子好像有點(diǎn)問題。

    醫(yī)生咳嗽了一下，推推眼鏡，善意提醒：“精神病院出門右拐五百米。”

    我們這里是整形醫(yī)院，不收傻子。

    “您的意思是，他并沒有整過容。”男人卻并不生氣，準(zhǔn)確抓住醫(yī)生話中的重點(diǎn)。

    醫(yī)生很無奈：“這一點(diǎn)就算不是醫(yī)生也看得出來吧，哪家醫(yī)院給未成年做整形？而且你自己上手摸摸就知道了……”

    說著，醫(yī)生帶上手套，手從小男孩的額頭，眉骨，鼻梁，一直捋到下頜。

    小男孩看起來也就四五歲的樣子，模樣非常精致，眼睛大大的，烏黑朦朧；皮膚白嫩水靈，細(xì)看其軟嘟嘟的臉頰，還能在陽光照耀下看到上面像水蜜桃表皮一樣軟軟的細(xì)小絨毛。

    額上一點(diǎn)小小的朱砂痣，更是點(diǎn)睛之筆。

    做完這一切后，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忍不住摸了摸小男孩毛絨絨的腦袋。

    “長這么漂亮的小孩子的確很少見?！?br/>
    但你說他是整容過就過分了啊。

    是個成年人都問不出這么腦殘的問題。

    “會不會是侏儒裝小孩？”男人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往小男孩臉上看一眼，仿佛小男孩臉上有什么令他非常忌憚的東西。

    醫(yī)生看著他，緩緩摘下了眼鏡：“那不可能。你家孩子沒別的問題，就是有點(diǎn)瘦，最近是不是生病了？得好好補(bǔ)補(bǔ)。”

    “……”

    **

    如果某天你在家看到一個長相與你四歲時一模一樣的小孩，會怎么辦？

    在看到那個踩在椅子上，沖著冰箱頂層伸出小手的孩子時，霍言珩以為那是他的夢。

    但小男孩落在臂彎里的重量是那么真實(shí)，夢境不可能這么真。

    就算像，但絕不可能會這么像。

    回到家后，霍言珩從照片冊中翻出了一張老照片，那是他的‘家庭’唯一一張合照。四個人都在。

    奶奶，父親，他。

    還有那個女人。

    霍言珩的目光淡淡落在最右側(cè)，在父親身側(cè)站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年輕女人，只不過臉部被摳掉了。

    這是霍言珩自己四歲時的照片。

    腦海中出現(xiàn)那小男孩的長相，霍言珩眉頭緊鎖，望著照片上幼時的自己。

    ——豈止是像，簡直是一模一樣。

    但‘像’，不可能這么像。

    霍言珩下意識撫上光滑的額心。

    尤其是那顆朱砂痣，無可復(fù)制。

    但他清晰地記得，那時的霍言珩整日被生母身上傳來的陰郁和惡意所包裹著，天天在這種生活中茍延殘喘，怎么可能有如這個小男孩一般純凈的雙眼。

    因?yàn)槌Ｄ瓯荒赣H虐待，他甚至不喜歡說話，偶爾父親回來，見他不說話也不說什么，只摸摸他的頭，讓他好好學(xué)習(xí)。

    而在父親走后，迎接他的將是來自母親的暴打。

    “你父親跟你說話，為什么不回答！為什么不回答！”

    每當(dāng)這個時候，母親那張眾人稱艷的美麗臉孔，會扭曲得像艷麗的毒蛇，整座別墅上空飄蕩著來自她的怒吼。

    第二天早上，霍言珩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爬起來，穿上衣服，背上書包，前往幼兒園。

    無數(shù)次午夜夢回，他最忘不掉的依舊是母親暴怒時扭曲的美艷的臉。

    這些往事，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了。

    那這算什么？霍言珩從不信什么鬼神之說，自然不相信有這種荒誕的事情。

    可這件事情，就在他眼前發(fā)生了。

    時隔三個小時后，霍言珩再次坐在了小男孩的對面。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如實(shí)回答?！蹦腥穗p手搭在扶手上，面容冷漠，他瞇著眼，仿佛一只悠然巡視自己領(lǐng)地的獅子。

    “好?！弊趯γ娴男∧泻⒄０土讼卵劬Γ曋赡?，但很認(rèn)真：“我不會撒謊的?！?br/>
    頓了頓，小男孩看了看眼前桌上的面包和牛奶：“叔叔……我可以一邊吃一邊說嗎？”

    說著，空氣中傳來一聲響亮的‘咕咕’。

    男人盯著小男孩的肚子，小男孩似乎很不好意思，低下頭，臉頰漸漸變紅了。

    空氣中似乎傳來一聲無聲的嘆息。

    “可以?！蹦腥苏Z氣僵硬。

    “謝謝叔叔。”小男孩很有禮貌，道謝之后，才捧起一塊面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你從哪里來，你的親人在哪里。”

    為避免問題太多小男孩回答不過來，只能一個一個來。

    但沒想到，小男孩居然口齒清楚地回答出來了——

    “我是從夢里過來的，我的爸爸媽媽，弟弟和奶奶都在那里。還有我的小狗來福。”

    句句都回答在點(diǎn)子上，沒有多說一個字。很聰明。

    很好，男人瞇著眼，一字一句道：“你爸爸媽媽，弟弟奶奶的名字?！?br/>
    珩珩馬上回答：“爸爸叫霍景森，媽媽叫冷清清，弟弟叫葉斐！”

    如果男人需要的話，珩珩甚至背得出他們?nèi)齻€人的電話號碼。

    就在珩珩說出第一個人名的瞬間，男人瞬間前傾身體，瞳孔劇烈地一縮。

    幾秒后，男人如鷹隼般的眼神尖銳地盯住了珩珩的臉，陷入了長達(dá)數(shù)十分鐘的沉默。

    珩珩呼吸停滯了，抱著面包不敢動。

    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茫然無措地與男人對視，眸底是一眼看得到的純凈。

    他沒有撒謊。

    “……再說一遍。”

    你的爸爸，媽媽……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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