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綿綿，草長鶯飛。

    江州城位于湘、桂兩省毗鄰大瑤山南麓一片廣闊的河灘上，四周大山圍困，加上湯湯湘江水穿城而過，因此，每逢雨季，到處都是濕洇洇的，飄蕩著深藍色的霧藹，讓人感覺天永遠不會晴了，所有人都要霉死在這低洼的山谷里……

    河西城的百花二中與河東新工業(yè)園區(qū)的鳳凰縣中一樣，都是市里數(shù)得上的好學校。百花二中辦學的年頭比鳳凰縣中還要早，校園內(nèi)樹木成林，湖水清澈見底；春風一吹，湖畔枝芽綻放，在細雨中流淌著嫩黃的光芒。在洋槐樹叢中，聳立著灰色的教學大樓，底層大廳里，迎面立著塊巨大的倒計時牌，上面寫著距高考還有多少天，字跡如血。這塊牌子，每到秋季開學的第一天就豎起來，它不說話，卻是最有威懾力的指揮棒，學校的一切工作都圍著它轉(zhuǎn)動，校師生匍匐在這塊倒計時牌底下，似乎忘記了梅雨，也似乎忘記了春光……

    這天早上，林少平一路晨跑剛進大廳，近花甲之年的教務處老馬主任就從旁邊的傳達室蹦出來了?？礃幼铀窃诘攘稚倨?，而且等得很興奮。他蹦到林少平身邊，撞他一下，示意讓他到外邊去。

    林少平跟著他穿過籃球場，再過兩條林蔭道，來到一個僻靜的小花臺前。老馬主任問林少平，“上午沒課吧？”林少平說：“沒課?！崩像R主任踮著腳，認真地向周圍瞅了瞅，發(fā)現(xiàn)確實沒有人，才拿肥胖的手掌蒙了嘴說：“我們搞到了一條大魚！”說到大魚時，用的是氣聲，顯得格外鋒利，像已經(jīng)把大魚切割開了。本應離休的老馬主任卻是學校的紅人，吳校長很倚重他，他也確實老辣、能干，對人又沒什么壞心眼，但他有個習慣讓新、老教師們不大喜歡；愛說悄悄話。哪怕多人在場談著同一話題，他也會突然湊到某一個人的耳邊說上幾句。

    不過今天就不一樣了，今天是搞到了一條大魚！林少平比老馬主任高出一頭，他把頭低下去問，“哪里搞到的？”“一說名字你就知道了，”老馬主任聲音顫抖地說，“田曉霞！”林少平“哦”了一聲，不是興奮，而是被鎮(zhèn)住了——就是國物理競賽得第六名、卻兩耳失聰?shù)哪莻€女生？老馬主任說；“是呀，就是她！”林少平心里說：小妹田曉霞自幼就兩耳失聰卻是他們家人最疼愛一個。這時他嘴上卻說：“她不是保送生嗎？”老馬主任說：“保送啥呀，鳳凰縣中根本就不同意她保送——現(xiàn)在是我們不同意她保送。她自己也想?yún)⒓涌荚?，那妹子壯志凌云的，說她不僅要上清華，而且要以省狀元的身份上清華?！?br/>
    直到這時候，林少平似乎才反應過來：小妹田嘵霞是老侯、曉月姐所在鳳凰縣中的尖子生！

    老馬主任說，“我們把她放在你班上，你要給我像大熊貓那樣保護好??！”—林少平卻在那一瞬間有些走神。眼下他帶的是理科重點班，像田曉霞這樣的理科人才來了，肯定是交給他，這沒說的?？汕∏∫驗檫@一點，使他走了神。—老馬主任捅了他一下，“你別太高興，我告訴你，要是中途出了差錯，她被人從我們這里挖走了，我找你算賬?！绷稚倨秸f：“那當然，那還用說么！”他還是有些走神?；ㄡ槝拥挠杲z扎進他的頭發(fā)和眉毛，在里面銀亮地閃爍了一下，又消失了。而他的心海卻像春風吹動的湖面泛起陣陣漣漪……老馬主任卻催促道：“快走，吳校長早已經(jīng)去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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