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皇宮北宮，劉志所處崇政殿位于北宮中軸西側(cè)。而中軸東側(cè)的一眾宮殿之中，永寧殿，便是大漢皇后所居宮殿。
忽聽得永寧殿外宦官大聲呼報，“大將軍夫人襄城君孫壽覲見皇后千歲！”
半晌聽那永寧殿中又有內(nèi)侍聲傳道，“宣大將軍夫人襄城君孫壽覲見！”
殿外一個女子大聲道，“謝皇后千歲！”起身向永寧殿走去，只見這女子生的一副柳眉，媚眼含春，口鼻嬌小，下頦尖細(xì)，衣著華貴嫵媚，纖腰不足盈盈一握，向前一步只足尖點地，立時后足亦已探出，腰肢左右扭動，踏足處相連竟是一條直線，如此步態(tài)似每一步都要隨風(fēng)而倒，讓每個男人都想上前去攙扶一把。
這女子剛踏入殿門，殿中迎面走出一女，此女卻一張圓臉，五官粗大，臉皮卻保養(yǎng)的嬌嫩，便似一塊塊礫石鑲在銅鏡上，身材略微發(fā)福。偏生一身珠光寶氣，頭戴珠翠鳳冠、鬢佩黃金步搖、瑪瑙簪珥，身穿赤色宮裝，笑著說道，“嫂子何須多禮……”此人正是大漢皇后梁冀之妹梁女瑩，對面之人自是梁冀之妻孫壽。
“臣妾可不敢在皇后面前無禮，大將軍新得十斛明珠、百匹蜀絲命臣妾來進獻給殿下……”說著身后侍女已經(jīng)禮物捧出，皇后讓宮婢接了，笑道，“嫂子這般客氣，今日進宮來可是又有新創(chuàng)的妝容想教給妹妹，可嫂子先前所教‘折腰步’妹妹還沒練成……”
卻見孫壽搖搖頭，雙眼流波，無意間卻自生媚態(tài)，“臣妾今日進宮卻是有件大事要告知娘娘?！?br/>
“哦，嫂子所說是何大事？”梁女瑩緩然問道。
“我們做女子的，常言道‘夫子天出頭’，哪還有比夫君更大的事?？蛇@丈夫、丈夫，一丈之內(nèi)才為夫，出了一丈外，哼……”說道此處，孫壽似想起什么，氣憤憤道。
梁女瑩心中冷笑，暗道，定是哥哥在外又沒規(guī)矩了，讓她又抓了把柄，從前她就總往宮里跑向太后告狀，今日果然不出所料。因此先前梁女瑩聽孫壽說有大事時并不驚慌，口中卻說，“哥哥可是讓嫂子馴的服服帖帖，又有何不檢點之處了？”
“前幾日你哥哥晚上在我床前恭恭謹(jǐn)謹(jǐn)?shù)卣玖?，半晌吞吞吐吐說不出一句話，我心下起疑，自是不給他好臉，連唬帶嚇才問出來，原來那沒良心的瞞著我在城西郊外修了幾十座別院，里面竟私藏了幾百個四處抓來的賤婦！”說到此處孫壽聲色俱厲。
“他還說什么‘你既然已知道了，將那些賤女人已放走處置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便一個勁兒向我告饒……我卻事先不知，當(dāng)時已氣得……臣妾在皇后面前失禮了……不知是誰人將那些賤……婢放走了，他卻算在我頭上?？梢撬恢辈m著我，我也不知此事，誰知他又耍什么花樣……”卻看梁女瑩一臉冷漠，似對孫壽所說不感興趣。
……
而西側(cè)崇政殿中崔統(tǒng)領(lǐng)也在向劉志稟告城西郊外所查，“臣等夜里潛入那兔苑，進到深處，果然見到了那姓夏侯的漢子所說那兩座高塔，臣不敢輕舉妄動連著監(jiān)視了兩日，每日亥時果真有一個聾啞老頭向塔內(nèi)送食，再將前一日的殘羹收走，每日不變?！?br/>
“臣派人跟著那老頭，那老頭每日戌時便在城中一個叫“飛鶴樓”的酒樓拿取食盒，再去送飯，待得第三日那老頭帶著飯食走到深林時，臣便讓人打昏了那老頭，臣自己換上了老頭的衣褲，佝僂著身子，貼上了事先備下的白發(fā)白須，便駕著車去那黑塔，黑夜中那看塔的士兵倒也沒發(fā)現(xiàn)，全靠陛下神恩庇佑，臣才混進了那塔中……”
“哦？塔中是何模樣？”劉志知道關(guān)鍵之處到了，忍不住出口相詢。
“果不出陛下所料，這塔是一座大監(jiān)牢，里面極其昏暗，臣一直走到塔頂才知，這高塔共十層，每層各有大大小小的監(jiān)牢十余間，有的牢房只關(guān)著一人，有的卻是空的。臣拿出火把想看看這關(guān)的都是什么人，可哪有能有認(rèn)識的，臣卻不敢就這么走了，只挨個用火光照去，走到第七層有一人臣卻認(rèn)識?！?br/>
“你竟認(rèn)識，是何人？”劉志大叫。
“此人諢號叫賀通山，是司隸境內(nèi)平鳴山上占山為王的一個匪首，臣去年為陛下去司隸辦事，夜里見這人在村中屠戮，連殺三家十?dāng)?shù)人，臣看不下去便出手擒了親手押到廷尉死牢。這人身材瘦小，形容猥瑣，混不似大盜，臣對他印象極深。這人本來就瘦，那時臣見到他時卻瘦的一條條肋骨突出，就像要把一層層外皮扎破而出，兩眼更是腫起，神情可怖，躺在地上，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臣當(dāng)時低聲喊道‘賀通山，你聽我是誰？’那賊子雖已快不行了，聽到臣的聲音卻也害怕，認(rèn)出我是抓他之人。臣威嚇問他這關(guān)的都是什么人，不然殺了他……”
“咳，撿要緊的說。”劉志聽得有些不耐，在一旁道。
“是，是！這賊子氣力不支，說話斷斷續(xù)續(xù)，最后臣才聽明白，這塔中關(guān)的都是死囚犯！有廷尉府死牢的，有河南尹衙署死牢的，還有縣衙署大牢的，那賀通山說他們是年初正月后被押到這的……”
“死囚犯！朕在正月初一大赦天下，將一干死囚全免了死，怎么這些死囚會被押到這……”心中大駭。
“那賊子說最初幾十天，每天好菜好飯給他們吃。可就在十多天前，他感覺氣力全失，身上的骨肉好像要消解了一般，每日早晚都要劇痛上兩個時辰，他實是不想活了，求臣了結(jié)了他……”
“臣這才想起，之前臣看的幾個牢房有的死囚全身脹大，有的已成了矮胖圓球，有的便如同那賀通山一般……”
“忽然臣聽有人在塔底呼喊，這塔中間空曠，塔底人說話也能聽到，聽一人叫喊‘老聾頭，今日你怎這般拖拉，這時也不下來’另一人卻說‘你是失了心智了嗎，那老頭又聾又啞，他怎能聽見，咱們上去看看’，臣這才出塔，另一個塔中也是如此……”
“你們也去查了那飛鶴樓吧？”卻是劉志在一旁問道。
“陛下圣明！”崔統(tǒng)領(lǐng)連忙拍馬，“臣見在此也查不出什么，便又派人潛進了那飛鶴樓，果然……”說著，崔統(tǒng)領(lǐng)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雙手呈給劉志，“請陛下過目！”
“這是何物？”劉志接過紙包打開，只見里面有三粒圓丸，卻也算不得太圓，有一粒已凹扁進去，三丸兩紅一黑，“這好似方士煉出的丹丸！”劉志之父蠡吾侯劉翼崇好黃老之學(xué)，曾也在府中學(xué)著開爐煉藥，劉志也曾見過，紅的想是加入了丹砂，黑的似加入了水銀。
“正是！陛下真是博聞廣記！這些丹丸全是煉出的次品，那飛鶴樓的廚子將這些丹丸搗碎成粉，灑在那些飯食之中。”崔統(tǒng)領(lǐng)看劉志感興趣，便提高了聲音。
“哦？那些死囚便是吃了這帶有這些藥粉的飯菜才變成這樣，這！這些丹藥可是梁冀送去的？”劉志也是語聲激動。
“臣逼問那廚子，他說都是城外有人送來的，卻不知何人送的，這些丹藥都是兩月才送來一次，臣便只得等下次丹丸送來再去追查……”崔統(tǒng)領(lǐng)并未將此事盡數(shù)查清，怕劉志怪罪，聲音恭謹(jǐn)。
“好！你此事辦得很好，連同你那些下屬，個個有賞，你便接著查那丹丸來源吧。”劉志滿意道。
“謝陛下！臣還有事要奏！這事與高塔無關(guān)，適才才未稟報。”崔統(tǒng)領(lǐng)喜道。
“哦？還有何事，說來聽聽?！眲⒅咀穯柕?。
“臣查探那高塔所獲甚少，想到陛下待臣之恩，怎能如此便走，便在高塔四周查探，又在另一岔道后密林中尋到數(shù)十別院，里面關(guān)著的全是年紀(jì)不一的女子，有的只十三四的少女，有的已年過四十?！?br/>
“這些女子是作何用的？也被喂那些丹藥了嗎？”劉志不禁問道。
“回稟陛下，這些女子倒是平常百姓，臣查探之下得知她們皆是各州郡良家女子，被梁冀抓來為奴為婢的，臣……臣大膽，自作主張，用那孫氏的腰牌將這些女子全放走，讓她們各自回家了，那看守也不敢阻攔，只道是這些私藏女子被母老虎發(fā)現(xiàn)了?！?br/>
“哼，這梁冀真真可惡，竟強搶民女，你干的好！”心中也是喜道，“嫣兒若是得知此事也定會喜歡……”
那崔統(tǒng)領(lǐng)又說了些謝恩的話便告辭離去，只一個黑影又閃出崇政殿外。
……
另一側(cè)永寧殿中。
“娘娘，臣妾此來就為您提個醒，您可得將皇上看住了，不能讓他總出宮去?！闭f道此處，孫壽卻似笑非笑看著梁女瑩，似話中有話。
梁女瑩也看出孫壽神色有異，心中也起疑，這才又笑著望向?qū)O壽道，“嫂子可是在外聽得了什么消息？妹妹……妹妹這先謝過嫂子……”
“哎呦，臣妾這可不敢當(dāng)，只需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多說些大將軍和臣妾的好話便成?！睂O壽嬌笑道。
梁女瑩卻心下黯然，心中想著，“陛下每日也不正眼看我一眼，雖念著我是皇后，平時賞賜優(yōu)厚，卻從不在我宮中過夜，有時幾天也說不上話，我雖將皇帝身邊那些妖艷賤婢一個個都處死趕走，可這有用何用……陛下近些時日卻待我不似以前那般冷冰了，有時竟微笑地看著我，可我走到他身前時他又走開了。”思緒起伏不定，卻對孫壽后來所說沒太在意。
卻聽孫壽已說道，“臣妾前兩日在洛陽城中閑逛，看到一輛輛馬車趕入蠡吾侯府，臣妾打聽那車?yán)镅b的都是綾羅絹帛，第二天又有車進府，卻說是從金市最大的珠玉店購得的各色首飾，皇后您說這奇不奇怪？”
“想是皇帝賞給他母親的，又有何奇怪了？”梁女瑩卻心不在焉說道。
“陛下若是賞賜怎會由金市轉(zhuǎn)購，陛下近來可有何異常之舉，望娘娘留心?！睂O壽見皇后神思倦怠，自己討個老大沒趣，也不想再多呆，只囑托了一句又說些雜事便出宮去了，可待得孫壽離開，梁女瑩思慮近日劉志卻似較往日神采飛揚，心中便伏下一個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