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地方真的有什么遺跡嗎？”

    松開繩索，落到地面的杰羅拿起火把四處張望。

    火把的光亮照在潮濕的石壁上，印出瑩瑩一片。空氣中盈滿了濕潤的水氣，光滑的鐘乳石四處叢生，狹窄的通道旁邊就是地下河，腳下也潛伏著滑膩的水洼。不管怎么看，都找不到一絲人造的痕跡。

    “我倒是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藏寶地?！?br/>
    卡羅爾將火把照向前方。湍急的河水向著黑暗的深處延伸，某種發(fā)光菌類在下游的巖壁上生長。從那些散落的瑩綠光點(diǎn)看來，下游的空間異常開闊。

    “繼續(xù)趕路吧。”

    在黑暗的地底行進(jìn)并不容易。饒是有著超乎常人的視力，濕滑的地面還是讓杰羅摔了好幾下。有一次要不是卡羅爾及時拉住了他，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知隨著河水被沖到什么地方去了。

    經(jīng)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前行，三人已經(jīng)接近之前看到的區(qū)域。地面干燥了不少，平緩的通道也更方便通行。

    石壁上，發(fā)著瑩綠光芒的菌類跟著多了起來。

    “說不定可以作為備用食材?！?br/>
    卡羅爾漫不經(jīng)心的說道。

    “這個可以吃嗎？”杰羅詫異的問道，“怎么看都像有毒的樣子??？”

    “所以需要會長試吃一下?！?br/>
    “卡羅爾先生，這樣的玩笑很沒意思誒......”

    杰羅沒想到這種時候卡羅爾還會拿自己調(diào)侃兩句。

    這家伙似乎心情很好啊......接著火光，杰羅看向褐發(fā)男子的側(cè)臉。都不知道有沒有找對地方，不知道為啥怎么高興。

    越發(fā)開闊的地形讓行進(jìn)的速度增加不少。沒過多久，三人就到了一個平坦的空地上。

    地下河的流動在這里變得平緩，反射著光芒的河面就像是悠閑游動的魚，潛伏在黑暗中偷偷觀察著三人。

    找了一圈，杰羅還是沒能發(fā)現(xiàn)什么和遺跡有關(guān)的線索。回來后發(fā)現(xiàn)，卡羅爾和奧里莉安撿了些被沖到岸上的樹枝，架起了篝火。

    “不再到前面找找嗎？”

    “今天就先這樣吧，”卡羅爾揚(yáng)了揚(yáng)眉，“天色也暗了，等到明天......”

    “明天太陽也照不到這里啊！”

    “還真是會壓榨人的雇主啊?！焙职l(fā)劍士嘆了口氣，“在這樣危險的地方要隨時保持充沛的體力。今天的工作已經(jīng)結(jié)束，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這種程度就沒有體力了？你可是被稱為“千人斬”的男人啊。杰羅怎么都不信，轉(zhuǎn)頭問向另一名同伴。

    “奧里莉安小姐呢？也想要休息了嗎？”

    藍(lán)發(fā)少女點(diǎn)燃面前的篝火，側(cè)過臉看向杰羅。

    “杰羅想要我陪的話，我隨時可以?！?br/>
    在卡羅爾看不到的角度，少女的眼中閃過些許戲謔。

    只是因為有其他人在場，才假裝表現(xiàn)出的友善，杰羅完全明白了少女的意思。

    “好吧好吧，今天就先休息吧，明天一定要把今天的補(bǔ)回來！”

    *

    大概是沒有獨(dú)處的機(jī)會，奧里莉安并沒有進(jìn)行慣例的劍術(shù)輔導(dǎo)。

    晚餐過后，卡羅爾和奧里莉安便相繼入眠。

    是大意，還是覺得沒有必要？卡羅爾所說的“這樣危險的地方”，卻沒有夜晚把風(fēng)的安排。

    看著兩人披著毯子入睡的模樣，杰羅沒有絲毫睡意。

    從懷里摸出一個盒子，調(diào)整了下方向，讓篝火的光芒照進(jìn)打開的盒子。

    兩片拼接而成的黑色碎塊勉強(qiáng)能看出匕首模樣。

    碎塊就這樣安靜的躺著，像是同樣才剛剛?cè)胨?br/>
    ——貪靈的樣子，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無法連接到貪靈的意識，杰羅只能憑感覺猜想。伯納戴特沒有給出確切的時間，他的魔法最多能維持半個月。這之后，就只能靠貪靈自己了。

    半個月的時間已經(jīng)所剩無幾。盡管杰羅不想再浪費(fèi)一分一秒，但他自己也清楚現(xiàn)在自己有多無力。

    獨(dú)自探索很明顯是不明智的，誰也不知道這種地方潛藏著什么樣的機(jī)關(guān)和異獸。

    想再多也沒用，最聰明的做法還是抓緊時間休息，將更多的精力放在第二天的探索。

    收好木盒后，杰羅倚著石柱，提了提毯子，蓋在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篝火只剩了些許火星，奧里莉安坐起了身。

    少女失神的望著火堆，不知在想什么。隔了許久，取下行李中杰羅的水壺，在其中加入些許粉末再放了回去。

    做完這一切后，少女重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卡羅爾熟睡的臉露出微笑的表情。奧里莉安埋著頭，一抹金色的光華在少女手中的掛墜上流動。

    用手將光芒遮掩，掛墜上小巧的金絲雀又被隱藏進(jìn)黑暗之中。

    *

    第二天杰羅一行繼續(xù)向著下游前行。

    路過了好幾個開闊的洞窟，每一個洞窟卡羅爾都要求在那里稍作休憩。

    雖然杰羅表示過許多次的不耐煩，但卡羅爾總有各式各樣的理由說服他。

    但就在這些洞窟之中，杰羅找到了不屬于自然遺留的痕跡。

    那是一些意義不明的圖案，刻在一處工整的石壁上。圖案有新有舊，有的已經(jīng)模糊不清，有的卻像才刻上不久。有不少符號被多次重復(fù)，像是在反復(fù)作著什么事情的記錄。

    密密麻麻的圖案擠在一團(tuán)，實在看不懂是圖畫還是文字。但最令杰羅驚奇的是，無論新舊，每一篇完整的圖案下，都有一個同樣的符號。

    一個深陷的倒三角。

    在教會制造的“靈器”上，有著同樣的標(biāo)識。

    難道這里和“教會”有關(guān)？杰羅想不到教會怎么會活動在羅里安王國的北境，這里和教國的距離就像是隔了跨過了一整個絕龍嶺。

    很可能是巧合。三角形這個圖案本身就很常見，會出現(xiàn)巧合著實正常。

    和另外兩人說起這個發(fā)現(xiàn)時，卻沒得到想象中的反應(yīng)。

    “哦，是嗎？”

    “說不定前面還有更多?！?br/>
    這樣一看，因為這點(diǎn)發(fā)現(xiàn)就大驚小怪的自己，不就顯得很不成熟嗎？

    雖然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但因為這些發(fā)現(xiàn)，杰羅更加振奮了精神。

    ——至少，這里有遺跡的可能就更大了。

    如卡羅爾所說，繼續(xù)向前后，杰羅果然找到了更多的圖案。

    只要是顯眼的地方，就有人用圖案填滿。還不光是刻字的方式，有的甚至還用上了紅色的顏料，用火把的光照著，如涂抹的鮮血般譎異。

    經(jīng)過對比杰羅發(fā)現(xiàn)，圖案大多有著相同的重復(fù)，不少圖案甚至還完全相同。這些爬滿扭曲圖案的石壁，似乎是迫切的想要向人們傳達(dá)某種信息。

    逐漸的，有一種猜想在杰羅的內(nèi)心形成。

    ——這些圖案，實際上是一種警告。

    警告著外人不要靠近此地，警告著已經(jīng)進(jìn)入的人們迅速離去。

    杰羅想起追逐著自己這群人，卻在地縫邊緣就不敢靠近的異獸?；蛟S他們低級的智力都已經(jīng)察覺，這個縫隙中，黑暗的深處藏匿著兇惡無比的怪物。

    杰羅又望了望自己的同伴，卡羅爾還是如散步般的悠閑模樣，奧里莉安卻是安靜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還是不要說了吧，自己注意到的，他們一定已經(jīng)想到了。

    說得越多就越是暴露自己不成熟，杰羅這次自覺的選擇了沉默。

    就如杰羅所想的，沒走多遠(yuǎn)，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具干枯的死尸。

    在火把的照射下，杰羅看清了死尸的模樣。死尸抱著頭，只剩一層皮黏在骨架上。干瘦的樣子莫名讓杰羅想起了自己的老師。

    換了個方向，杰羅將火把靠近死尸的臉。尸體的鼻子已經(jīng)消失，渾濁的眼珠卻還掛在眼眶上，干枯的雙臂之間，是張大了嘴恐懼無比的表情。

    在橘紅的火光下，杰羅發(fā)現(xiàn)死尸嘴中似乎含著什么東西。

    將火把移得更近，杰羅伸頭過去察看。死尸突然動了起來。頭顱一震，張開的下顎掉落。一股反射著黑光的液體從嘴中噴涌而出。

    杰羅被嚇了一跳，趕緊躲到旁邊。借著火光這才看清，黑色的液體其實是無數(shù)指甲殼大小的黝黑甲蟲。甲蟲涌出死尸的身體，便張開翅膀飛到黑暗中。

    “挺有趣的，是吧？”

    卡羅爾對杰羅眨了眨眼。

    “這都什么鬼東西......”杰羅現(xiàn)在還心有余悸，即便自己對尸體不會產(chǎn)生恐懼，但這種展開實在令人不好接受。

    “大概是遺跡特產(chǎn)吧？”卡羅爾看著吐出完甲蟲，如融化般變成一灘干皮縮在地上的死尸，笑著說道，“說不定可以作為備用食材。”

    “所以說，別開這種惡心的玩笑啊！”

    在之后的路上，石壁上的圖案越來越少，死尸和綠色熒光的菌類卻越來越多。

    杰羅沒有再去招惹那些干尸，但總?cè)滩蛔∠肫鹉切┤绯彼愕囊粓F(tuán)團(tuán)甲蟲。尸體的身上都看不到明顯的傷痕，杰羅不由自主的猜測他們都是被甲蟲襲擊而亡。

    ——那些甲蟲一定還散布在四周的黑暗中，就等著自己這些人松懈的時候發(fā)動偷襲。

    一想到他們攀附在自己皮膚上的模樣，杰羅就忍不住陣陣惡心。

    “那種蟲子的口器是無法穿透人類的皮膚，”奧里莉安似乎是發(fā)現(xiàn)了杰羅的異樣，在他身邊說道，“只要你不張開嘴讓它們跑進(jìn)你肚子里去，它們沒法吃了你的?！?br/>
    似乎是安慰，又像是嘲諷。杰羅還是老實的向少女道了謝。

    ——不愧是奧里莉安，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注意到這些細(xì)節(jié)。

    杰羅也覺得自己是太敏感了，這里的人——除了自己——在人類世界都是佼佼者，沒理由會對蟲子感到恐懼。而且，還讓奧里莉安看到自己不中用的一面。

    ——實在是太失敗了。

    就在這不斷的反省和責(zé)備之中，杰羅三人終于走到了地穴的盡頭。

    “沒有路了?！?br/>
    杰羅收回探出的火把，回頭說道。

    像是被扎緊的袋子，寬闊的通路在這里收攏，以傾斜的石壁作為結(jié)束。

    “只是‘走的路’沒有了吧？”

    卡羅爾指了指旁邊的地下河。

    因為河面變窄，河水再次變得湍急。翻涌的河面下，不知隱藏多少暗流。

    “你要說這個的話，我只看到了‘死路’。”

    “下面就是‘生路’哦。”

    卡羅爾用眼神瞟向杰羅先前探望的方向。

    那是被地下河沖出的一個空洞，在空洞邊緣，杰羅只看到和周圍相同的石壁，卻沒能看到地面。這并不奇怪，聽這不絕于耳的轟隆聲就能知道，空洞之后和這里有著相當(dāng)高的落差。

    而那轟隆聲，則是地下河摔落百米而成的瀑布。

    正因如此，杰羅有理由斷定——

    “會死的?！?br/>
    “不會?！笨_爾立馬否定。

    “一定會死的?！?br/>
    “一定不會?！?br/>
    “絕對會死的！”

    “絕對不會?！?br/>
    杰羅咂了咂嘴，看向奧里莉安。

    “我覺得我們可以順著瀑布的邊緣爬下去。你怎么認(rèn)為，奧里莉安小姐？”

    少女微微翹起唇角。

    “杰羅害怕的話，可以用繩子和我綁在一起?！?br/>
    場面一時安靜下來?？_爾輕笑著向杰羅說道：

    “繩子還有不少。做決定吧，會長大人?！?br/>
    嘆了口氣，杰羅點(diǎn)了點(diǎn)頭：

    “把繩子拿出來吧，卡羅爾先生。還有，要是不嫌棄，就請卡羅爾先生把我綁在背上吧?！?br/>
    “如果會長大人愿意的話。”

    做好準(zhǔn)備后，杰羅被卡羅爾背在了背后。

    “讓我想起了背著會長返回‘風(fēng)暴之眼’的那次?！?br/>
    “很久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啊......”

    那個時候還總是會對這個男子處處提防，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習(xí)慣了吧，反倒是覺得男子的后背又堅實又寬廣。

    ——似乎的確很可靠。

    “做個深呼吸?！?br/>
    杰羅深深的吸了口氣。

    “那就，稍后再見?！?br/>
    隨著話音落下，浸骨的寒水將周身淹沒。

    隆隆水聲灌入雙耳，不均衡的力道從四面八方拽著身體。

    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后，杰羅察覺到自己被卷入了河底暗流。勉強(qiáng)睜開眼卻什么也無法看見。

    拉拽身體的強(qiáng)大力量讓身體如被流動的河水所吸附。一陣沉重的撞擊后，杰羅感到水流如黏著身體般向后滑去。自己的全身都被這粘稠的力道拉扯，每一寸都充滿了無法對抗的力量。

    過了一秒后，杰羅才反應(yīng)過來。

    自己被卡住了，卡在了河底。

    準(zhǔn)確的說，被卡住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下的卡羅爾。

    似乎看到長劍的光芒，拖住身體的力量瞬間消失，杰羅再次被水流捕獲。

    沖出水面后，杰羅長長的吸了口氣。

    身體隨著水流被拋向空中，杰羅堪堪轉(zhuǎn)過頭，黝黑的流水中看不到劍士的影子。

    身體不斷下墜，粘稠的黑暗迅速向后飛逝，在如停滯般的流水中，一道淡藍(lán)的身影落下。

    在沒有光線能抵達(dá)的地底，在不斷下落的瀑布，杰羅無法看到少女的表情。

    ——奧里莉安，想要救我。

    思維一廂情愿的作出理解，隨后便被河水的淹沒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