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朵一出聲,巖哥就愣了,望著她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仿佛一下子體會到那四個字,“人事全非”。
這位人人尊稱巖哥的男人,名叫廖巖,本地人,二十五歲,算起來比唐朵還大半歲,沒怎么念過書,十幾歲的時候就出來混,當時還是愣頭小子一個,跟著一個獐頭鼠目的老大,被那老大呼來喝去,讓干嘛就干嘛。
那時候,只要廖巖稍做錯點事,就是一頓毒打,而且越來越厲害。
幾次之后實在受不了了,就想脫離組織,沒想到老大又派他去教訓一個同樣十八、九歲的小青年。
廖巖傻乎乎的就去了,還以為對方是個愣頭青,結(jié)果還沒醒過悶兒來,就被那小青年撂在地上,人都懵了。
廖巖生怕回去又是一頓打,心里又不服,就接二連三的找小青年干架,直到被打服了,還被人家送去療傷。
這樣一來二去,兩人就成了朋友,廖巖把自己的情況一說,那小青年就仗義的要給他出頭,還讓廖巖干脆換個老大。
換老大這是禁忌,小人行徑,等于背叛,沒人容得下。
沒想到,那小青年為了幫廖巖解圍,直接把他當時的老大海扁一頓,兩邊又達成一些條件,這才把廖巖換出來。
從那以后,廖巖就認那個小青年為老大,那人就叫程征。
那還是廖巖第一次看到,那些三、四十歲的人,尊稱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青年為“哥”,打從心里覺得屌。
……
廖巖跟了程征大半年,聽其他幾個兄弟說,征哥身邊一直沒女人,想趕緊給征哥找個女人給大家找個嫂子。
可是無論他們介紹多少類型的女人,程征都沒興趣。
有兄弟說,征哥該不會是那個吧?
結(jié)果沒幾天,就有人看到程征跨著機車等在一所補習班門口。
廖巖幾人很好奇,后來還跟過去圍觀過一次,果然老遠就看到程征靠在車邊,等補習班下課。
出來的都是好學生,有男有女,全是一身書卷氣。
廖巖幾人都在猜,一定是里面最漂亮的那個,誰曾想,前面的美女都走得七七八八了,最后才慢吞吞的走出來一個面無表情的小姑娘。
程征一見到她,立刻站起身。
沒想到那小姑娘竟然目不斜視的越過他,沿著馬路邊,邊走邊背單詞,甚至還把耳機帶上了。
程征就騎著機車,放到牛速,跟著那姑娘走啊走。
廖巖幾人都看傻了,不由自主的也跟了上去,一直跟著兩人走到一片居民區(qū),見那姑娘拐進小區(qū),走進一戶人家,連招呼都沒和程征打一個。
那天晚上,大家都覺得很玄幻,你看看我,我推推你,誰都蹦不出一個屁,腦子里都是漿糊,想不出為啥征哥喜歡那么個主。
……
幾天后,一兄弟打聽到那小姑娘的學校,廖巖幾人就堵到校門口,非要把那小姑娘找出來,嚇唬也好,威脅也罷,一定要讓她搭理一下程征。
結(jié)果,還沒等放學,就見那小姑娘提早溜了出來,臉色蒼白,像是很虛弱。
廖巖幾人立刻一路尾隨,大家還合計著先通知征哥過來,等差不多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他們幾個就一哄而上,攔路搶劫,剛好征哥出現(xiàn),來個英雄救美,順便教訓一下他們這幫孫子崽子。
他們商量的熱火朝天,不知不覺就跟那小姑娘走了一路,再往前走,人就更少了,正是以多欺少的好去處。
沒想到那小姑娘腳下突然一轉(zhuǎn),方向就變了,沖著街邊停的一輛警車就去了,直接跌倒在那警車的引擎蓋上,把里面兩個正在聊閑天的警察嚇了一跳。
直到那兩警察從車里走出來,那小姑娘也不知道在他們跟前說了什么,兩個警察立刻瞪主廖巖等人的方向,大喊“站住”!
廖巖幾人撒丫子就跑。
……
廖巖永遠也忘不了,那小姑娘那天穿著的素凈校服裙,蒼白的臉,烏黑的發(fā),狡黠的應對。
就像唐朵今天這副模樣,除了明顯的成熟世故些,她似乎沒什么變化。
想到這里,廖巖突然問:“大嫂,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也沒通知大家伙兒?”
唐朵看著廖巖,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扯著唇角,卻笑不走心。
“沒多久?!?br/>
廖巖說:“我們都聽說,你念完大學又念研究生,要一直把書念下去。”
唐朵不禁挑了下眉,這都哪兒來的風言風語?
廖巖見狀,飛快的說:“征哥前兩年就出來了,他現(xiàn)在不混……”
唐朵的目光緩緩移開,將他打斷:“不過他好不好,現(xiàn)在都和我沒關系?!?br/>
這話等于當面給了廖巖一耳刮子,他繃緊了下巴,下頜用力,像是整個人都憋著股勁兒。
“哦,對了。”唐朵突然反問,“那個跟著你的小姑娘,叫陳晨的,你們什么關系?”
廖巖一愣:“她是我一兄弟的妹妹?!?br/>
唐朵顯然不信:“兄弟的妹妹跟你紋一個紋身,位置都一樣?”
廖巖被噎個正著,臉上劃過一絲狼狽:“我沒讓她紋,是她自己紋的!”
唐朵又問:“這么說,你倆沒事?”
“沒有!”
唐朵點點頭,看來是陳晨玩暗戀,否則廖巖不會這么急切的否認。
“那好,我再問你?!碧贫湓掍h一轉(zhuǎn),“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林月的女大學生?”
廖巖說:“認識,跟著陳晨進來過,后來她自己也來過幾次。”
林月自己也來過幾次?
唐朵瞇了瞇眼,忽然上下打量了廖巖一番,幾年不見,當年的愣頭青如今也長出了氣勢,捯飭的人五人六了。
唐朵笑了:“林月也喜歡你?”
廖巖又開始憋氣:“那是她的事,我沒那個意思,就是看她著急用錢,看著可憐,讓陳晨多幫著她?!?br/>
聽廖巖這么一解釋,唐朵心里就把故事拼湊的七七八八了,無外乎就是兩個女孩爭風吃醋,還是為了眼前這個女人竅都不開的二五眼,結(jié)果鬧得兩敗俱傷。
但猜歸猜,目前還沒真憑實據(jù),唐朵也不便透露,便從臺子上將手機拿下來,關掉錄音軟件,遞給廖巖。
“那好,你給我留個聯(lián)系方式,將來有事我找你。”
廖巖接過來,把自己的手機號輸入進去。
等唐朵拿回手機,廖巖又問:“那大嫂,你什么時候跟我去見征哥?”
唐朵暗嘆了口氣,覺得這廖巖八成是老年癡呆了,她才剛說過已經(jīng)和她沒關系,這就明知故問上了。
但眼下并不是個把事說開的好時機,她既然還要找廖巖辦事,就不能把話說絕了。
思及此,唐朵將手機揣回兜里,說:“我和他的事,跟你沒關系?!?br/>
頓了一秒,就往門口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慢悠悠說:“哦對了,別和陳晨說你認識我,她今天帶來的姑娘叫‘林蕓’,不叫唐朵。還有,我家里人還不知道我回來了,你要是泄了我的底,小心我收拾你?!?br/>
廖巖心里一抖,做夢都忘不了以前被唐朵花樣折騰的情形,哪怕就是事隔多年再見面,依然有陰影。
……
唐朵出了洗手間就往包間方向走,走到門口就見陳晨原地踱步。
陳晨見到唐朵,立刻上前,塞了一張名片:“這是王總的聯(lián)系方式,缺錢就找他,靠得住?!?br/>
唐朵小聲說了句“謝謝”,就將名片小心翼翼的收進口袋。
陳晨說:“今天我大哥來了,我不能照顧你,待會兒你要是累了,就先走,不用和我打招呼?!?br/>
唐朵點點頭,決定今晚見好就收:“那,那我就先回了,剛才我媽電話來了,找我呢……”
可陳晨卻沒理她,抬頭看到這時回來的廖巖和幾個手下,立刻迎上去。
唐朵沒回頭,徑自走了。
她按照剛才來的印象往出口走,拐了幾道彎,差點把自己拐暈,這地方建的九轉(zhuǎn)十八彎,角落太多,特別適合藏人。
唐朵好不容易才找到樓梯口,正要往下走。
身后突然跟上來一串重重的腳步聲,還帶著一股濃郁的酒氣。
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中年男人,一手揪住唐朵的胳膊,往自己懷里拉:“哎呦,哪來的小仙女,陪……陪老子開心開心!”
唐朵擰著眉,不耐煩的被他拉了一下,下意識要躲那張豬頭臉,膝蓋也早就蠢蠢欲動,準備給他來個下半身不能自理。
這時從走廊里走出幾個人,聞聲而至。
唐朵余光瞄見,正是陳晨和老林,還有廖巖的幾個手下。
唐朵嘴里喊:“你干什么,你放開我!”
陳晨正準備上前,沒想到老林拉了她一把,也不知道是想觀望,還是要試探。
也因如此,唐朵改換了策略。
她一手摸到這中年男人的腰,用力戳了下去。
中年男人“哎”了一聲,手就松了。
唐朵尖叫一聲,跟著就勢做出摔倒的模樣,順著中年男人的推搡跌向樓梯口,雙手仿佛抓不穩(wěn)扶手,一路往下跌。
她隨身攜帶的背包也跟著往下滾,里面的東西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直到唐朵摔過四節(jié)樓梯,停了。
不過不是她自己停的。
……
本來還想多摔幾下的唐朵,目光突然定住,穿過蓬亂的蓋住眼前的碎發(fā),直勾勾的盯著來人。
梁辰一腳就邁在她身前,膝蓋彎曲,另一腿還踩在兩節(jié)臺階下,一雙長腿就像拉開的彎弓,線條筆直,肌肉結(jié)實。
由于唐朵突然被他攔住了去路,前胸都貼到他的小腿上,一手還條件反射的抱了上去,手心是帶著體溫的柔軟布料,臂彎里是緊繃的小腿肌肉。
而唐朵的另一條手臂,還被梁辰的一手緊緊握著。
她瞄了一眼扶著自己的手,掌心寬厚,五指修長,指腹上還有一層繭。
梁辰松開手,問:“沒事吧?”
不知怎的,一見到梁辰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唐朵就想來勁兒。
唐朵:“你看我這樣,像是沒事?”
梁辰看著她,眼神漆黑。
“你的東西掉了一地。”
唐朵回頭一看,可不,全都灑出來了,而且陳晨就站在臺階上面,直直的看著她和梁辰。
唐朵又轉(zhuǎn)回來:“喬老師,我好像摔傷了?!?br/>
剛才醉酒鬧事的男人早就被老林拎走了,整個樓梯間都安靜下來。
梁辰向上邁了兩步,將地上的東西一件件收進唐朵的背包里,等都收拾齊了,將包口收緊,折回來遞給唐朵。
唐朵小聲說了句“謝謝”,再往后一看,陳晨已經(jīng)不見了。
但估計還沒走遠。
梁辰問:“走得了嗎?”
唐朵反問:“你說呢?”
梁辰突然蹲下身,盯著她的腳踝看了片刻,又白又細,越發(fā)顯得上面蹭的那塊臟扎眼,只是并沒有紅腫。
唐朵說話的樣子,也沒有一絲痛苦。
“別看了,你就當我的腳受傷了?!碧贫湔f,“如果是‘喬老師’,難道不應該背我下樓么?”
梁辰抬起頭,沉默地看著她。
半晌,他一個字一個字的低聲說:“你是說,你沒受傷,現(xiàn)在是假裝受傷?”
什么意思?
這不是一眼就能看清楚的事實么,為什么這個男人還要重申,還要再三確認?
唐朵皺了皺眉,瞪著他的眸子,也一個字一個字的回:“對,而且你現(xiàn)在假裝是老師,正在假裝來接差點落入壞人手里的女學生回家?!?br/>
梁辰?jīng)]再說話,深邃的眼睛里像是劃過什么,唐朵沒看明白。
然后,他就回過身,背對著唐朵蹲下。
“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