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xiàn)忠見眾人散盡后，肘支案子手‘蒙’臉默然沉思。

    現(xiàn)在的他已然清醒過來，又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理了一遍，又分析了一次各人的心思，得出的結(jié)論是自己為了面子處罰過重了，不，不是處罰的問題，而是賞罰不明的問題！

    誠然，在困守大山眼看糧食接濟不上的時候再次動“假投降、真喘氣”的心思最終可以被大家接受，這也似乎是西營目前唯一的出路，但是之前作為大帥的自己并沒有和手下的兄弟子侄們商量過，臨時決定的事情在事到臨頭時又有多少人可以體會透徹呢？

    就說李定國吧，是他帶隊伍殺敗起地龍，生擒這個在嵩縣背叛西營的敗類。興許這小子是一‘門’心思興沖沖地來領(lǐng)賞、來看起地龍掉腦袋讓自己和西營眾人解氣的?？捎錾献约簝?yōu)待起地龍還表‘露’出“受撫”的心思，怎么能不氣悶?zāi)?？是，平時是太寵他了，因為他有資格有實力被寵！所以，他可以無視自己對起地龍的態(tài)度，這不過是一個被寵的少年率‘性’而為的做法罷了。說到底，他的心里還是有老爹的，他能夠主動承擔(dān)責(zé)任打破已經(jīng)說不清楚的僵局，甘心受罰，這就足夠了！可是，作為大帥的自己，錯在哪里呢？錯在當(dāng)時惱羞成怒鉆了牛角尖無視他的功勞！勝而受罰就成了西營上下所有人的印象。

    話趕話，人‘激’人，加上面子、‘私’心，就做出這個令人心寒的錯事。想一想，定國兒跟自己似乎在做事上都有這么個沖動的‘毛’病，這次，也算遇齊了。不行，得去看看，健伍營也不能動，一動，這西營還有能打仗的隊伍嗎？

    “三鷂子，備馬！”張獻(xiàn)忠主意一定立即招呼著新義子三鷂子王興國，卻在籌思著不從健伍營‘抽’調(diào)人馬那從何處出親兵中翼呢？別的部隊，張獻(xiàn)忠還真不想要來成天在自己面前晃悠，看著窩心。

    等三鷂子牽了馬來，張獻(xiàn)忠道：“要不，你去健伍營先做個游騎哨官如何？”

    王興國正為自己莫名其妙站到張獻(xiàn)忠和李定國沒由來的爭奪中間左右為難，見張獻(xiàn)忠如此說，盡管自己在名位上降低了不少，可想一想，從健伍營出來的哪個不是好漢，那翼掌旗自己不好當(dāng)呢？真不如去做個游騎哨長痛快。不過他也知道不能答應(yīng)太快，怎么也要做出一點舍不得的模樣出來吧？

    遲疑了半晌，他才應(yīng)了聲：“是?！逼渌膽B(tài)度和情緒他不知道該不該表達(dá)，‘摸’不清楚的事情情愿掖著別‘露’臭。

    “那，收拾一下，馬上隨我去健伍營，噢，檢點些好吃食帶著，定國受傷不輕要補補，我說你就不知道拿個沙包假打啊？”張獻(xiàn)忠說了兩句，又帶著懊惱責(zé)怪地三鷂子來。

    三鷂子哪里能去犟嘴呢？忙答應(yīng)一聲準(zhǔn)備去了。

    貔子溝健伍營里，步軍騎兵們都聚集在了一起，“嗡嗡”的議論聲直到老***、秦燕柔、袁升高、郭子蕭和眾參領(lǐng)、都司出中帳出來才嘎然而止。

    艾***看了看將領(lǐng)們還沒下令就自動成伍成隊成哨列隊的健伍營，小聲冒了一句打油詩：“貔子溝藏八千貔貅，中軍帳趴無敵將軍?！闭f了又覺得那只能趴著睡覺的家伙有些滑稽，忍住突然想笑的沖動走到隊伍前，提聲道：“兄弟們，不管今天發(fā)生了什么事，老子可不可以打兒子？！”

    沒有人回答，但是老子打兒子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臉上有不忿神‘色’的士卒們的頭再不昂得高高的想找個說法了。

    “你們的小將軍沒有什么大礙，休養(yǎng)半個月就成。所以，現(xiàn)在各位兄弟應(yīng)該去考慮的是，在這個時候，在老子和兒子有誤會的時候，該去火上澆油還是兩相勸解？我看，兄弟們要做的就是各安本寨，聽從號令，這樣才能讓小將軍安心養(yǎng)傷，讓大帥父子之間的誤會能夠盡快消除。軍營里，就是一個大家，大帥是父，小將軍是子，各位是兄弟。這個時候一個不慎壞掉的不是小將軍和大帥的父子關(guān)系，還是整個西營，偷著樂的，只有洪瘋子和北京城里那個皇帝和官僚們！”

    艾***利用自己在將士們中獨有的威望說解了一陣，見這八千貔貅神‘色’已然緩和下來，乃轉(zhuǎn)頭道：“景之，下令吧。”

    袁升高感‘激’地笑著點了點頭。說實在話，他這個副統(tǒng)制在這個時候還真做不了主、壓不了堂子。這健伍營上下渾然一體了，沒李定國誰都難以動得分毫，甚至自己的老虎營兄弟，剛才也是死拽著自己不讓這個副統(tǒng)制出面干涉將士們與大帥傳令親兵的對抗。至于那些隰縣東關(guān)“老”人們，個兒個的都至少是隊正了，在剛才更沒把副統(tǒng)制的號令放在眼里！勝而挨打，確實難以服人，只有通過老***這么以家事來說解才是正理。要是自己去說，還不是軍法那套，必然息事寧人不成，反‘激’得群情更加洶涌，一個不好嘩變的可能都有！

    帶著背心上的冷汗，袁升高站了出來，大聲道：“各哨，出列！”

    20名哨官立時走了出來。

    “帶隊回營，真為小將軍著想，今日之事就再不可提起！騎左右翼、步前后哨回營！”

    隨著副統(tǒng)制的命令，一隊隊的士兵在哨官、隊正的帶領(lǐng)下依次出了中營各回本寨，一場可能的兵變由此化解下去。

    李定國在中帳里聽著部下離去的腳步聲也放下心來，本來他想強撐著出去說幾句話讓大家散了的，可一想自己這德行被人看見還不更火嗎？加上艾***和秦燕柔等人不許，只得趴著等待了。

    他看不到自己開‘花’了的***瓣，更看不到脊背上的傷痕?，F(xiàn)在，他也基本想通自己為什么挨打，這打挨得真是一點都不冤枉呢！老爹有老爹的想法，他是站在全西營的利益角度來看問題，而不是自己只想著邀功請賞殺了那王八蛋振奮軍心士氣。

    在目前的形勢下，只要東南和西北兩面起義軍沒有大動作，西營要靠自身實力突破困局實在不太現(xiàn)實。河南巡撫下的左良‘玉’如今以三萬之眾、車營火炮齊全地堵在北邊；西邊是四川石柱白桿兵長兵把住了豫西山區(qū)通向陜東南的關(guān)口，跟石柱兵打山地戰(zhàn)，西營沒有多大勝算；南邊是張令和張應(yīng)昌兩川軍、湖廣軍，加上在南陽的河南撫標(biāo)中軍，也是難以對付的力量；東邊，只要西營離開這伏牛山東去，官軍就可以集中兵力進(jìn)攻陜西的闖王、闖將等部，這些可是起義軍的核心力量呢！說不得，西營這個戰(zhàn)略牽制力量必須扎在這里！

    扎，得有條件才行。起義軍一直面臨的最大問題是糧食，而西營老營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糧草供應(yīng)不足的現(xiàn)象，饑荒估計是遲早要發(fā)生的事情。要不胡長庚怎么會想著要走呢？健伍營一直受到西營的重視還沒有挨餓，可老營的父老們已經(jīng)面臨危機了。這個問題，必須要解決掉，否則西營這支戰(zhàn)略牽制力量會成為戰(zhàn)略上的棄子，成就其他起義軍的犧牲品！老爹在這個時候動了“受撫”的心思，跟在黃河北邊、車廂峽內(nèi)是一個道理?？勺约寒?dāng)時就怎么沒參透呢？根本原因還是在于有驕傲的苗頭，以為生擒起地龍就不得了，該挨！

    外面的隊伍估計快散完了，李定國自己也理順了思維，卻聽一陣“大帥”的招呼聲，帳內(nèi)多出幾個人來。不用艱難地轉(zhuǎn)身側(cè)頭去看就知道是老爹來了。

    張獻(xiàn)忠無聲地走近了李定國，看著他脊背***上的白布還滲著鮮血，又氣惱地回頭看了看實心眼的三鷂子。

    “老爹，定國這次真的闖禍了，壞了大事?！崩疃▏杏X到張獻(xiàn)忠走近了，才趴著說道，不過那聲音因為‘胸’腔受壓顯得比較虛弱，讓人聽了有些可憐、委屈的成分在里面。

    張獻(xiàn)忠“恩”了一聲坐到李定國當(dāng)面的墩子上，心里一陣惻然和心疼，而李定國隨后的一番話竟然使他的容‘色’也突然委頓了下去。

    “老爹，定國著實該打。西營目前的情況下，受撫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七萬口子人要吃要喝，老爹的擔(dān)子太重了。定國只想著抓了起地龍討老爹喜歡，振奮一下軍心士氣，卻沒有想到破壞了七萬人的生存大計，也沒考慮到如今的時局。現(xiàn)在，定國想明白了，只愿老爹不再氣惱定國。”

    兒子能夠真正理解老爹了！這讓張獻(xiàn)忠又感動又羞愧，他反思過自己在當(dāng)時的心情，居然有一半是在為自己的面子著想，無從去體會兒子當(dāng)時的心情。慚愧??！有這樣的義子是福氣，是老天開了眼，怎么就……

    “老爹，四叔來了么？我們有個計劃興許能解決糧草的問題?！崩疃▏F(xiàn)在決定把江南糧行的事情上報一下了，興許這樣可以給張獻(xiàn)忠下一步的計劃提供支撐，也算是一個參考的方面吧。

    不管怎么說，現(xiàn)在健伍營和西營必須是一體的，李定國和張獻(xiàn)忠也必須是一體的！今天造成的心理‘陰’影，必須由李定國去主動消除，重新得到老爹無條件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