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阮家表哥去！”

    陳雨薇說罷氣呼呼地轉(zhuǎn)身就走，撞上了另一位小姐，惹得人家哎喲一聲，也沒有停下了道歉，而是橫沖直撞地往后院走了。珍兒見陳雨薇走了，也哼一聲，帶著丫鬟往別處去了。

    黎靜珊知道阮驚鴻等大東家都在后院，看來她是想告狀去了，卻只是微扯了扯嘴角，毫不在意。她準(zhǔn)備上前招呼方才被沖撞了的小姐，卻見程彩玉先一步挽住了那少女的手。

    “李姐姐，那人可傷著你？哼，真是沒禮貌?！?br/>
    那少女正是李婉茹。她謙和笑笑，“不妨事。不過碰了一下而已?！闭f著仔細(xì)打量黎靜珊。

    她正是聽見了這邊的口角，才過來的，方才的對話都聽在耳里，卻是對黎靜珊的印象一變再變。

    最初在園圃里遠(yuǎn)遠(yuǎn)遇見，她只把黎靜珊當(dāng)做是被阮三少騙的、想攀高枝兒的無知少女，有幾分唏噓，卻沒多少同情；后來見陳雨薇對她咄咄相逼，倒是生出了幾分同情，暗嘆即使真的嫁給阮三少做妾，只怕日子也不好過。

    及至珍兒出現(xiàn)，爆出所謂“內(nèi)幕”，才知道她原來竟是從旻州府跟著阮明羽上京的，竟能把阮三少迷得肯把人帶在身邊，遂覺得此女心機(jī)深沉。

    然而看到陳雨薇最后竟為了一塊皇家的玉佩落荒而逃，更覺得她深不可測。

    黎靜珊卻沒想這么多，程彩玉為她介紹過后，她立刻知道此女是未來的阮家二少奶奶，忙對她屈膝俯首，行了正禮。

    李婉茹還了半禮，又看向黎靜珊的玉佩，也認(rèn)得那宮里的絲絳，仿佛無意說道，“黎姑娘這玉佩好精致，可是這競寶閣的出品？我也尋一塊來送我兄長?！?br/>
    “好叫李小姐得知，這塊玉佩確實(shí)是宮里的?！崩桁o珊溫和笑道，“我曾為四皇子雕琢了一塊玉佩，這是他賞賜于我的?！?br/>
    “原來如此。”李婉茹對黎靜珊的看法再變，“能得四殿下賞識的手藝，想必是不得了的。哪個(gè)是你的作品？我可要好好欣賞?！?br/>
    程彩玉也說要去一睹為快。黎靜珊于是帶她二人去看她的名為“一帆風(fēng)順”的作品。

    “哇，黎姑娘這個(gè)還是鴛鴦套系的。你設(shè)計(jì)的時(shí)候，一定是在想著心上人吧。”程彩玉笑著打趣。

    黎靜珊抿著嘴笑。

    李婉茹卻知道，那心上人該是阮家三少?？磥?，這丫頭還真是個(gè)癡情的，她暗想。

    “原來你就是黎靜珊？”

    黎靜珊暗道，今日她怎么無故成了紅人，這么多故人等著跟她會面？轉(zhuǎn)頭一看，確實(shí)個(gè)錦緞華服的中年男子，并不認(rèn)識。

    “請問您是……”

    男子身后的咨客忙道：“這位是司珍坊的黎致清、黎掌柜?！?br/>
    黎靜珊的目光一凝。

    黎志清看定黎靜珊，點(diǎn)頭道，“我與你父親是同輩，算起來你該喚我五伯。”

    黎靜珊一瞬間想起，當(dāng)年父親因?yàn)榛始业呢暺范氇z，京城司珍坊為了避禍，把自己摘了個(gè)一干二凈，更是對父親的案子避之唯恐不及。她垂下眼眸，掩住眼中的洶涌情緒，規(guī)矩行禮道：“見過黎掌柜。”

    黎志清的眼神瞬間轉(zhuǎn)暗，冷冷道：“你們一家都是同樣的德性。當(dāng)年你父親做出那種大逆不道的事情，你則干脆叛出黎家，寧可給……別的店鋪?zhàn)龌镉?jì)，也不愿為自己生意盡力嗎?！彼鞠胝f“寧可給對手打工”，后來想起好歹是在對手的地盤上，稍微收斂了說辭。

    “叛出黎家?！崩桁o珊也盯著他的眼睛，冷靜道，

    “小女子不懂這么大的罪名怎么扣道我頭上。我只知道自己從未愧對過黎家祖先分毫?！?br/>
    黎志清想說她作為黎家子孫，又是黎致遠(yuǎn)的女兒，放著司珍坊不去，反而在競寶閣做事，就是對家族的背叛。然而畢竟是在競寶閣里，他不好撕破臉來，只得忍氣道：“既然來了京城，得空回司珍坊看看吧。我與你父親同輩，回來敘敘舊也是好的。”他把那“回來”二字咬得極重，正是暗示她別忘了本。

    黎靜珊不緊不慢地行了個(gè)禮，“多謝黎掌柜相邀，只怕小女子抽不出空來。不好讓您空等了?！?br/>
    “你！你簡直冥頑不靈、不識抬舉！”黎志清氣得拂袖而去。

    “哎，哎黎掌柜，您慢走！”招待他的咨客忙跟在后頭送人去了，黎靜珊呼出一口氣，卻看到程彩玉和李婉茹訝異地看著她，好似不認(rèn)識一般。

    黎靜珊赧然一笑，“不好意思，讓二位見笑了。”

    “你是司珍坊黎家的人？”程彩玉驚道。

    黎靜珊平靜道，“我除了姓黎，已經(jīng)是競寶閣的人?！?br/>
    程彩玉還想再說，被李婉茹啦了啦袖子，終于沒問出來。

    黎靜珊帶著二位小姐在會場慢慢逛，給她們介紹了許多首飾工藝的知識。她諳熟制作工藝，又常隨阮明羽出去應(yīng)酬客戶，招待起她們來得心應(yīng)手。

    她的口才不如阮明羽那般舌燦蓮花，卻是言之有物，又穿插著學(xué)藝中的逸聞趣事，也讓程彩玉和李婉茹聽得津津有味，更是頻頻下單。

    “阿珊，你這樣的人才，不做店面伙計(jì)，豈不是屈才了？”程彩玉笑道。

    黎靜珊笑道：“唔，我感覺我的手藝，比銷售技巧更高明?！?br/>
    “行了，你不過是想讓李姑娘給你個(gè)更低的折扣罷了?！崩钔袢阈Φ?。

    “這個(gè)自然是可以的，”黎靜珊點(diǎn)頭，“只要你們看上的首飾沒有別人下定，進(jìn)入拍賣程序的話，我可以跟掌柜的幫你們申請個(gè)折扣?！?br/>
    程彩玉一拍手掌，驚呼道，“差點(diǎn)忘了正事。要幫輕姿那丫頭買她那套首飾呢。準(zhǔn)備開始拍賣了吧，你幫我去瞧瞧，她那套首飾，可還有其他人下定嗎？”

    黎靜珊去柜面上查看，過來回報(bào)，“總共有三個(gè)人下了訂單呢。”

    “喲，她那套破簪子還這么搶手啊?！背滩视裢轮囝^笑，“對了，阿珊，你的首飾，有沒有人下定？若是沒有會不會影響你的業(yè)績?。恳晃屹I下算了?！?br/>
    黎靜珊看著遠(yuǎn)處的龍船花盆景，笑了笑，“不用勞煩程小姐了。我那套首飾，有人訂下了?！?br/>
    她沒說的是，她那套首飾根本不在這次的出售名錄中，早就被阮明羽定為非賣品了。

    說話間已到了競拍時(shí)間。李婉茹沒有要競拍的飾品，于是先回去了，只留著黎靜珊陪程彩玉在會場。

    “阿珊，能否幫我看看，跟我搶輕姿的首飾的人是誰？”

    按程彩玉的意思，岳王爺是異姓王，在京城里任誰都要給岳王府幾分面子。若是能知道是誰跟她搶同一套飾品，她去找那邊商議，私下能讓出來最好，也省了拍賣這道麻煩程序。

    黎靜珊搖頭，“客戶的姓名資料，都是保密的。這也是對客戶和作品的一種保護(hù)?！?br/>
    “啊，這么說，少不得要在競價(jià)時(shí)拼了。”程彩玉挽起袖子，摩拳擦掌。

    拍賣場上輪到岳輕姿那套飾品競價(jià)了，程彩玉喊了兩輪價(jià)后，有一個(gè)買家就退出競價(jià)了，然而另一個(gè)買家卻是步步緊追。

    黎靜珊卻漸漸看出不對來。程彩玉因?yàn)槭苋酥?，忠人之事，因此不論價(jià)錢，鉚足勁要拿下那套飾品。然而當(dāng)那套飾品的競價(jià)比原來高出一倍時(shí)，那另一個(gè)買家還在跟進(jìn)，就非比尋常了。

    黎靜珊心里一動，想到一種可能。她與程彩玉告了個(gè)假，悄悄起身來到二樓雅間的圍欄邊。從這里能居高臨下看到拍賣會場的狀況。

    她慢慢地在人群中搜尋過去，果然在下一輪競價(jià)時(shí)，看到那個(gè)和程彩玉競拍的買家——果然是他，商羽衣！

    黎靜珊飛快奔下樓，在程彩玉耳邊輕聲道，“程姑娘，你放棄競拍，別再爭了?！?br/>
    程彩玉驚訝地看著她，“那回去怎么跟輕姿交代？”

    黎靜珊輕微搖頭，“相信我，郡主知道是他買去了飾品，絕對不會怪你的?！?br/>
    “你知道是誰要買了？你認(rèn)識他？”

    黎靜珊輕輕點(diǎn)點(diǎn)頭。

    程彩玉本想問是誰，但想起她說的為客戶保密的規(guī)則，知道問也是白問，遂改口道，“行，我聽你的。不過要是輕姿責(zé)怪起來，你要負(fù)責(zé)善后。”

    黎靜珊重重點(diǎn)頭。

    待送別了程彩玉，黎靜珊忙跑回會場后院的雅間，在那里候著商羽衣出來。

    果然不一會兒，商老板提著印有競寶閣印章的首飾盒走出來。

    “商老板請留步?！?br/>
    他回頭，見是競寶閣的一個(gè)女伙計(jì)站在身后。她手指揉搓著衣角，神情似乎期待又緊張，十足一個(gè)戲迷見到自己崇拜的角兒的神色。

    商羽衣和藹的笑了笑，“有事嗎？”

    “我……我很喜歡聽您唱戲，我也，也很，很崇拜您……”黎靜珊磕磕巴巴地說，“我想請您，給、給我寫一幅扇面，不知是否太冒昧了？”她咬著嘴唇，神情局促。

    商羽衣今夜心情好，看著這個(gè)陌生的小戲迷也能耐著性子周旋，遂微笑道，“自然可以?！?br/>
    黎靜珊歡喜的把他引進(jìn)雅間里，從身后拿出一把素白折扇，有殷勤的為他伺候筆墨。

    商羽衣瞥了眼那折扇，是競寶閣定做了作為禮品迎送客戶的，質(zhì)量還過得去，只是在扇骨上刻了個(gè)競寶閣的印章。

    他抬頭看了黎靜珊一眼。黎靜珊忙紅著臉解釋道，“我不知道您會來，倉促間只能找到這個(gè)……”

    “無妨，”商羽衣笑笑，“你想我寫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