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聲音顯然還帶著哭腔,他一下就聽出來,問我怎么回事。我也正缺一個聽眾,便嘮嘮叨叨兀自說了個痛快。我還沒說完的時候,他打斷我的話:“下來吧,我到你樓下了?!蔽艺f我們已經(jīng)熄燈了,樓下肯定被管理員鎖了門。他說他已經(jīng)讓管理員打開了。我匆忙穿上外套,走出門。他的車停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像一匹無人可及的白馬。他站在車前,著急地望向宿舍門口,看到我才安心地迎過來,安慰說:“上車說,小事情,別哭了?!?br/>
我上了車,車?yán)锱瘹忾_得很大。他又確認說:“冷不冷?夠暖嗎?”我說夠了。他拿出他的又長又大的錢包,把里面的錢全部抽出來,說:“別再為這些小事哭,你告訴我就好了。”我目測這沓錢有幾千塊,便不敢接,推卻道:“我只借你五百,等我到家就匯給你。”他低頭找到了我的外套口袋,把錢一把塞進去。我匆忙去口袋里掏,卻被他連手一起緊緊地握住。我試圖掙扎,但他不放。他只說了一句:“在你還一無所有的時候,讓我照顧你。”我的眼淚就噼里啪啦地掉下來,怎么都止不住。他把我眼淚擦了又擦,趕我走:“管理員還在等你鎖門,回去吧。我明天要去三亞,不能送你,到家給我打電話?!?br/>
我握著這筆“巨款”回到了宿舍。命也,運也,緣也,在這樣的時間點上,他足以“買斷”我的依賴。女人再強都有脆弱的剎那,又何況是個本來就一無所有的小女孩。如果時光倒流,金子奇也無法勝過李東明分毫。這場游戲,一開始就知道了輸贏。所以,即使我一直艱辛地爬行在職場上,但我對所謂的“傍大款”并沒有居高臨下的審判。沒有人知道別人都經(jīng)歷過什么,如果在你最危急的時候,有人伸出了手,又有幾人真的會寧死不屈?至于“傍大款”的“小三”和“二奶”們,那是婚姻的道德層面問題,并不適用于男未婚女未嫁的“傍大款”案例。否則,屬于政治性失誤,會斷送整個劇本的前程。又扯遠了,我終究是個編劇,不是造物主。我站在現(xiàn)在回望過去,依然寫不出更好的路徑。
回家后,我媽問我后來怎么交了書錢,我就把李東明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這是我悲劇的開始。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媽說她要感謝一下李東明,我說不用,就被她罵沒教養(yǎng),軟硬兼施地要去了李東明的手機號碼。馬上,我就聽到我媽近似于諂媚的語氣在對李東明表示感謝。還不忘要讓他多多照顧我。隔著電話,我都能感受到李東明的莫名其妙。在他眼里,無非是拿出一頓飯錢借給我通融幾天,而我媽作為我的母親,興師動眾地給一個沒有見過面的他打電話,至少說明了父母雙方對于李東明和我交往的默許,無論這種交往是朋友關(guān)系還是男女朋友關(guān)系。這就很尷尬了。如果李東明心里只是拿我當(dāng)失戀后過渡期一起吃飯聊天的路人甲,我媽這個舉動實在是非常丟臉,似乎是要早早幫我找個金龜婿一樣,雖然她一直是這么想。如果李東明心里真的是想和我發(fā)展成男女朋友,在我并不愿意的情況下,我媽這么做相當(dāng)于是斷了我的后路要把我逼上梁山。
我寧可相信李東明是前一種情況。我寧可讓我媽丟我的臉,也不愿意被逼上梁山。我接過電話跟他說:“你別誤會,我們家的人就是特別客氣,而且這事確實非常感謝你。”李東明輕笑一聲:“我誤會什么了?”我被他反問得啞口無言,沒法解釋,把自己吊在了半空。他聽著我在電話這邊沉默,大笑起來:“我答應(yīng)你媽會好好照顧你。我說到做到?!蔽矣悬c急:“我不用你照顧!”他根本不打算理會我的情緒:“你開學(xué)以后也別打工了。你媽說的對,女孩子總熬夜不好。以前聽你提起打工的事,我也不好直說,現(xiàn)在你媽都說不同意了,我就直接幫她辦了這事。你每個月打工賺的錢也不多,我到時讓人每個月匯在學(xué)校發(fā)的那張卡上。女孩子嘛,對自己好一點,喜歡寫小說就繼續(xù)寫,再多出來的時間還可以去逛逛街,買點自己想要的東西?!?br/>
我心情非常復(fù)雜。對于那個年紀(jì)的我來說,有一筆生活費能夠讓自己安心看書寫小說是一個非常幸福的事情。我做夢都想自己能夠再放縱自己去吃一次麥當(dāng)勞,沒有別人,只是我自己,不用在乎別人的目光,就享受在不用擔(dān)心用光錢的開心地反復(fù)買東西吃東西的感受里。我已經(jīng)太瘦了。雖然這是她們所要的美,卻是我用克扣自己的餐費買化妝品的被動的饑餓的痛苦里得來的。我要化妝,我要自律,我要打扮,所以,痛苦也就痛苦了,瘦也就瘦了,這是我想要的結(jié)果。我想成為琪琪那樣的美女。李東明的出現(xiàn),證明了“美”是有效的。如果不是我瘦了,愛化妝了,愛打扮了,他會還記得我嗎?他早就和我說過話,在入校之時就見過了,但是那時候,他從沒主動請我出去吃飯。如果不是在演講比賽上,他看見了變美后的我,他還會記得我嗎?食色性也。人都只記得琪琪和金子奇那樣長得好看又打扮得好看的人。這是人的本性。
我喜歡寫小說,但我更喜歡我自己成為我人生的最美女主角。18歲,北大,離開家,有了少少的錢,卻是我第一次有權(quán)利主宰我的人生,哪怕這主宰只是吃一頓麥當(dāng)勞,買一個談不上品牌的衣服,用幾件三無系列的化妝品?,F(xiàn)在有一個人,他可以讓我的主宰變得更自由更幸福更美好更有尊嚴(yán),我自然是心動的,我再也不想被宿舍里的人嘲笑,我再也不想站在化妝品柜臺前看著那些美麗的化妝品被上面的標(biāo)價嚇到躲著柜姐走,我再也不想每次參加正式活動只有一條裙子拿得出手??墒牵松?,真的有這么好的沒有代價的事情嗎?我遲疑著,拒絕著:“我干嗎要你的錢!我媽不給我,我自己也可以養(yǎng)活我自己!你給我算怎么回事!”李東明顯然已經(jīng)摸透了我的秉性,笑著:“算借?。∥铱春媚?!等你小說出版的時候,成為大作家,你再還我。也不要利息,到時候多給我簽幾個名就行?!蔽业男≌f已經(jīng)在網(wǎng)上有了一些固定的讀者,雖然還沒有紅,但紅應(yīng)該是早晚的事。有多早,有多晚,我卻不敢確定。我說:“那如果一直不紅呢?一直沒出版呢?”李東明笑得很開心,像嘲笑一個小孩子的語氣:“我拜托你!你好歹也是北大經(jīng)濟系的!畢業(yè)了找個好工作也不難吧!工作了以后每個月都還我一部分。這樣,我們還能找個理由一直見個面聊個天,也算好校友?。 ?br/>
這次我真的想通了。北大就是一個金字招牌啊!只要我能好好畢業(yè),這點錢也確實不算什么。我這不過是透支了未來的錢而已嘛!說白了,這來來去去也只是我自己的錢,他借我,是我欠他一個人情,但是也沒啥大不了。有了錢,就等于有了時間,我再也不用接那些徒耗時間的錄入的工作,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去體悟生活寫自己的小說,說不定紅的時間會更縮短,也許很快就可以結(jié)束他借我錢的局面。這樣一想,我徹底通透了,答他:“好,算我借你的!你幫我的這份情誼,我記住了。以后一定報答!”他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來:“好好好!茍富貴勿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