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宮突然起火,皇后與太子均葬身火海,皇帝聞此噩耗已病倒數(shù)日,早朝也多日未上。在眾位御醫(yī)的極力診治下,皇帝病情終于好轉,上朝后的第一要事便是下旨在皇陵修建衣冠冢,厚葬皇后和太子,追封謚號,以表哀思。
瑞王之母應貴妃早早去佩摘環(huán),換上雪白孝服,率領闔宮上下嚴整哀儀,每日到福寧宮廢墟之前誦經(jīng)祈福,風雨無阻,其心至誠,朝野上下褒揚不已。
皇上痛失妻兒,國人亦沉痛不已,紛紛換上素衣孝服,舉城哀悼。放眼望去,滿城縞素白幡,整個汴京都籠罩在一層陰云里。
喪禮結束一段時日后,皇上仍郁結于心,悲慟難安。這日,天朗氣清,御前總管王選推開昭陽宮主殿的軒窗,有柔和的微風推動著細碎的陽光涌進,還有鳥兒撲棱著翅膀歡快的叫聲傳入耳中。
王選轉身謙恭一笑:“皇上,今兒個天氣好,奴才陪您去御花園散散心,老是呆在屋子里,人都要悶壞了,您要以龍體為重啊。”
手中的檀木珠一頓,皇上輕聲嘆了口氣,手撐在地上,正要起身,王選有眼力見地上前幫扶一把,高興地道:“皇上總算愿意理會老奴了?!?br/>
皇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往殿外走著,“人死不能復生,我再悲痛憂心也是無濟于事,不如看開些?!?br/>
“皇上說的是,老奴聽見此話,心里懸著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下了?!蓖踹x大喜,趕緊喚過隨侍太監(jiān),整頓依仗,呼啦啦簇擁著皇帝往御花園去了。
由大小不一的光滑彩石鋪成的甬路蜿蜒曲折,兩旁茂華濃蔭,花香荼蘼,人行走其間,只覺涼爽愜意,閑適輕松。走了好一陣,皇上也未有歇息的意思,王選抬眼朝前瞧了瞧,小心道:“皇上,再往前走,就到簾翠宮了?!?br/>
五年前,云妃勸說皇上勿要聽信天機道長的妖言,皇上為此大怒,下旨將云妃禁足于簾翠宮中,任何人不得前去探視。
“簾翠宮?朕倒是許久未來了?!被实鬯迫粑从X,獨自負著手向前走去。王選也不敢置喙,緊緊地在后面跟著。
簾翠宮外長草茂盛,宮墻斑駁,涂漆花花搭搭的,一看就是許久未打理過。
皇上在簾翠宮外一丈遠的地方停下,負著手仰望著生著古綠銅銹的殿門。
“皇上,咱們要進去嗎?”王選在一旁問道。
寂靜一刻,皇上垂下眼眸,道:“回去吧?!?br/>
“嗻?!蓖踹x招呼著身后眾人正要擺駕,皇上手一揚,“且慢。”
王選停下一聽,宮墻內似有女子的歌聲傳來,那歌聲縹緲婉轉似空谷幽蘭,讓人心懷舒暢。
皇帝閉起眼傾聽著,唱詞在腦中回旋一陣,便舒心地微笑起來。
“蠶花生在春三月,采桑采了一籮筐,東西南北撒得勻,秋來好做新衣裳……”
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歌聲戛然而止,皇帝跨過門檻,向左右吩咐道:“朕一人進去,爾等勿跟隨?!?br/>
皇上進入簾翠宮,就看見云妃怔怔地立在院中,她身上穿一件洗得陳舊的月白錦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凝脂白玉般的肌膚,往上看去,她柔態(tài)低鬟,臉龐白凈,通身上下尋不到一件首飾,只頭上簪著一朵精致的白花。
她身旁的空地上被開墾出一小片整齊碧綠的菜畦,上面種著些鮮綠的青菜,此刻,云妃正立在其間,腳下散落著幾顆連根拔起的菜蔬。
“皇……皇上?!痹棋蟊犞p眼,難以置信地道。
皇上走過去,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青菜,左右看了看,露齒一笑:“這些青菜葉肥莖嫩,長得不錯,是你親手所種的嗎?”
云妃整飭了一下衣裙,走到院中的磚地上,向他跪下叩首道:“罪妾不知皇上駕臨,罪該萬死,請皇上責罰。”
“呵呵呵……”皇上走過去,放下手中青菜,將她扶起,“說什么萬死不萬死的,以前都是朕聽信妖人之言,冤枉了你那么多年,是朕的錯。”
“皇上……”云妃一聽此話,心中委屈難抑,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聲音中也盡是凄涼。
“好了,好了。”皇上拉過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拍了拍,“都過去了,朕稍后會下旨免去你的禁足之令,再厚賞一番作為補償?!?br/>
“謝皇上恩典?!痹棋鷩聡驴拗6Y謝恩。
“對了,愛妃還未回答我的問題?!?br/>
云妃一壁拿著帕子拭著眼淚,一壁回道:“臣妾在這宮中無事可做,就讓廷澤帶了些菜種農(nóng)具,臣妾每日在院中鋤地種菜,修身養(yǎng)性,打發(fā)時間?!?br/>
“此事說來,還是朕的不是。朕當年,唉,別怨朕?!被噬蠂@了口氣,望著她時,眼中帶著憐惜之意。
云妃趕緊道:“不,是臣妾言行冒失,沖撞了皇上?;噬现皇菍⒊兼阍谧约簩m中,并未罰至冷宮,于臣妾來說,已是天大的恩德了。臣妾生在江南,忍受不住汴京冬日苦寒的天氣,這簾翠宮還是當年臣妾入宮之時,皇上命人在溫泉宮旁特意為臣妾修建的,皇上對臣妾之情,臣妾怎么會不知。廷澤經(jīng)常來宮里看望我,皇上對此并未阻攔,已是格外開恩了?!?br/>
皇帝嗯了一聲,“皇后與太子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云妃點頭道:“皇后娘娘與太子蒙此大難,臣妾心中哀痛不已。只是臣妾是戴罪之身,無人送一身孝服給臣妾,臣妾只有穿一件家常素服代作孝服,聊表心意。臣妾每日為仙逝的皇后與太子誦經(jīng)祈福,祈禱他們早日往生極樂。也望皇上寬心,以龍體為重?!?br/>
皇上頷首,轉而道:“對了,方才朕聽你唱的似乎是江南一帶流傳的《桑蠶歌》?!?br/>
云妃應道:“正是,今天天氣晴好,臣妾就給菜畦松土拔草,不覺間想起少時在江南老家時唱的歌謠,就隨口唱了起來,讓皇上見笑了?!?br/>
“愛妃的歌聲讓朕想起了年輕的時候?!闭勗掗g,一股香味飄入鼻間,皇上左右四顧,看到廊下生著一個小火爐子,爐上燴著一鍋莼菜。
“好香啊?!被实凵钗豢跉?,朝那火爐走了過去,竟拿起旁邊的小勺子攪起湯來?!罢秒捱€未用午膳,愛妃若不嫌棄,就給朕添副碗筷,朕就沾沾愛妃的光,嘗嘗愛妃親手栽種的菜蔬。”
“不可啊,皇上萬金貴體,怎能食用臣妾這粗鄙食物。皇上如此說,可是折煞臣妾了?!痹棋B忙去搶皇帝手中的湯勺,不料卻被皇帝避開,揚在一側。
“來人!”皇帝朝外頭一聲大喝,在宮外留意動靜的王選立刻帶領宮人沖了進去,“皇上有何吩咐?”
“傳朕旨意,云妃淑慎性成,忠言納諫,卻被朕苛待,即日起,冊封云妃為云貴妃,封賜貴妃綬印?!被实劭戳艘谎刍膹U破敗的四周,補充道:“讓六尚局著人前來,把這宮里該修繕的修繕,該添置的好好添置。”
王選響亮地應了一聲是,隨即吩咐宮人前去行事。
王選被支走后,皇帝轉身對她道:“朕平日里吃慣山珍海味,今日嘗嘗清粥小菜,換換胃口也好,愛妃就莫要推辭了,快來告訴朕,這湯中還需加放何物?”
云妃見他如此,就走了過去,拿起鹽罐取些鹽巴,往湯里撒了,拿過湯勺攪動一下,柔聲道:“就快好了,臣妾去準備碗筷?!?br/>
云妃被解禁并且冊封為貴妃的事,像一陣風一樣,吹遍了整個后宮。當夜,皇帝宿在簾翠宮中,與云貴妃燈下暢談,羨煞旁人。
過了幾日,皇帝在早朝時宣布封二皇子趙廷澤為慕王,并在宮外封宅開府,賞賜金玉珠寶無數(shù),一時風頭無兩,恩寵幾可與瑞王比肩。
云貴妃重獲恩寵,六尚局辦事也殷勤周到,毫不含糊,不消半月,就將簾翠宮上下修繕完畢。
云貴妃坐在寬敞明凈的大殿上首,接受著眾人的拜見。
“嬪妾參見云貴妃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br/>
云貴妃雖然盛寵在渥,但衣著仍然素凈典雅,淡白色得體的宮裝上只用平常的絲線繡著幾多將開未開的梅花朵兒,衣袖,襟前,勒帛上也是繡著素色的邊兒。臉上脂粉勻薄,頭上碧釵倭髻,卻襯得她端莊淑雅,是為國色。
云貴妃大方地讓眾人起身落座,命侍婢們上前斟茶。
突然門外傳來一聲響亮的傳喚:“應貴妃駕到?!?br/>
眾人聽言齊刷刷地站起身,按品階次序站好,云貴妃也從上首的位子上走了下來。
踏入殿門的是一只綴滿桂圓大小圓潤南珠的鳳頭靴,視線往上,一身華服宮裝繁麗雍容,她臉上妝容明艷,一雙鳳眼凜然天成,唇上口脂色濃,飽含風韻。頭上華髻高聳,兩邊各斜插一支鳳凰含珠的金步搖,行走間珠光搖搖曳曳,襯得通身貴氣不凡。
云貴妃率先福身施禮,“不知姐姐駕臨,妹妹有失遠迎,姐姐萬福金安?!?br/>
身后眾人也齊齊行禮,“應貴妃娘娘萬福金安,千歲千千歲。”
應貴妃斜睨了云貴妃一眼,淡漠的鳳眸散發(fā)著凜冽的色彩,語氣不虞地道:“按著年歲和進宮早晚,本宮還要稱呼云貴妃一聲姐姐,妹妹的這聲姐姐本宮可受不起?!?br/>
云貴妃笑意溫和道:“姐姐出身簪纓世家,身份高貴,在這后宮更是深得人心,值得妹妹的這一句稱呼。”
“哈哈哈……”應貴妃仰頭大笑,髻上的發(fā)釵珠玉交鳴作響,突然,笑聲戛然而止,她看向云貴妃,冷聲道:“云貴妃可真是個左右逢源的妙人吶,你暗中收買王選,讓他故意帶皇上到你這宮里來的事情,不知道皇上知不知道呢?”
話音一落,眾位貴人嬪妃皆面面相覷,竊語聲聲。
云妃心中一寒,面色卻不露分毫,仍然微笑著:“姐姐說的話,妹妹可是一點也聽不懂呢?;噬蟻砦覍m中,乃是湊巧,封賞于我,乃是皇上福澤恩厚。姐姐若是不信,可以去問皇上?!?br/>
“去問陛下?如今你風頭正盛,我怎會蠢到去皇上那里碰一鼻子灰?!睉F妃輕哼兩聲,話語中帶著冰霜寒意,“別以為你的兒子被封了慕王,你被封作貴妃,就可以騎到北宮頭上了,別忘了本宮的背后可是應相,還有整個應氏家族,本宮勸你最好安分守己,否則,哼,咱們走著瞧!”
言罷,應貴妃一拂袍袖,轉身闊步離去,“擺駕回宮?!?br/>
云貴妃依然斂態(tài)福禮,平靜道:“妹妹恭送姐姐?!?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