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平縣是大隋西南處的一個小縣城,作為與南疆接壤的要塞,這個小縣城一直是兵家重鎮(zhèn)。也因此,相比其他同在西南的縣城而言,這里的人口比較稠密,交通也更為便捷。
距離馬平縣西二十里處,有處采石場。這里的工人除了附近的貧苦人家,更多的是朝廷中流放來的人犯。
這些人就在采石場附近落戶,由官兵看押。如果有人試圖逃走,這些官兵可以先斬后奏。
“謝謝文姑娘?!?br/>
正掄著鐵錘砸石頭的工人石柱,放下手中的工具,接過文姑娘手中的饅頭和一碗隱隱還透著黃色的水,就地坐下,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文姑娘笑笑,示意不客氣,又相繼給其他幾個人分了饅頭,遞了水。才挎著籃子,拎著水壺去了另一撥人那兒。
“唉,這文姑娘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卻落到這步田地,可惜了。”坐在石柱旁邊的男子,約莫四十歲,跟石柱一樣穿著無袖短褂,敞著胸膛,脖子上掛著汗巾子。正看著遠去的女子,搖頭嘆息。
另一人道:“出生好有什么用,你們聽說了沒有,上個月那邊又死了一個,好像還是什么郡守的兒子呢。要我說啊,這些人還不如咱們呢,起碼有力氣?!彼脑掝D時引起幾人的附和。
他們口中的“那邊”指的是采石場南邊的工地,那里專門看管發(fā)配來的官員及其家屬,守衛(wèi)人數(shù)是這里的一倍多。
“呸,就這么點,還不夠爺塞牙縫呢。”
就在大家吃完準備開工的時候,聽到遠處傳來一把流里流氣的聲音。這聲音大家伙都熟悉,孫二錢,是這菜市場上的一霸。這人素日好吃懶做,就是個閑漢無賴子,今兒怎么轉(zhuǎn)了性來這采石場做工,要知道,這采石場的活兒可是最辛苦不過的。
文姑娘似乎跟孫二錢解釋了什么,距離太遠,大家聽得不是很清楚,緊接著就是孫二錢肆無忌憚的大笑聲:“沒有也沒關(guān)系,反正爺爺不愛吃那個,爺就愛吃豆腐,尤其是那白嫩嫩水靈靈的豆腐,哈哈……”眼神赤裸裸的在文姑娘身上掃來掃去,一只黑黝黝的大手伸出去,就想摸文姑娘的臉。
文姑娘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避開那只祿山爪。
石柱心里猛的升騰起一股怒氣,不禁握緊了手中的錘子,想要沖上去。不了卻被旁邊的人攔住了。
“做什么?那無賴子……”
攔住他的就是之前對文姑娘的遭遇表示惋惜的男子,他努了努嘴,示意石柱不要沖動,往那邊瞧。
一個腰挎著大刀的官兵走過去,大聲呵斥:“做什么做什么呢,你,送完饅頭還不趕緊出去,這里是女人呆的地方嗎?還有你,趕緊吃了干活,不然那今天沒工錢。”
文姑娘小聲的應著,將籃子下面的手悄悄握緊。孫二錢嘀咕兩句,終是不敢跟官兵對著干,蹲在石頭上咬著饅頭,嘴里還不干不凈的說些臟話。
送完饅頭和水的文姑娘小心的避開腳下的亂石,走出采石場。剛才呵斥孫二錢的官兵追了上來:“文姑娘文姑娘,等一下。”
文姑娘停下腳步,看著追上來的青年,揚起笑容道:“楊大哥,剛才多謝你了。”
這個官差姓楊,叫楊大順,才剛滿二十,父親原來是個小兵,走了上司的路子把兒子安排在采石場做守衛(wèi)。這份工作相比較其他而言,要輕松許多,油水也不少。
楊大順看著文姑娘如花的笑顏,一時竟有些看呆了,要說的話也不知道丟哪里去了,好不容易才支支吾吾的憋出句:“不用謝,應該的?!?br/>
他呆傻的樣子惹得文姑娘低頭一聲輕笑:“如果沒有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我哥還等著我回家吃飯呢?!?br/>
楊大順看著她低頭時露出的那一段雪白的脖頸,心都軟化成了一灘水,也不知道她說的什么,就只知道順著道:“好,你忙,忙?!?br/>
等文姑娘走遠了,才想起來母親的吩咐,待要張嘴再喊,又覺得不好意思了。
這文姑娘不是別人,就是跟著哥哥宇文智鴻被流放到這里來的宇文硯舒。他們不僅被流放到此,還被剝奪了宇文這個姓氏,從此改姓文。
這對宇文硯舒來講,不,現(xiàn)在應該改叫文硯舒了,并不是什么大事。改姓就改姓吧,除了剛開始有些不習慣,后來慢慢的也就習慣了。在這里天高皇帝遠,誰還知道她曾經(jīng)姓什么。
可是宇文智鴻卻在意的很,連姓氏都沒有了的人,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百年后有何顏面去見雙親。
“咳咳,咳咳。”破舊的小屋里傳出壓抑的咳嗽聲。
文硯舒快步走進屋子,果然看到哥哥又在抄書,穿著粗布麻衣,膝蓋上蓋著厚厚的被子。手中還在翻著書頁,看一行寫一行。
文智鴻到了這里后,靠著自身的才識在這邊的將軍府上謀了個書吏一職。卻在一年前跟上司去采石場時,被山上滾下的巨石壓斷了雙腿。命雖然保住了,一雙腿卻廢了,身體也大不如從前,這才剛剛?cè)肭?,就不得不蓋著厚被子。
“哥,吃飯了。”文硯舒走過去,拿起一件打了補丁的外套給他罩上,推著他去小廚房吃飯。
做工粗糙的輪椅“吱呀吱呀”的在地面上滾動,好像不堪重負般,可又堅強的支撐住了上面的重量。
小廚房真的很小,東邊角落里壘著個灶臺,灶臺的前面有個大水缸。一張桌子平時既是案板又是餐桌,其余的連轉(zhuǎn)個身都很困難。
桌上只有兩個發(fā)黃的硬饅頭和一碗雞蛋野菜湯,文硯舒將湯里的雞蛋都撈在一個碗里遞給文智鴻:“這是我昨天挖野菜的時候撿到的,野雞蛋個兒不打,應該挺鮮的,你嘗嘗看?!?br/>
“你吃,哥哥不用出門,不需要吃這些。”文智鴻又把湯推給她。
“哥哥吃?!?br/>
一碗湯被他們兄妹推來推去,熱氣都沒了,最后還是文硯舒妥協(xié),又拿了個碗,一人一半。
“吃完飯,我下午去河邊看看,昨天我在那里下了網(wǎng),運氣好咱們今天就有魚吃了?!蔽某幨婧戎鴰缀鯖]味兒的蛋湯,笑容中滿是期待和向往。
“好。”文智鴻悶悶地道,心酸的不行,他的妹妹,嬌生慣養(yǎng)的世家千金,現(xiàn)在居然為了能吃到一條魚這么的開心,如何讓他不難受,也是他沒用,讓著妹妹跟自己受苦。可是他不能讓妹妹看出他的難過,妹妹已經(jīng)夠艱難了,自己不能再加重她的負擔。
他必須笑,很輕松的笑:“有沒有按照哥哥教你的方法啊?”
“有?!蔽某幨嫘Φ溃骸拔疫€多下了兩張網(wǎng),一定會多抓幾條,到時候吃不完的就去賣掉?!辟u的錢就給哥哥做一身棉衣,天馬上就冷了,哥哥身體這么差,現(xiàn)在用不起炭,只能多穿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