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娘子聽見李月嬌如此問話時,并沒有什么意外的反應,而是揉著受傷的腿,唉嘆了一聲,不無遺憾地說道:
「可不是?這祭山神采青的大事,偏偏我今年趕不上了。不過原來夫人也知道我們這兒的習俗?」
李月嬌頷首笑應:「是啊,聽世子說起過一次,沒聽真,也不知究竟是做什么的,但娘子是知道我的,愛湊熱鬧,如今沒什么事情,自然想要去看看的?!?br/>
高娘子聽見這話,忙奉承道:「夫人這話就說偏了,怎么能是夫人愛湊熱鬧呢?是夫人性子好,愿意與我們這樣升斗小民說話而已?!?br/>
李月嬌反而不大愛聽這種話,皺了一下眉頭,笑容微消:
「這話說得沒意思,我也不過是市井人家嫁入高門而已,本來與升斗小民也無二致……罷了,不說這個了,我本來還想著到時候請高娘子與我同去的,現(xiàn)在娘子這樣,我倒不知該不該去了?!?br/>
對面到底是一品誥命的侯夫人,對著自己說出來這等話,再謹慎的人都要得意一番,更何況高娘子這等本就非十分謹慎之輩?
只不過雖然得意,但她亦知道李月嬌這話是客氣居多,當不得十分真。
說來若非薛將軍和六族皆不和睦,導致李月嬌亦不愛與那些人打交道,她這等「鄰居」身份的人,無論如何都登不了一品誥命夫人的院門,那些人也不敢將那等重要的事情交給她做。
不過今兒看來,眼前的小夫人是真的很想去湊熱鬧。
也好,省得她想法勸了。
「夫人,每年祭山神的日子都是熱鬧的,比三月三都熱鬧,」高娘子心下揣摩著李月嬌的心思,嘴上賣力勸著李月嬌,「況且那日山下山里人多,許多百姓都會去的,夫人是個愛交際,會交際的人,哪兒就去不得了?」
李月嬌聽見她這么說,眉眼間舒展開,笑問:「當真這么熱鬧?」
「是呢,當真熱鬧,」高娘子笑說,「說起來落鳳山的山神是個女子,據(jù)說當時還是那炎帝黃帝大戰(zhàn)的時候,一個姬姓娘子救了一百多個小孩子,黃帝感念她的功德,才封了山神娘娘,世代傳到了今天。這落鳳山上供奉山神娘娘的廟就有四個,其中南山的半山寺時間最久,足有四百多年呢,求子是最靈驗的?!?br/>
半山寺?李月嬌想起薛鎮(zhèn)的叮囑,心念一動。
高娘子是話趕話提到的?還是有意提到的?
不過果然,這等傳說故事到了最后,終歸都成了「求子」靈驗的話。
是以,她也做出了個有興趣的模樣,含羞喃喃說道:
「這么說來,我也該去那半山寺瞧瞧了?」
高娘子心知肚明李月嬌的意思,訕笑著點頭,心底卻不以為然。
小夫人啊,你和將軍在這兒這么久了,大家可是瞧得明白,你們都不睡在一處呢,又求的哪門「子」?
說起來將軍夫妻的關系著實讓人瞧不明白,薛將軍整日里目不斜視的,小夫人每天里樂樂呵呵的,凡在街上遇見,并肩同行,淺笑低語,瞧著是有真情真意的。
偏偏她這個鄰居冷眼觀察這么久,最知道他們從沒同房過。
也怪道齊家那位小姐,分明恨毒了,卻依舊對薛鎮(zhèn)念念不忘,不就是因為知道將軍夫妻這等不似夫妻的模樣,才會心存念想嗎?
嘖,要不是之前薛鎮(zhèn)收過個外室娘子,肚子還大了,她真要懷疑是薛鎮(zhèn)有點兒毛病。
不過盯著他們夫妻關系的,也不只是那齊姑娘,她的主家安排了那么多,不也是為了讓她盯著嗎?
也是怪了,一對小夫妻的房里事而已,做什么都當個大事瞧?
她腹誹著,但臉上依舊是笑模樣,順著李月嬌的
話道:
「是呢,而且半山寺每年的采青大會也是最熱鬧的,夫人來咱們這兒半年多了,可見過咱們這兒的舞龍舞獅?」..
「過年燈會的時候瞧過一次,但我不大愛看這種熱鬧,所以沒瞧真切?!估钤聥尚Υ穑@句話是真情實感的。
「那日的舞龍舞獅,可比燈會時的好看,夫人去瞧了就知道了,至于那彩頭,也是看夫人多大的心愿?!垢吣镒有φf,「莫要聽那些人說的,拋灑下許多錢財,別人反而要笑夫人的。」
李月嬌笑意更濃了:「這么說那日里,我一定要去半山寺瞧瞧才好了?!?br/>
「自然?!垢吣镒有χc頭,「若是那日不熱鬧,夫人只管來找民婦算賬就好?!?br/>
李月嬌被她說得笑了出來,二人又說了片刻話,她才做出個疲累的模樣,對她道:
「竟拉著娘子說了這么久的話,耽誤娘子正事了?!?br/>
高娘子聞弦音知雅意,忙撐著拐起身,笑說:「可是呢,都這個時候了,再不回家去,我家那口子倒要擔心了?!?br/>
「娘子再有閑時就來坐坐吧,等后兒我去瞧過了熱鬧,回來再和娘子說,」李月嬌不再留客,又吩咐云團和翠柳送高娘子出門,再把她要的東西都給了。
不多時,云團便提著水壺進來了,給李月嬌添好水后,見李月嬌坐在那兒發(fā)呆,便過來笑道:
「小姐,這么做了半晌,腰要疼了,起來散散吧。」
李月嬌并沒有起來,而是換了個姿勢仍靠在椅子里,道:「高娘子走了?可把東西給她了?」
「是,挑了六個色的絲線,我又讓翠柳多給她了一些菜蔬。」云團見她懶怠動,便將水壺放下,過來坐在矮凳上,給她捏腿,「小姐后日,要去山上瞧熱鬧?」
李月嬌點點頭,目光放空盯著眼前杯中的殘茶:
「云團,你瞧著高娘子,像是攛掇我去的模樣嗎?」
云團想了想,搖頭道:「不像,倒是世子那天那般說話,才像是要攛掇小姐去呢?!?br/>
「是啊,」李月嬌悶聲悶氣地說,「作神作怪的,倒讓我糊涂了。」
「那小姐還去嗎?」云團問她。
實則依了她想,還不如不去呢,否則不出事還好,一旦出了事,世子怕不是還要怪小姐亂跑呢。
不過再一想他們之間那越發(fā)微妙的關系,云團反而不好勸,不能勸,也不想勸了。
李月嬌又盯著茶杯看了很久,才篤定道:「去,當然要去,不然這幾天我怕是都睡不好了?!?br/>
果然如此!云團悄默聲地翻了個白眼,也沒避著李月嬌,被她看了個明白。
「這什么眼神?」李月嬌被她逗得直笑,一戳她的額角,「姐姐再這樣,我要生氣了?!?br/>
云團沖著她吐了吐舌頭,笑道:「冤枉啊,夫人,奴是在想夫人那天,該穿什么衣裳去呢?是素凈些還是艷麗些?是富貴些還是節(jié)儉些?也不知道那管求子的山神娘娘喜歡啥樣的,為難啊?!?br/>
李月嬌被她說得,臉頰緋紅:「胡說什么?我是去瞧熱鬧的,又不是去求子的。」
云團歪著頭看她:「是嗎?瞧著可不像,小姐如今的心思,奴也看不懂了。罷了,還是穿得不素不俗,又富又儉的好,讓那山神娘娘瞧見了,自己去猜小姐心思吧,奴可不猜了。」
李月嬌越發(fā)笑得肚子疼,指著她道:
「姐姐幾時有這樣的好口齒了?竟然是我看錯了姐姐,竟然有蘇秦張儀之風呢。」
云團這就聽不懂了,愣了一下反問:
「誰?奴可不認識姓蘇姓張的,奴只知道小姐吃了三年虧才想明白,總不至于為了別人的一點好,再吃
回頭虧吧?」
李月嬌捂著嘴,知道她這幾日的種種,都是因為擔心她而已,便笑道:
「云團姐姐,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和你說了許多次,你放心,我不是個傻子?!?br/>
云團如今是不大敢信李月嬌這樣的話了,但依舊鄭重地點頭:
「那奴好好給小姐準備身衣服。到時候咱們也不去湊那虛熱鬧,只當踏青,也是好玩的?!?br/>
「嗯,都聽你的調停。」李月嬌笑說一句,又開始對著茶杯發(fā)呆。
至少聽了高娘子的話,她沒覺得那日山上會有多少不妥,因此薛鎮(zhèn)囑咐她的那一句,只能是他要在半山寺做些什么事情。
如今陳三娘該是藏在山上的。
難道就是為了那天的事情?
可若他真要做出什么大事來,他吩咐的那一句,究竟是希望自己去還是不希望自己去?
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
二月二十二日當天,好奇了五天的李月嬌,果然穿了一身不素不俗,不富也不儉的尋常衣服——鵝黃的素面上衣,繡蓮花纏枝紋的月白色裙子,戴竹簪玉墜子。
無論是遠看還是近瞧,都有些清水出芙蓉,但又濃妝淡抹總相宜的惹人氣質。
而后,如此模樣的李月嬌就帶著一家子,浩浩蕩蕩地往城外落鳳山上去了。
不過也不是每個人都愛出門,比如翠翹出門之前就念叨,嫌棄這樣子都出門去了,家里鍋冷灶涼的,回來可吃些什么呢?
云團笑對李月嬌低聲道:「翠翹最怕爬山了,前兩天聽說要出來,就愁眉苦臉的?!?br/>
李月嬌亦深知手下人的個性,便越過小窗,對翠翹笑說:
「今日也不用你往山上去,就在山下看車可好?聽說今兒山下會有許多行商小攤,很多小食,盡你嘗?!?br/>
翠翹一聽說不用爬山,還有吃的,立刻轉憂為喜,笑道:「如此,奴便先謝過夫人了。」
翠柳聽說,笑著和她玩笑:「懶丫頭?!?br/>
翠翹沖她直做鬼臉:「你不懶,你去爬山嘛?!?br/>
眾人一路說笑著,豈料剛出城,就瞧見楚稚穿著緋色官服,領了幾個衙門上的小吏,也正往城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