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欲知本源,必須蔓引株求,順藤摸瓜。
國寶案當然也是如此,甚至比其他事情更要如此。
若把絲綢比作蔓,那這根藤蔓此時已在三人的掌握之中。
接下來要做的,是沿著這條藤蔓,去尋找那不為人知的須根。
一月后,祖山。
黃昏總是最美的,卻又最短暫的。
天色已晚,三人只得在山腳下投宿。
“當!當!當!”
鳳九天輕叩著一家農戶的房門。
不久,門中走出個老婦人,茶儀卿忙上前施禮。
“老人家,想在貴宅借宿一晚,不知是否方便?”
老婦看了看茶儀卿和鳳九天,一時默然不語。
茉莉一笑,湊上前來,從懷中取出了幾兩銀子。
“老人家,我們不是壞人,還請您行個方便!
老婦見狀擺了擺手,慢慢的把大門打開了。
三人朝老婦行了一禮,這才進了大門。
晚飯時,桌上擺放了幾盤野菜與一碗羹湯。
老婦指著桌上這些菜肴,苦笑著開了口。
“老嫗家里貧寒,沒什么好吃的!
茶儀卿卻笑了笑,夾起一大口野菜放入口中。
“麻煩老人家了,我等實是感激不盡!
老婦聞言笑了笑,隨即開口問道。
“以老嫗拙見,幾位不是本地人吧?”
沒等茶儀卿答話,鳳九天搶先開了口。
“我們的確不是本地人!
“你們是要去臨潢府,路過此地吧?”
“非也,我們三人要上祖山。”
老嫗聽罷吃驚不小,全沒了剛才的沉穩(wěn)。
“祖山!那可不是說上就上的!”
“怎么?此山別人上得,我們就上不得嗎?”
老嫗臉色突變,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講述道。
“此山鬧鬼,五年前就沒人敢上山了!”
“鬧鬼?你親眼看到了?”
“年輕人,要是能看見鬼在鬧騰,那就沒什么可怕的了!
“到底是什么事?讓老人家談鬼色變!”
“浮霞村,單只浮霞村就夠嚇人了!”
老嫗湊到鳳九天耳邊,悄聲說道。
“浮霞村?在下只知山上有座不歸村,卻未聽過浮霞村!
“浮霞村就是不歸村,不歸村也就是浮霞村!
“浮霞村何故改為不歸村?”
“五年前,浮霞村百戶人家,一夜間全都死光了!”
“百戶人家,竟然一夜間全都死了?”
“是啊,一夜間死了那么多人!
“老人家可知道他們是怎么死的?官府又是如何結案的?”
“結案?官府早就不敢再查此案了!”
“為何不敢查案?”
“官府只要調查此事,村子周圍就會有人離奇死亡!”
“那就更應該查下去了?”
“既然人都死了,難道還要因為死人而連累活人嗎?”
茶儀卿聞言長長嘆了口氣,老婦也隨著嘆了口氣,語重心長的看著眼前三個年輕人。
“唉,我勸你們還是原路回去吧!
茉莉顯得有些害怕,滿是畏懼的看向茶儀卿。
“蕭郎,我們還是回去吧,不然……”
鳳九天看了茉莉和老婦一眼,斬釘截鐵的說道。
“難道因為懼怕邪祟,押寶的大軍和裁縫王就要白白犧牲嗎?”
“鳳少俠,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若是我們也……”
“哈哈哈,我明日定要上山,你若是怕了盡可不去!
“可你們萬一遇到邪魔……”
“邪魔?一切邪魔外道遇到我,都只有死路一條!”
鳳九天語氣堅決,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一向淡雅的茶儀卿,此時眼中也充滿了殞身不遜的光芒。
茉莉與老婦知道改變不了兩人的主意,只得默默在心中禱告……
次日清晨,祖山。
又是故地重游,所幸物是人已非。
鳳九天對不歸村的印象,一生都揮之不去。此次重探不歸村,不僅是尋找兇手,還要破解心迷。
他決定把路線重走一遍,包括上山的路線也絕不改變。
此刻他又到了那座破廟前,所有噩夢開始的地方。
“后有靠山,左有青龍、右有白虎,前有案山,中有明堂……”
茶儀卿一邊看著周圍地勢,一邊喃喃自語起來。
“茶兄,你有什么發(fā)現嗎?”
“嗯……此地非但不是極陰之地,反而是塊寶地。”
“什么!陰森詭異的不歸村會是塊寶地?”
“是啊蕭郎,我們還是不要……”
茉莉見茶儀卿要進村,不禁害怕的拉住了他的衣袖。
“莉兒,你久與尸體打交道,還會怕鬼嗎?”
茶儀卿看向依偎在自己身邊的茉莉,溫柔的笑了笑。
“茶兄,我們不忙著進村,還是先進古廟看看吧!
“小九,這三座廟并非古廟,不過是作舊的而已!
“這廟是做舊的?這不太可能吧!”
“不信你看這些磚瓦的斷裂處,都能看出新碴呢!
茶儀卿手指向幾塊殘磚斷瓦,極是自信的開口說道。
鳳九天雖不懷疑茶儀卿的斷言,但還是跑過去查看了一番。
隨后他朝茶儀卿笑了笑,極是贊賞的豎起了拇指。
“茶兄果然慧眼如炬,實在讓我佩服。
“哈哈,什么時候小九也學會拍我馬屁了?”
三人相視一笑,方才凝重的氣氛,瞬間變得是輕松許多。
可很快鳳九天就收起了笑容,一臉困惑的看著茶儀卿。
“茶兄,可那日靈雪突然昏倒又該如何解釋?”
“很好解釋,弟妹是中了別人的暗算!
“若真是那樣,又怎會沒有察覺?”
“因為背后之人輕功奇高,而且一擊得手!
“可他輕功再高,也不可能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吧!”
“誰說他無影無蹤了?你們不是在古廟中碰面了嗎?”
“茶兄,你懷疑那個膽小的老頭就是兇手?”
“不然還有比這更合理的解釋嗎?”
“可他見天色已黑,嚇得連筐都忘了拿,如此膽小之人,又怎會是兇手呢?”
“因為他在演戲,為了找個理由把筐留下!
“他把筐留下有何用?”
“因為筐內一定有兩樣東西,兩樣很重要的東西!”
“到底是何物?”
“一樣是致幻的**,一樣是給尚清天的指令。”
“難道尚清天真的是……”
鳳九天此時神情很是復雜,連說話都有些欲言又止。
“小九,你太天真了,感情用事會使你做出錯誤的判斷!
茶儀卿輕輕嘆了口氣,有些語重心長的說道。
鳳九天聞言點了點頭,可隨即又嘆了口氣。
“茶兄,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感情雖重要,卻不可因其迷失了頭腦與心智!
“茶兄,我此生怕是做不到了!
“做不到也好,活得太明白了,何嘗不是一種痛苦呢?”
鳳九天與茶儀卿都明白,自己與對方永遠不會是一種人。
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惺惺相惜,往往互補才是知己,才是絕配。
三人進了村,村內屋舍儼然。
鳳九天吃驚的發(fā)現,這里全沒了當日的繁華。
此刻街路上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茶兄,這里怎么會變成這樣?”
鳳九天對眼前景象感到疑惑,下意識的出言詢問。
“此處定是歹人的據點,知道我們會來,故此消聲滅跡了!
“可上次我來的時候,不歸村分明是座廢墟!”
茉莉聞言不禁一愣,隨即仔細看向身邊的房舍。
“廢墟?可此村怎么看也才荒廢不久!”
“我何必要騙你們?”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難道真的有鬼……”
茶儀卿輕搖折扇,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山峰。
“或許這里有兩座村子,而且一盛一衰!
“茶兄,你是怎么斷定的?”
“我并不是在斷定,只是做了個假設而已!
“蕭郎,你的假設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
“或許是吧,我們還是先在附近看看再說!
鳳九天與茉莉點了點頭,神情戒備的向前行去。
不多時,三人便到了那日遇見林金生的酒館。
鳳九天的手不自覺按上寶劍,顯然還心有余悸。
茶儀卿卻顯得極是從容淡雅,默默的佇立在門前。
“茶兄,我們要不要進去?”
“好,我們進去看看!
茶儀卿點了點頭,帶著兩人進了酒館。
鳳九天本以為他會先檢查店面,結果卻讓他出乎意料。
因為茶儀卿既沒有檢查柜臺,也沒有檢查廚房,而是徑直向酒館后走去,走進了停貨的院子里。
“茶兄,你來此是何意?”
“那依小九看,我們現在該去哪里呀?”
“當然是柜臺和廚房!”
“你覺得兇手會把線索留在那么顯眼的地方嗎?”
“這……或許不會……”
“恐怕他們絕難想到,我們會查看堆滿荒草的后院吧?”
鳳九天點了點頭,目光中滿是認同與敬佩。
隨即三人打量起這間后院,這里除了堆積如山的稻草外,并沒有太多東西。
鳳九天有些失望,也有些不解。
茉莉好像也沒發(fā)現什么,神情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唯獨茶儀卿緊盯著那些稻草,仿佛看到了寶貝一般。
“茶兄,你懷疑這草堆里有鬼嗎?”
鳳九天看向茶儀卿,既好奇又好笑。
茶儀卿并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小九,你說這些稻草是做什么用的?”
“想來是喂牲口用的吧!
“那每日會有多少人帶牲口住店?”
“這種荒山野嶺間的小店,幾月能來一個就不錯了。”
“是啊,那他們何必要準備這么多稻草呢?”
“或許是留著以備萬一吧!
“可附近沒有農田,想弄這么多稻草恐怕并不容易。”
“山下不遠處有幾個村子,想弄也并非不可能!
“此山奇陡,店家難道會為了萬一,就如此大費周章?”
“茶兄,你就別繞圈子了,有什么話直接說吧!”
“好吧,小九,那我告訴你,這些稻草是用來掩蓋馬車的。”
“馬車?馬車!馬車……”
鳳九天徹底驚呆了,也徹底愣住了,癡癡的看向茶儀卿。
茶儀卿見狀不禁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小九,還不快過來,幫忙一起清開稻草?”
鳳九天這才回過神來,忙幫著茶儀卿清開了稻草。稻草被清走一大半時,里面果真的露出了一輛馬車。
“茶兄,這里為什么會有馬車?”
“當然是迷倒你們之后,載你們去荒村用的!
“可我怎么可能是被迷倒的呢?”
“你檢查過酒菜?那你檢查過杯子嗎?”
“難道杯子上還會有**?”
“至少作案的人若是我,一定會這樣做。”
“那就是說,我們真的不是在做夢,也不是撞邪了?”
“世上哪有那么真實的夢?又哪有那么多邪祟?”
茶儀卿輕搖折扇,顯得那么清雅而自信。
一個時辰后。
三人在幾里外真的發(fā)現一座村子,荒廢破敗的村子。
直到此刻,鳳九天才徹底相信茶儀卿的話。
那日他真的不是在做夢,更沒有撞邪,而是進入了敵人的彀中,并且毫無察覺。
此時三人來到枯井旁,那口曾涌出淋淋鮮血的枯井。
鳳九天見此,不禁又是一陣惡心。
“茶兄,這就是那口會冒血的枯井!”
茉莉本靜佇于井邊,聞言忙跑到茶儀卿身邊。
“蕭郎,我們還是去別處吧,這井……”
茶儀卿笑了笑,不顧兩人的提醒,徑直走向井邊。
井的外部與尋常古井相同,并無異處,他探頭向井內看去。
井旁的兩人以為茶儀卿必會惡心、畏懼。
可結果卻讓他們出乎意料,簡直有些匪夷所思。
茶儀卿既沒嘔吐,也沒驚叫,更沒暈倒,他竟然露出了微笑。
“小九、莉兒,你們不要自己嚇自己好不好?”
“茶兄何出此言?這口枯井真的會涌血!”
鳳九天一邊大聲的說著,一邊朝古井走了過來。
“小九,你還是先來看看井壁再說吧。”
鳳九天有些好奇,連忙把頭探進了井口,他的頭從井口抬起時,竟也笑了起來。
茉莉見兩人都在發(fā)笑,不由得極是好奇。
“你們到底在笑什么?難道真的撞邪了嗎?”
“我們非但沒有撞邪,而是破邪了!”
“破邪?你們又不是正一派的道士,怎會破邪?”
“不信你過來一看。”
鳳九天一邊笑著,一邊朝茉莉招手。
茉莉用力搖了搖頭,向后退了幾步。
“我才不要看什么會冒血的井呢!”
“你是當世神醫(yī),難道還怕血不成?”
“……我雖然不怕血,可也要看是什么血……”
茉莉嘴上雖說不看,腳步卻下意識的向井邊移著。
她到了井邊,小心翼翼的向井內看去。
這口枯井內雖沒有好笑的東西,卻有兩個特殊之處。
那就是井底不是沙石構成,而是一塊厚實的鐵板。而井壁上竟然還露出了一根銅管。
“你們就是因此發(fā)笑?”
“沒錯!”
“銅管輸血,鐵板承血,這有何可笑?”
“這難道不可笑嗎?”
“這難道很可笑嗎?”
“天下還有什么比發(fā)現自己的愚蠢更可笑的事嗎?”
鳳九天一邊笑著,一邊看著身旁的茶儀卿。
茶儀卿早已直起了身,目光正瞟向不遠處的大宅。
三人進了大宅,徑直到了正房。
那串詭異的風鈴,依然掛在房檐下。
那套雪白的瓷具,卻已不翼而飛。那把潔凈如新的椅子,落了厚厚一層灰塵。
眼前的一切讓鳳九天不由想起了那日的事,也想起了那日的人。
他的臉色變得十分復雜,甚至有些蒼涼。
茶儀卿似乎沒注意到他神情的變化,只是靜靜的看著那串風鈴。
“小九,這就是那串無風自動的風鈴吧?”
“沒錯,就是這串風鈴!
“那你還記得,這串風鈴響前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發(fā)生了什么?一切好像都……”
鳳九天努力回憶著那日的情景,回憶著每一個細節(jié)。
良久,他快步走到那把椅子旁,用手拍了拍椅子的扶手。
突然,屋中發(fā)出了一陣輕微的“咔咔”聲,聲音過后,那串詭異的風鈴竟又無風自動起來。
鳳九天此時已經明白,這串風鈴無關邪祟,而是有機關操控。
那日尚清天看似無心的拍打,實是觸發(fā)了這串風鈴的開關。
這個問題剛解,另一個問題又浮現在鳳九天的心頭。
“茶兄,瓷壺和瓷碗怎么會自己消失了呢?”
“不是自己消失了,而是被人拿走了!
“這種荒山野嶺,居然還會有人來?”
“不是外來之人,而是常駐于此。”
“你怎么會知道?”
“我不知道,不過只有這樣才是最合理的解釋!
“茶兄為何這么說?”
“難道天下會有殺人屠村,霸占土地,卻又不苦心經營的嗎?”
“可他們經營這樣的荒村有什么用?”
“你還記得佛堂密室里的泥土和鐵碎嗎?”
鳳九天聞言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什么……
佛堂密室,泥土和鐵碎猶在。
茶儀卿看著書架與燈盞露出了微笑。
“小九,這就是你說的血櫸和鯨油嗎?”
“沒錯,就是這個書柜和燈盞。”
“你是因此才懷疑義父的吧?”
“是的,能擁有這些貴重物件的人,天下絕不會太多。”
“那你就錯了,大錯而特錯了!
“我錯了?難道這不是櫸木,也不是鯨油?”
“當然不是,這些都是仿造的!
茉莉聞言仔細看了看木柜,最終搖了搖頭。
“蕭郎,我久在南方,絕不會連櫸木都認錯!
“兇手仿造的十分高明,險些連我也騙過了。”
“仿造的?蕭郎可有證據嗎?”
“油的顏色不對,木紋也是用漆做出來的。”
“什么!用漆做出來的!”
鳳九天十分驚奇,揮起流云劍削下了書柜的一角。
柜角被削下后,鳳九天的眼睛都直了。
斷裂處的木質,非但不是血櫸,甚至連櫸木都不是。任何明眼人都能認出,這血櫸竟是用黃花梨仿造的。
“茶兄,那這鯨油如何能仿?”
“用油魚,岷江上游產的油魚!
“油魚?可油魚怎么可能燃燒這么久?”
“這么久?這油不過是一天一加罷了。”
茶儀卿一邊說著,一邊不斷的研究著書柜。
鳳九天也有些好奇的伸出手,想把燈盞拿起來仔細看看。
可無論他使多大力氣,燈盞卻似焊在桌上一般紋絲不動。
茉莉見狀走了過來,伸手想幫鳳九天。
鳳九天卻搖了搖頭,目光看向還在研究書柜的茶儀卿。
“茶兄,這個燈盞為什么拿不起來。俊
“拿不起來?這就對了,機關一定在這里!”
茶儀卿說著回過身,快步來到燈盞旁。
他仔細查看眼前的燈盞,手中又搖起了折扇。
鳳九天見狀,知他是在思考,并沒有再急著追問。
茶儀卿手握燈盞,向左轉了三圈,又向右轉了一圈,燈盞每扭動一下,便隨之傳出輕微“咔咔”的聲響,響聲停止后,整個書柜竟轉到了一旁。
書柜后驚現一個石梯,一個直通地下的石梯。
鳳九天和茉莉不由一愣,隨即同時看向茶儀卿。
“茶兄,我們是否下去探查?”
鳳九天持劍在手,已經迫不及待想下去探個究竟。
茉莉卻顯得有些害怕,拉住了茶儀卿的衣袖。
“蕭郎,下面也許會有機關,我們還是不要下去了吧!
茶儀卿略一思忖,看向鳳九天,微微的點了點頭。
“小九,里面恐怕極是兇險,你千萬要小心!”
“哈哈,區(qū)區(qū)一個石梯而已,料也無妨!”
鳳九天說著倒提寶劍,當先大步走了下去。
茶儀卿溫柔的看向茉莉,然后做了個請的手勢。
茉莉見兩人如此堅決,也只得隨著下了石梯。
這段石梯很長,越往下走越黑。
鳳九天晃亮火折,神情戒備的走在最前面。
人對黑暗的畏懼,往往都源于對黑暗的未知。
此時三人借著微弱的光亮,向下緩緩行走。
他們不知走了多久,終于踩到了一塊平地上。
鳳九天晃動手中的火折,向腳下看去。
地面是由黃土和巖石構成的,上面有幾道深深的車轍。車轍并不寬,也沒有馬蹄印,顯然是手推車留下的。
能在如此堅硬的巖石上留下車痕,車上運的到底是什么重物呢?
此時不僅鳳九天愣住了,就連茶儀卿也愣住了。
“茶兄,什么人會在如此隱蔽的地方,運這么沉重的東西?”
“我現在無法回答你,我們還是往前看看再說吧!
鳳九天信任的點點頭,繼續(xù)前行,他握劍的手也越來越緊。
三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發(fā)現地上的鐵屑越來越多。
他們沿著鐵屑方向快步行進,不多時出現一座開采過的鐵礦。
這處鐵礦極大,四周的原石上都留有新開鑿的痕跡,而地上還放著幾把鍬鎬,顯是用來裝車的。
鳳九天走到原石旁查看,半晌臉色變得亦憂亦喜。
“茶兄,我敢確定,廬山地下引雷的鐵板,定是產自這里!”
“小九,你確定自己沒看錯?”
“哈哈,我絕不會認錯。”
“你這么有自信?”
“我自幼在昆侖山長大,對鑄鐵造劍一道,早就有所涉及!
茶儀卿搖著手中折扇,贊許的點了點頭。
茉莉此刻卻陷入沉思,半晌不解的開了口。
“蕭郎,如果廬山的鐵真是來自這里,他們是怎么運過去的?”
鳳九天此時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不由疑惑的開口詢問。
“路途遙遠,又有重重關卡,怎會神不知鬼不覺呢?”
茶儀卿只淡淡的笑了笑,很從容的開了口。
“這實在不能算是件難事!”
“這還不是難事?”
“難不在路途遙遠,也不在關卡重重,只在于是否進得了城!
鳳九天與茉莉相互看了一眼,同時露出了一抹輕松的微笑。
可茶儀卿的眉頭卻又微微皺起,口中喃喃自語起來。
“歹人們會用剩下的鐵做什么呢?”
“茶兄,你覺得歹人還會繼續(xù)用鐵做文章?”
“當然會,他們屠村的目的就是為了這鐵礦!
“茶兄,鐵只能打造雕像,做些兵器農具什么的!
“雕像?兵器?他們要這些東西做什么?”
“哈哈,連茶兄都不知,我就更不知道了!
茶儀卿也笑了笑,可神情間卻有種隱隱的不安。
三人見再沒有其他收獲,便順著原路出了礦洞。
村外的亂墳崗,白日里仍顯得陰森詭異。
那個雨夜,在鳳九天心里埋下巨大的陰影。
這里是三人唯一沒有查看的地方,也是最可疑的地方。
流云劍離奇消失、林金生是生是死。
這些疑點,都與這片一望無際的亂墳崗有關。
想要揭露這些秘密,就必須先找到林金生,無論他是生是死。
此刻三人來到林金生墳前。
“小九,那日你的劍就是在這里丟失的嗎?”
“沒錯,簡直是不翼而飛!”
“那你是否聽到了什么,或是看到了什么?”
“我只看到了閃電與鬼火,并無其它!
鳳九天一邊說著,一邊仔細回想當日情形。他想了很久,眉頭也皺得很緊,卻再也沒想起什么。
茶儀卿知他定是遺漏了細節(jié),只得圍著墳包檢查起來。
這座墳包無論是大小、形狀都和其他墳包無異。
偷劍之人能在墳邊瞬間消失,此墳定有不同尋常之處。
茶儀卿在墳包正面沒有收獲,只得繞到墳包后面,他尚未站穩(wěn),腳下突然發(fā)出“咔咔”幾聲輕響。
頃刻間腳下露出一個大洞,他整個人徑直向下落去。
“茶兄!”鳳九天大喊一聲,忙跑過去拉住他的衣袖。
茶儀卿被鳳九天一拉,當即借力向旁越出幾丈。
鳳九天見茶儀卿有驚無險,一顆懸起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茶兄,你總讓我小心,自己卻如此大意?”
“哈哈,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多謝小九救命之恩!
鳳九天笑了笑,隨后癡癡的看向林金生的墳。
“茶兄,你覺得這墳內真的會有尸骨嗎?”
“嗯……我認為真的林金生應該已經死了。”
“你能確定?”
“不能,至少開館驗尸前還不能!
“好,那我這就去取把鍬!
鳳九天一邊說著,一邊快步向大宅方向走去。
茉莉見鳳九天走了,不禁微微的笑了笑。
“哈哈,鳳少俠總這樣,想到哪做到哪?”
“唉,我在不在,他完全是兩個人”
“蕭郎,他實在是太信賴你了。”
“是啊,我們自幼同甘共苦,實在不分彼此!
兩人有說有笑,看著鳳九天的背影漸漸遠去。
鳳九天的腳步一向很快,甚至比他的劍更快。
兩人才說了幾句話,鳳九天便拿著一把鍬回來了。
他沒有多說什么,低頭快速的挖開林金生的墳。
不多時,墳便被挖開,露出了里面的棺木。
鳳九天沒有理會太多,使勁推開了厚重的棺板。
厚厚的棺板下面,露出了一具森然白骨。
鳳九天這才回頭看向茉莉,朝她招著手。
“嫂子,驗尸的事你是行家,快過來!”
茉莉聞言先是一愣,隨后害羞的開了口。
“鳳少俠,我和蕭郎還沒……”
茶儀卿也尷尬的笑了,看向茉莉的眼中滿是愛意。
“莉兒,驗尸之事,有勞你了。”
“蕭郎,你和我還客氣什么?”
茉莉嘴上說著,人已緩步走了過來。
她蹲在棺木旁,仔細的查看著棺中這具骷髏。
這具骷髏周身骨骼完整,沒有一點碎裂的地方,只在項間的骨頭上有一道明顯的劈痕,極深的劈痕。
“蕭郎,死者是被快刀斬殺的,而且一擊致命!”
鳳九天狠狠的緊咬牙關,雙眸中滿是怒火。
“歹人真是喪盡天良,僅為了一處鐵礦,就如此草菅人命!”
茶儀卿的臉色也有些難看,長長的嘆了口氣。
“唉,看來浮霞村真的是一夜之間被屠村了!”
鳳九天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一個天大的問題。
“真的林金生已死,假扮之人又會是誰?”
茶儀卿與茉莉誰都沒有說話,同時看向鳳九天。
鳳九天略一遲疑,突然恍然大悟,拎起鐵鍬向村口跑去
茶儀卿與茉莉見狀也連忙緊隨其后,跑向村口。
鳳九天很快已跑到尚清天墳前,手指墳包高聲喊了起來。
“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假扮的林金生!
鳳九天一邊挖著尚清天的墳,一邊大聲說道。
“鳳少俠,難道你懷疑林金生和尚清天是同一人?”
“沒錯,因為林金生和尚清天從未在同一時間出現過。”
“僅憑這一現象,并不能說明兩人是同一人。”
茶儀卿此時卻搖了搖頭,緩緩開口說道。
“蕭郎,是與不是,開棺驗尸后便知。”
茉莉說著走到近前,向已露出棺蓋的墳坑中看去。
只見墳坑中埋著一口白樺木棺。
鳳九天打量一下木棺,隨即用劍撬開了一個縫隙,他用力推開了厚重的棺蓋,一陣尸臭氣從棺中傳出。
茉莉沒有因此而退縮,緩緩蹲下身來查看尸身。
尸體已經腐爛,面目也無法辨認了。死者的指甲呈青黑色,七竅都有血跡。
“此人是中毒而死,而且是九幽鬼境的九陰催命散!
茉莉言罷,抬頭看向茶儀卿和鳳九天。
“尚清天那日確是中毒而死。”
鳳九天不禁想起那日種種,心中隱隱有一絲愧疚。
茶儀卿雖已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卻仍不免有些失望。
他只好帶著兩人進村,又仔細查看了一番。
但除了無數足以致命的機關外,并無任何發(fā)現。
鳳九天越來越是覺得心中疑惑。
詭異的村子,歹毒的機關,莫測的高手。
這一切的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驚天陰謀?
鳳九天想到這些,驚出一身冷汗。
“茶兄,那人武功奇高,又有機關掩護,卻為何不殺我?”
“因為他認識你的劍!
“他既然想要我的劍,又何必再還給我?”
“他的目的不是劍,而是人!
“不是劍?而是我?”
“是的,他偷劍是要確認你的身份!
“可天下認識流云劍的人少之又少!
“能因為你的身份,而不殺你的,更是少之又少!
“既認識我的劍,又認識我的人,卻又不殺我,除非他是……”
鳳九天腦中出現一個老者的面龐,熟悉至極的面龐,他困惑了。
他知道不該懷疑他,就算懷疑茶儀卿,也不該懷疑他。
但老人的面龐、熟悉的名字、妖艷的泣血梅都浮現在他眼前,久久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