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家
出門沒多久，一身藍(lán)色長袍的縈袖就跟了上來。蘇公子有些納悶，今天是去查案的，又不是逛窯子，大小姐怎么還弄個間諜過來？瞅瞅縈袖，蘇瞻面露苦笑道，“丫頭，你就這么不放心本公子？本公子可是去查案的，又不是沾花惹草?！?br/>
“公子，你可別這樣說，大小姐是擔(dān)心你的安，雖然有鐵虎等人暗中保護(hù)，但沒個人跟在身邊，總?cè)菀壮鲆馔?！?br/>
小王小八立馬挺了挺胸膛，他們對縈袖的話表示很有意見，“縈袖姐姐，我們在這里呢，我們兄弟可以保護(hù)公子安的?！?br/>
縈袖扭著頭，輕輕地翻了個白眼，“就你們這兩個貨？除了有點(diǎn)莽勁，能打得過誰？一對夯貨，什么都不懂！”
“......”縈袖姐姐，你這話有點(diǎn)戳心窩窩了，弄得人好尷尬啊。蘇瞻也覺得縈袖這話太狠了，雖然小王小八有點(diǎn)夯，但別說的這么直白啊，幸虧這哥倆都是粗神經(jīng)，不記仇，否則還不得記恨一輩子？反正也攆不走，索性讓縈袖跟著了。沿著東市，稀里糊涂的走了一段時間，就來到了游子吟的綢布店門口。
花衣坊，這便是綢緞店的名字，游子吟的綢布店不光賣布，還提供裁剪成衣的活。聽說游子吟的娘子可是女紅好手，不光有一手好刺繡，還心靈手巧，能縫制各種成衣。所以，花衣坊的生意比其他綢布店要好上不少，游子吟也經(jīng)常要出去進(jìn)貨。
走進(jìn)花衣坊，小王小八自覺地守在外邊，蘇瞻拉著縈袖的手，一副老夫老妻的樣子?；ㄒ路还衽_后邊站著一位四十余歲的中年男子，兩側(cè)綢布攤位還有四名女伙計(jì)。徑直走到柜臺前，蘇瞻伸手敲了敲柜臺，對面的中年男子趕緊笑道，“二位，不知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定制三套紗裙”蘇瞻微微笑道。中年男子有些戒備的觀察了下蘇瞻和縈袖，伸手拽了拽頭頂?shù)睦K子，隨后二樓便響起一陣鈴鐺聲，“老板娘，有客戶定制成衣。”
老板娘，也就是游子吟的娘子，她名叫云夢羅，大家都叫她云娘。鈴鐺聲響起沒多久，便聽樓梯響起一陣輕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近三十的女子款款走下樓梯。她一身寬松的翠色羅裙，皮膚白凈，長相頗為靚麗。真沒想到，云娘不僅心靈手巧，長得也是如此美麗動人。游子吟也是命苦啊，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紅顏禍水？
云娘不施粉黛，眼角微紅，似乎剛剛哭過。再加上之前中年男子觀察的那么仔細(xì)，一臉戒備的眼神，就讓人有些奇怪了。
云娘微微福了一禮，“是二位要定制成衣么？請隨奴家到二樓來，好商議下款式以及用料的問題?！?br/>
縈袖張口就想問游子吟的事情，蘇瞻拉拉她的手，暗中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不要著急。二人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跟著云娘上了二樓。二樓應(yīng)該是游子吟和云娘的住處，外間一張大桌子，桌面上鋪著布，上邊擺著許多圖紙以及未裁剪好的成衣。在門口位置，掛著一個鈴鐺。
將紗裙樣式以及用料說了下，蘇瞻便看似隨意的閑聊起來，“老板娘，怎么不見掌柜的呢？早就聽說，游掌柜可是綢布行業(yè)里的行家，用什么料子，找他問問最合適不過了?！?br/>
聽到蘇瞻的話，云娘面露傷感之色，她神情失落，不似作假。放下手里的布，她嘆口氣，苦笑著說道，“蘇公子，抱歉了啊，外子幾個月前出門進(jìn)貨，至今未歸。到現(xiàn)在，是生是死，連個準(zhǔn)信都沒有。奴家去知府衙門報(bào)了案，衙門那邊到現(xiàn)在也沒個消息.....哎.....怎么跟客人說這么多呢?！?br/>
“無妨”蘇瞻隨口問道，“這就奇怪了，這都快入冬了，四個多月時間，不管去哪里進(jìn)貨，也該回來了吧？”
“誰說不是呢？奴家就一直擔(dān)心他出了什么意外，可這么長時間，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的......奴家這日子過得.....”
蘇瞻心里暗自郁悶，看云娘的神色，她好像根本不知道游子吟發(fā)生了什么事兒。看來，游子吟之死，應(yīng)該不是云娘所為了。不知怎地，又想到了那根金釵，他伸手敲敲腦袋，有些郁悶道，“公子我記得好像在哪看到過游掌柜的名字，可又記不起來了......”
縈袖十分配合的拍了下蘇瞻的肩膀，“瞧你這記性，不是前天剛在鳳軒閣看到的么？好像是五月二十七，游掌柜從鳳軒閣取走了定制的金釵吧?！?br/>
聽了蘇瞻和縈袖的對話，云娘就像觸電一般，渾身一顫，軟軟的坐在了椅子里。她垂著頷首，淚水緩緩流了出來，“五月二十七，你這挨千刀的，到底去哪里了？”
“云娘，蘇某很好奇，五月二十七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么？”蘇瞻問完，就有些后悔了，這個問題好像有點(diǎn)突兀啊。
云娘抬起頭，淚眼婆娑的眼睛看著蘇瞻和縈袖，“你們到底是什么人？為何對我家的事情如此感興趣？”
好一個敏感的女人，蘇瞻無奈的聳聳肩，看來想暗中調(diào)查是沒戲了?？M袖站起身，從身上掏出一塊腰牌，“我家公子乃是新任副按察使蘇瞻蘇大人，因?yàn)楹贾莞冒l(fā)現(xiàn)一具腐爛的尸體，經(jīng)調(diào)查，很可能是游掌柜的尸首。今日來花衣坊，就是來查案子的?！?br/>
“什么？”云娘扶著扶手，可身子軟軟的，根本站起不來。沒消息的時候，心里還存著點(diǎn)心希望，可真有了消息，那點(diǎn)希望也沒有了。雖然縈袖口中說是有可能，可不知為何，云娘覺得，那尸體就是自己的夫君，那種感覺是如此的強(qiáng)烈而真實(shí)。
看到云娘幾乎昏厥過去，縈袖只好出聲安慰起來，好一會兒，云娘才停止哭泣，慢慢回過神來。直到此時，云娘才注意到蘇瞻的身份。
新任副按察使蘇瞻蘇大人，副按察使，那可是很大的官了，“奴家見過蘇大人，請問，奴家現(xiàn)在可以去辨認(rèn)下尸體么？”
“當(dāng)然可以，不過，云娘，你能不能先告訴本官，五月二十七，對你們來說有什么特殊的意義么？”
云娘點(diǎn)點(diǎn)頭，小聲說道，“五月二十七，并沒有什么特殊的，不過五月二十八便是我們成婚十年的紀(jì)念日，外子老早就說過，要為奴家定做一根好釵子......可是，五月二十八那天，奴家在門口張望了一天，也沒能等到他。接下來一個月，從江寧府那邊訂的布都送過來了，卻依舊沒見外子回來。那時候，奴家便知道，肯定是出事兒了.....”
結(jié)婚十年的紀(jì)念日么？怪不得云娘一聽到五月二十七，反應(yīng)會如此大。游子吟五月二十七趕回杭州，在鳳軒閣取走釵子，肯定是要第二天給云娘一個驚喜的。沒想到啊，游子吟高高興興的取走釵子，卻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可是，從鳳軒閣到花衣坊，只需要穿過一條街道就行了，為什么游子吟會出現(xiàn)在南邊樹林子里？根據(jù)驗(yàn)尸結(jié)果，游子吟是在大便的時候被人捅死的，身上還帶著布搭子。也就是說，游子吟不是被人擄過去的。這事兒還真是挺怪異的，或許，這就是破獲此案的關(guān)鍵吧。
停留了約有半個時辰，縈袖便扶著云娘往樓下走去。云娘急著去認(rèn)尸，蘇瞻也沒必要攔著。剛剛走下樓梯，就看到一名紫袍男子背著手走進(jìn)花衣坊，男子約有三十余歲，頭戴綸巾，身形瘦削，留著八字胡。男子身后還跟著四個灰衣壯漢，一個個耀武揚(yáng)威的，一看就是打手。
看到紫袍男子，云娘以及花衣坊的伙計(jì)都面露懼色，尤其是云娘，不由自主的握緊了縈袖的手。
紫袍男子伸開雙手，攔住了蘇瞻等人的去路，“喲，云娘，你這是去哪兒??？我說你怎么對老子不上心了，原來是看上了一個小白臉啊。云娘啊，聽我說，這種小白臉可是中看不中用的。聽我句勸，還是乖乖地跟著我，有老子在，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一輩子不用愁?！?br/>
小白臉？蘇瞻不動聲色，心里卻已經(jīng)炸開鍋了，“這位兄臺，你一口一個小白臉的，說話是不是太過分了，本公子好像沒得罪過你吧？還有啊，你有事什么人，一口一個老子，敢在本公子面前自稱老子的，還沒幾個呢?！?br/>
“喲，這是碰上硬茬子了？看你的樣子，是新來杭州的吧？”紫袍男子摸摸八字胡，一臉鄙夷的笑道，“告訴你也無妨，老子叫于承恩，人稱于二爺。小白臉，實(shí)話告訴你，在杭州城里，還沒人敢對我于二爺無禮，你要是識相的話，最好離云娘遠(yuǎn)一點(diǎn)。否則，惹怒了老子，老子把你屎尿都打出來，讓你再也當(dāng)不了小白臉?！?br/>
于承恩囂張無比，幾乎是對著蘇瞻噴口水。從祥符到京城，蘇公子什么時候受過這種氣？如果是在開封府地界，誰要敢跟本公子這么說話，早把他揍成豬頭了?？稍诤贾荩坏貌蝗虤馔搪?。
不過，忍歸忍，低調(diào)歸低調(diào)，不代表蘇某人不能軟綿綿的反擊一下啊。于承恩，于二爺，難道跟都指揮使于承澤有關(guān)系？
還真讓蘇瞻猜對了，于承恩乃是于承澤的胞弟，于家可是浙東一帶首屈一指的豪門大戶。于承澤的父親死得早，所以兄弟二人打小感情非常深，后來于承澤任都指揮使，于承恩就更加沒人敢惹了。久而久之，于承恩成了杭州城里的土霸王。
“于二爺是吧？本公子也是有身份的人啊，本公子可是新任副按察使，錦衣衛(wèi)杭州所千戶，你還敢跟本公子自稱老子么？”
“副按察使怎么了？錦衣衛(wèi)千戶怎么了？老子......”于承恩猛地回過神來，瞪著眼睛，嘴巴張大，足能吞下一個鴨蛋。上下打量著蘇瞻，好一會兒，方才詫異道，“你就是蘇瞻？”
“正是在下！”蘇瞻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于承恩的肩膀，“于二爺是吧？想必你應(yīng)該是浙東于家的人吧，你這樣囂張跋扈的，是不是太給于指揮使惹麻煩了？”
于承恩陰晴不定的皺起了眉頭，他倒不是真的怕了蘇瞻，但對方可是整個八經(jīng)的副按察使，最要命的還是錦衣衛(wèi)千戶。雖然于家勢力龐大，大哥還是都指揮使，但明目張膽的找錦衣衛(wèi)千戶的麻煩，那也不是聰明之舉。看來今天要暫且放過云娘了，可惜了這個嬌滴滴的小娘子。
很快，于承恩便領(lǐng)著四名仆人灰頭土臉的離開了花衣坊，這一行人一走，云娘方才松了口氣。
去按察司的路上，聽云娘講述了許多于承恩的事情。于承恩于二爺，人送外號“惡中佛”。惡中佛可不是什么雅號，說的是于承恩作惡太多，都快成佛了。于二爺在杭州城內(nèi)，仗著于家的勢力，可以說是無惡不作，強(qiáng)搶民女、勒索商戶、殺人放火，總之沒有于二爺不敢干的事情。多年來，于承恩犯下的罪，可以說是罄竹難書。這種十惡不赦之徒，按照大明律，砍十次腦袋也夠了，可是，于承恩愣是太平無事。
以前，還有人要去按察司或者南直隸狀告于氏兄弟，但這些人要么神秘失蹤，要么家死光光。后來，就再也沒有人敢告于氏兄弟的狀了。而杭州府以及布政使司對于氏兄弟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管不問，杭州百姓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
幾個月前，于承恩盯上了貌美如花的云娘，只是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兒，于承恩沒有直接明搶。不過，還是經(jīng)常來花衣坊折騰，搞得云娘害怕極了。
蘇瞻做夢也沒想到，杭州城內(nèi)居然還有這樣的存在。欺男霸女不說，竟然還敢殺人放火，簡直是無法無天。怪不得于承恩知道自己是副按察使后，依舊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磥?，自己這個外來戶，對于家這種地頭蛇來說，真的只是小蝦米。
浙江這潭水，遠(yuǎn)比自己想象中要深啊。于家、趙湖翁、都轉(zhuǎn)運(yùn)鹽使司還有布政使司，呵呵，這可真有意思，這幫子人是一個鼻孔出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