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便出發(fā)去了宰相府,接待他們的是府里的一個老人。
宰相府的老管家,跟在秦許之身邊六年,從秦許之考取功名當上宰相開始,到現(xiàn)在瘋瘋癲癲受世人齟齬,一直未曾離開過。
溫遲青含笑打量著他。
頭發(fā)花白,腰背微微駝著,穿一身藏青色的布衫,臉上的皮膚已經(jīng)松弛發(fā)皺了,眉頭卻緊鎖,也打量著溫遲青二人。
“溫大夫?”他問。
“正是在下?!?br/>
“這位是?”他看向方塵霄。
“這是舍弟,此行是陪著在下到京城來長長見識的,不知方不方便幫他也安排一間房?”
溫遲青問的極為客氣,舉止神態(tài)也很禮貌,老管家心生好感,沒有直接拒絕,只是面色為難道:“不是我相府吝嗇,只是當初大人他犯病之后,相府里所有的客房就都用符紙封鎖住了,施法的道長說是客房靠著水,濕氣重,陰氣也重,可能會有臟東西藏匿到房子里,其余的屋子都是我們這些下人住的,為大夫您收拾的屋子還是大人房中唯一剩下的一間?!?br/>
管家引著他們?nèi)チ藶闇剡t青收拾出來的房間。
十分寬敞的一間房,床也大,足夠兩個人睡的。
方塵霄立在一邊,掃了眼屋子和床,狀若小心翼翼道:“若是不行的話,我可以到相府外頭租客棧住的?!?br/>
溫遲青聽著,稍擰了眉頭,伸出手去試探床榻的大小,接口道:“我看這里也寬敞,足夠我二人住了,床榻也大,大概不會太擠,況且只是暫住而已,我們又沒那么多的東西要放進來?!?br/>
說著,又想起來了什么,轉(zhuǎn)頭詢問管家,征得管家同意后,這才將隨身帶來的東西都放好,二人稍作休息之后,跟著管家去看犯病的宰相。
若是不開口說話,倒真看不出來這個宰相是個犯了瘋病的人。
他們進秦許之房間的時候,他正坐在窗子邊上,窗緊閉著,書桌上鋪著筆墨紙硯,白色泛黃的宣紙長長鋪著,上面已經(jīng)暈染了些黑色的墨,他手指執(zhí)筆,正在紙上繼續(xù)勾勒著什么。
溫遲青探頭看去,只隱約看見上頭畫的是個成年男人的輪廓。
“這是誰?”溫遲青指著畫詢問。
“阿儡。”秦許之頭也沒抬,依舊懸著腕在宣紙上畫著。
“阿儡又是誰?”他又問。
秦許之手中一頓,緩緩抬起頭,目無焦距地望著緊閉的窗子,面露迷茫,手心里卻仍緊緊攥著筆,眉頭緊皺,似在思索著什么。
仿佛時間都靜止了許久,狼毫筆尖上的墨都干透了,門外簌簌吹來的風也不搖著雕花木頭門了,他這才沒頭沒腦地吐出幾句話來。
“我的,阿儡,他不會害我?!?br/>
“阿儡,很暖和,一點都不冷?!?br/>
“下雪了,好大的雪?!?br/>
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讓溫遲青確認了這個宰相的確是個犯了癡的。
屋內(nèi)的三人面面相覷,老管家面色黯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溫大夫,你也見到了現(xiàn)在是個什么情況,我家大人從三年前開始就一直是這個模樣,可他口中的那個阿儡,我們宰相府里的下人果真的是從未見過,也不知真是犯了癡癥還是...”
他后面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溫遲青大概也清楚管家的意思。
無非又是坊間流傳,是說這宰相受什么妖物鬼怪禍害此類相類似的話。
溫遲青自看到秦許之之時,聽見他顛三倒四的話,竟莫名覺得心里堵得慌,甚至有些憋悶,他看向秦許之,瞧見他額上一片都是汗水。
此時正值夏日,外頭太陽高照,烈日炎炎,里頭還稍好些,但若是關(guān)了窗子,屋子里就真的是半點風都沒有了,還不如待在外面。
“天這般熱,這窗子...不能開嗎?”
管家也揩了把額上的汗,小聲回道:“不是不能開,是宰相他不讓開?!?br/>
“哦?這又是何故?”
“溫大夫您不知,宰相他身上有疾,冬日畏寒,整個人都不能出屋子,更離不了暖爐,以至于早朝都上不了,后來...才好些,再后來,就變成現(xiàn)在這樣了,無論什么時令都喊冷,開窗都不讓,有些時候還叫丫鬟玉珠拿暖爐給他取暖。”
這事情真是越來越蹊蹺了。
溫遲青伸出手去探秦許之的脈搏,極為配合的,他沒吵沒鬧,似乎完全不在意外面發(fā)生了什么,會有什么人要對他做些什么事,自顧自的看著畫,溫遲青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秦許之那張畫的底下,墊了許多那樣的畫,都只有一個男人的輪廓,五官卻模糊,仔細看來又仿佛能夠覺出這男人的特性來。
他眼睛一亮,彎下腰勸哄問道:“這畫上的人是阿儡嗎?你喜歡他嗎?”
果然,秦許之聽著‘阿儡’這兩個字,微微迷茫了一瞬,待聽懂了溫遲青的問詢之后懵懂一般點了點頭。
“阿儡,我喜歡?!?br/>
“他是個什么樣的人?沉默寡言嗎?”
這一刻,秦許之的眼中好似點燃了盞燈,一瞬間變得明亮。
“是...阿儡他不說話,我冷,他會抱著我?!?br/>
這句話還大概能猜出意思來,只是即使是猜出了秦許之話的意思,似乎也沒什么特別有用的地方。
他口中說的那個阿儡,到底是否存在?
若是真有這么一號人,那從未離過宰相府的老管家為何沒見到?
但要是假的,那秦許之他何故如此執(zhí)念于那個憑空臆想捏造出來的人?
思維像是一團雜亂無章的麻線,敞露出來的不少,藏在里面的更多,而且就算是有朝一日全部都袒露于視線之內(nèi),短時間里恐怕也難以理清頭緒。
來之前他師傅封無雙就對他說過,許是蠱毒作祟,擾亂三魂六魄,以至于被寄生之人神思顛倒錯亂。
可到底是什么樣的蠱毒,竟能厲害成這樣?
指腹觸在秦許之手腕的跳動的脈搏上,能感受到他的脈象比常人要急促些,其他的也還正常,溫遲青自覺在這里查探不出其他的東西了,和老管家說了聲就和方塵霄回去了。
之前來的大夫也都是這樣,查探不出什么東西,這次換了個溫大夫過來,管家自己也沒抱多大希望,客客氣氣把他們送回了房間,又叫了宰相府里的下人送些飯菜進了他們的房里。
“哥哥看出了什么嗎?”
溫遲青苦惱道:“沒什么頭緒,我探過了他的脈,脈象與常人并無什么差距,外表上看起來也極為正常,不過師傅讓我用的法子還沒用上,待明日我出去要用的東西回來再看看吧?!?br/>
他說的這些要用的東西,是封無雙教給他的法子中需要的一些藥材,用來引蠱的東西。
其實這事情還沒和方塵霄坦白,雖然他和方塵霄來京城的路上,把自己來的原因基本都對他說了個清楚,也把自己這幾年的蹤跡和所做給交代了。
從他被趕出天恒開始,拜入流云,武功內(nèi)力一日比一日更精進,至如今,已經(jīng)算是鮮有敵手了。
他跟著師傅師兄各處奔走做任務(wù),所到的地方,做任務(wù)之時不得不接觸的人大多知道了這個江湖里還有個神秘莫測的門派叫流云宗,全宗上下只三人,最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是一個被喚作‘阿青公子’的。
當然,溫遲青說這些的時候都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方塵霄心里敞亮得很,知道寶貝哥哥受的磨難沒有他自己說的那么輕松隨意,也知道流云宗在這兩年來,即使是極少出現(xiàn)在江湖之中,大多數(shù)人都是極為好奇并想一探究竟的。
尤其是對于溫遲青,他是三人之中最常出現(xiàn)的,無論是那一身詭秘難測的輕功還是他精妙靈巧的劍法,在眾人眼里都是一種神秘莫測而又強大的存在。
但是對于秦許之身上有蠱毒的猜想,溫遲青是真的一點都沒提,方塵霄也果真完全不知道。
溫遲青擔心這么一交代可能就會引到他自己身上去,把他身上可能有蠱毒的事情也暴露出來。
他倒不是那么矯情,害怕方塵霄知道會難過傷心什么的,只是覺得太麻煩,主要這件事追根溯源起來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管家端進來的飯菜用完,沒過多久就有府里的下人來把食盒端走了,方塵霄與溫遲青兩個人在屋子里面對著面,一時之間竟無話可說。
空氣潮濕而悶熱,外頭有鳴蟬與蛙聲透著窗子傳進來,更顯出屋子里別樣的安靜來。
溫遲青的眼神落在窗外半晌,再一轉(zhuǎn)頭猛然觸到方塵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竟讓他覺出一些無所適從的尷尬來,不是渾身不舒服的那種尷尬,就是心里犯憷,還覺得這氣氛有些奇怪。
掩耳盜鈴一般,他僵硬地伸出手,端過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以做掩飾,心內(nèi)思緒如同雜草,一茬一茬的往外冒著尖兒。
怎么回事?難不成真的是許久沒見,生疏了?
不會吧?明明前些時候還挺正常啊。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氣氛如此詭異?
我是不是應(yīng)該說些什么?
真是...居然有些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傻狗使用了迷惑騷擾技能。
青青成功受擾。
傻狗迷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