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仙門碼頭。</br> 津署中忙忙碌碌，老邴頭坐在后屋一筆一筆記著公文本，忽感到身后有人，轉(zhuǎn)頭一看，驚道：“縣尉?！?lt;/br> “邴老不必多禮?！毖Π椎溃骸拔蚁胝宜掖?，運(yùn)些糧食過河?！?lt;/br> “小老兒去為縣尉尋兩個靠得住的船主來，只運(yùn)過河或運(yùn)到何處？”</br> “只運(yùn)過河?！毖Π滓苫蟮溃骸翱h里何不在伊河、洛河上建兩座橋？”</br> 老邴頭佝僂著背引著薛白往外走，道：“本是有人提議過修橋的，可便拿今日來說，若有橋，縣尉可還要雇船運(yùn)糧過河？”</br> “自是不必了?！?lt;/br> “那船主、漕工們豈不就少了一樁買賣？為了讓他們能多一口活計(jì)，這橋自然也就造不成了?！?lt;/br> 外面還在下雪，雪花輕飄飄地落在伊河的河水中，兩人都緊了緊衣裳。</br> “開元二十二年，裴相公置三倉，以‘轉(zhuǎn)漕輸粟’行漕運(yùn)，扣除了置倉、開渠之費(fèi)，每年猶省下運(yùn)費(fèi)三十萬貫，可這筆錢是從哪些人的身上省下來的？”</br> “自然是漕工了?！毖Π椎馈?lt;/br> “轉(zhuǎn)漕輸粟之后是和糴法，洛陽要往長安運(yùn)的糧食少了。但漕工卻是多了，丟了田地，走投無路的編戶只得跑來拉纖，可運(yùn)河上哪還有那么多活計(jì)？一天真拉不了十五里地?！?lt;/br> 兩人走到碼頭，只見寒冬臘月里還有許多人蹲在河邊等活，被凍得瑟瑟發(fā)抖。</br> 任木蘭跟在薛白后面，道：“縣尉要是給我錢，我買酒請他們喝，很快就能有一批人聽縣尉的?！?lt;/br> 薛白沒理她，這拉幫結(jié)派的辦法，真遇到事說散也就散了，不然他不至于能對付得了高崇。</br> 說來，他給漕工漲的也就是官府漕運(yùn)的工錢，在河水結(jié)凍前還能運(yùn)最后一批漕糧，讓部分漕工得些錢過個年節(jié)。但長久來看，解決不了根本問題。</br> 田地才是根本，把被侵占的田地還給農(nóng)戶，重新編戶造冊，過程中還要保證吏治清明，讓人們能在地里種出糧食，且留下糧食吃飽。</br> 想著這些，薛白又想到了外放前李林甫說的話，為了搜刮錢糧，許多名臣想了許多好辦法，牛仙客、韋堅(jiān)、楊慎矜、王鉷，個個都是理財(cái)?shù)哪苁帧?lt;/br> 他們都瞧不起張九齡，老人用笨辦法，在狹鄉(xiāng)開水屯，一年開個三百余頃田，還比不上一個普通世紳家田地的三分之一，濟(jì)得了什么事？</br> 天下就是被一個個斂財(cái)?shù)拿罘ㄅ眉鞭D(zhuǎn)直下。</br> “縣尉？”</br> 想得遠(yuǎn)了，薛白回過神來，道：“不著急，賺些工錢過了這個冬天?！?lt;/br> 旁人不知他在說什么，賠笑了兩聲。</br> 老邴頭問道：“不知縣尉要運(yùn)多少糧食？要多大的船？”</br> “若是五千石，能運(yùn)嗎?！?lt;/br> “這么多？”</br> 老邴頭吃了一驚，再次問道：“只送過了河？縣尉安排了多少人來搬？”</br> “一百余人。”</br> “這如何搬得走？若有車馬，一次能運(yùn)千余石已是了得，五千石定是運(yùn)不走的，只能分批運(yùn)或是再雇些人馬。”</br> 所以，這種大宗的買賣就不可能偷偷進(jìn)行，對方免不了需要一個縣官。</br> 這也是薛白有底氣的原因之一。</br> 安排好了船只與漕工，便等著次日開始運(yùn)送糧食了，縣尉發(fā)了話，這些小事都是好解決的。</br> 但縣里的庫房、義倉，薛白卻還沒有資格查看，運(yùn)五千石糧食還得靠宋家的面子。</br> ~~</br> 宋勉拿著一本賬簿翻看了良久，賬簿很舊了，有十余年了，最前面的紙墨都泛黃褪色。</br> 這是郭萬金的原冊，記錄了每次從宋家拿到的銅幣數(shù)量，換了多少財(cái)貨，分別有多少給了河南府各級官吏。另外，替高崇走私鐵石、販賣戰(zhàn)俘的賬目也是記在上面。</br> 用的都是暗語，比如銅幣寫的是粟，戰(zhàn)俘寫的是皮革。</br> 從私鑄銅幣到背后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網(wǎng)，都記錄在冊。</br> 賬簿被丟進(jìn)火爐子里，上好的白藤紙?jiān)诨鹬衅鹆司?，很快便化成灰燼，宋勉看著火，長舒一口氣。</br> 或許王儀把它遞上去也不會怎樣，遞給河南府尹、京兆府尹、三省六部、左相、右相，甚至是圣人，都無妨，誰管這些？但終究是麻煩。</br> 他也不怕薛白抄錄，抄錄了就不是證據(jù)了?？偠灾?，燒了也就干凈了。</br> 有管事的過來，稟道：“薛縣尉已經(jīng)安排好船只與漕工，想要運(yùn)糧了。”</br> 宋勉拿出一個匣子，道：“把這個給呂縣令，先讓他運(yùn)一千六百石?！?lt;/br> “不是五千石？”</br> “高崇都逃了，我們豈能為他之前的兩次貨付賬？我也不是白出力的，說好了，各得三分之一?！?lt;/br> “那大郎是否出面給刁氏兄弟打個招呼？這種強(qiáng)人，只怕薛縣尉未必能服壓得住?！?lt;/br> “若連這都做不到，他憑甚與我們合作？”宋勉道：“宋家?guī)兔Φ囊呀?jīng)夠多了，他也該有點(diǎn)能耐才行?！?lt;/br> ~~</br> 次日午時便是約定好的交易時間。</br> 一大一小的兩艘船一齊?？吭诹艘谅搴幽习?，大船的船尾接著小船的船頭。</br> 大船載著糧食，吃水較深，有舢板搭在碼頭上；小船則只是拋錨在河中，像只小鴨子繞在老母鴨身邊。</br> 薛白正在艘大船上，向南面看去，漫天的雪地里，并沒有見到有運(yùn)著鐵石的車馬過來。</br> 二十五名伙計(jì)做為護(hù)衛(wèi)，百余漕工正在底艙準(zhǔn)備著搬貨。</br> 施仲安排好之后，湊到了薛白身邊，問道：“郎君是否先過去了？對方都是強(qiáng)人，萬一動起手來只怕有危險?！?lt;/br> 薛白目露沉思，問道：“你說，若我親自與刁氏兄弟談，如何？”</br> 施仲搖手道：“依小人看，郎君早晚是要與他們談的，但不可操之過急啊。眼下才對付過高崇，這些強(qiáng)人正是最警惕之時，就像馴馬，也該先讓馬兒熟悉了草場才是。先以高崇的名義平平順順地完成了這場交易，之后慢慢熟悉，再談合作不遲。”</br> “有道理?！?lt;/br> 薛白點(diǎn)點(diǎn)了頭。</br> 施仲招手讓河上的小船靠近，安排薛白過去。這艘小船并未載貨，只有老涼、任木蘭押著高崇。</br> 之所以如此，是擔(dān)心高崇在交易的過程中忽然扯嗓子讓刁氏兄弟救他出去。把談話的地點(diǎn)拉遠(yuǎn)，高崇若敢有異動，便可直接給他一刀。</br> 高崇頭上還套著麻袋，不知道這樣的安排。但他感受著腳下甲板的搖晃，猜想船上并沒有貨物。</br> “你們不會是沒帶糧食吧？”</br> “閉嘴?！?lt;/br> “我是為你們好，他們?nèi)硕啵魶]糧食過冬，什么事都做得出來?！?lt;/br> 薛白正好回到了這艘船上，聽了這話便問道：“你希望他們動手殺人不成？”</br> 高崇一聽他的聲音，不得不打起精神應(yīng)對，道：“我的命掌握在你們手里，當(dāng)然是希望一切順利?！?lt;/br> 薛白不信，向老涼道：“一旦他有任何異動，殺了?！?lt;/br> 首先需明確的是，若想以高崇為人證揭破安祿山的謀反大案，這是根本沒有用的。薛白要的是服從，若高崇成了俘虜牢囚都不能聽話，殺了也無甚可惜的。</br> 高崇能感受到薛白的冷峻，心里微微一凜，原本的期待化成了隱隱的不安。</br> 過了一會，南岸的風(fēng)雪中出現(xiàn)了幾道身影，對方是策馬而來的，暫時還未帶馬車，顯然是想先觀察一下。</br> 這個態(tài)度顯得有些謹(jǐn)慎，至少不是大咧咧就能交了貨的人。</br> ~~</br> 刁丙抬起手，止住他身后的眾人，道：“阿庚，你跟我一道上前去?！?lt;/br> “好。”刁庚驅(qū)馬上前，指著那艘大船，道：“糧食就在那艘大船上，我們搬下來，把鐵石運(yùn)上去就好?！?lt;/br> “高崇呢？”</br> “他被追捕，還躲著呢。我這次沒見到他，只讓人給我遞了個話?！?lt;/br> “我們先上船看看。”</br> 這兄弟二人也是膽大，驅(qū)馬到江邊，翻身下馬就登了船，去查看那些糧食。</br> 薛白站在另一艘船上看著這一幕，再轉(zhuǎn)頭看向遠(yuǎn)處的那百余人的身影，眼中有些思量之色。</br> 他一把扯掉高崇頭上的麻袋，問道：“那是刁丙、刁庚兄弟嗎？”</br> 其實(shí)不用問他也能確定，他在暗處見過刁庚，而能讓刁庚跟在其身后的肯定就是刁丙。</br> “是。”</br> 高崇目光看去，見刁氏兄弟竟不帶人就上了船，有些驚訝。</br> 薛白感受到這種驚訝，問道：“我若現(xiàn)在拿下他們，能控制住他們帶來的百余人嗎？”</br> “不好說?！备叱绲?，“但未必能拿下，他們水性很好?！?lt;/br> 過了一會，刁氏兄弟在船艙里仔細(xì)檢查了那些裝麻袋的糧食，走到船舷，探頭張望著。</br> 薛白接過任木蘭手中的匕首，抵在高崇身后，親自押著他過去。</br> “讓他們搬貨，別的不必多說?！?lt;/br> “好。”</br> 高崇遂也走到船舷，與刁氏兄弟隔船相見，薛白則持匕首跟在他身后。</br> 此時，漕工們都在底艙休息，等著搬貨，倒也無人留意到這邊。</br> “高縣丞?！钡蟊笆值溃骸芭煤芾仟N?。俊?lt;/br> “伱不要管。”高崇道：“把糧食先搬走，把鐵石搬到船上，回你們二郎山去！”</br> 刁丙聽得這一句，皺了皺眉，往四下環(huán)顧了一眼，顯得警惕了一些。</br> “高縣丞，你我也算是認(rèn)識多年了，你如今落了水，不會是想拉我們兄弟下水吧？”</br> “你便是信不過我，也該信得過我義弟，他……”</br> 高崇還想再說，薛白已經(jīng)把匕首往前頂在他后心的位置，只好停下話題，道：“他不會虧了你們，你們搬貨便是。”</br> 刁丙則看了一眼薛白，問道：“這位是？”</br> “我手下做事的，你不必管?！?lt;/br> “我們先把糧食搬下去，再搬鐵石上來，縣丞看行嗎？”</br> “好?！?lt;/br> 刁丙再次掃了那些漕工一眼，終于招呼他的人手過來，與漕工開始熱火朝天地搬貨……</br> 這情景讓高崇十分失望。</br> 他知道薛白動不動就與他開口“李隆基如何如何”，是肯定會殺他的。但他還有一線生機(jī)，薛白一次次地問如何與刁家兄弟交易，讓他忍不住憧憬借著這場交易脫逃。為此，幾次鼓起的赴死的勇氣都被壓下來。</br> 忍辱負(fù)重，為的是制造沖突，可眼下再這樣下去，這場交易只怕要平順地結(jié)束了。之后薛白再聯(lián)絡(luò)刁氏兄弟、樊牢，就會更容易建立信任。</br> 得讓他們廝殺起來。</br> 高崇這般想著，目光打量著對面的大船。他對這艘船很熟悉，因?yàn)檫@就是他的走私船，如今原本在船上的李三兒的心腹手下已經(jīng)被捉了，換成了普通漕工。</br> 但只要看吃水有多深，他便能大概估出船上的糧食重量……不會超過兩千石。</br> 高崇咽了咽口水，知道刁丙之后會對糧食數(shù)量提出疑惑，因此，當(dāng)薛白命令他退回船艙，他沒有輕舉妄動，退了回去。</br> 他等待著，許久，終于聽到了刁丙的喊聲。</br> “高縣丞。”</br> 機(jī)會來了。</br> 現(xiàn)在刁丙的百余人都在對面船上，高崇只要能躍到對面，便可請他們相助。</br> “我去解釋?！备叱缯酒鹕怼?lt;/br> “沒讓你動。”老涼卻是一把將他摁了下去。</br> 而薛白已重新走到了船舷處與刁丙說話。</br> “縣里暫時只能拿出這些糧食?！毖Π椎?，“足夠你們吃一個冬天，下一批開春了再來拿，如何？”</br> “你們莫非是想賴賬？”</br> 薛白道：“你們出發(fā)時只帶了百余人手，想必也沒有料到會出現(xiàn)眼下的情況。甚至一粒糧食都帶不回去亦是有可能的。時局特殊，還是等風(fēng)聲過去了為好……”</br> 高崇在船艙里聽了，感到刁丙是有可能被說服的。</br> 畢竟，那么多的鐵石都運(yùn)來了，是重新運(yùn)回去，還是帶著足夠過冬的糧食回去。這是一個明眼人就能做出的選擇。</br> 高崇偷眼往左右一瞥，他身邊只有老涼、任木蘭。</br> 老涼實(shí)則是來保護(hù)薛白的，目光看向船舷；任木蘭則是拿著短刀很認(rèn)真地抵著高崇。</br> “縣尉小心，刁丙有弩具?！备叱缤蝗幌肫鹆舜耸?，出言提醒道。</br> 老涼一皺眉，大步往船艙外走去。</br> 高崇見他走開，心知唯一的機(jī)會來了，縱身一撲，躲過任木蘭的短刀，他確實(shí)沒將這小女孩放在眼里。</br> “他是縣尉薛白，他要把我們一網(wǎng)打盡！”</br> “助我逃脫，府君必然有厚報！”</br> “快，殺了他們！”</br> 三句大聲呼喊，高崇目光盯向船邊最近的木欄，準(zhǔn)備一躍而出，只要再游到岸邊，就能得到刁丙那百余手下的保護(hù)……也就自由了。</br> 與此同時，刁丙也是嚇了一跳，忙驚呼道：“兄弟們！操家伙！”</br> 這呼聲入耳，高崇大喜過望。</br> 他忍辱負(fù)重是值得的……</br> “噗。”</br> 任木蘭沖下來，一刀便砍在高崇的股間；前方，老涼也回過身來，臉色依舊平靜。</br> 高崇顧不得別的，還想再逃，腳上又挨了一刀，終于栽倒在地。他真是沒想到，一個小女娃子有這么狠，出手這么果斷。</br> 不等他爬起來，老涼已過來一腳踩在他背上。</br> 高崇的頭都已經(jīng)到了船邊，伊洛河就在他眼前，可惜離成功只差一步。</br> 他不得不把這懊惱的心情壓住，重新開始思量局勢——“現(xiàn)在刁丙等人已經(jīng)被激得暴起了，薛白現(xiàn)在只能挾持我，讓我來安撫刁丙……”</br> 薛白果然走來了。</br> 高崇抬起頭，強(qiáng)壓著心中的狂意，飛速道：“我錯了，薛縣尉，我可以勸他們停手。”</br> “噗。”</br> 高崇眼睜睜地看著那匕首捅進(jìn)心窩，一時有些滯愣。</br> 他有些憤怒，心想薛白你就不怕激怒刁丙等人嗎？</br> 另外，他覺得薛白還需要他的，鐵山的事還沒解決，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交接……是薛白說的，得要交接。</br> “你……我義弟……”</br> 高崇判斷薛白至少該留著他等到高尚過來，須知高尚肯定會來，到時薛白才能多一個籌碼。</br> 至死，他都自認(rèn)為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br> ~~</br> “咣啷！”</br> 刁丙手下眾人已紛紛拔出刀來，如驚弓之鳥。</br> “官府要捉捕我們了！”</br> 緊接著，一顆人頭被擲到了刁丙腳邊，在地上滾了滾，表情還栩栩如生，臉上帶著震驚，眼神里則是一股自以為是的傲慢……高崇這人在懷州時就是這種表情了。</br> 擲人頭的正是老涼，站在對面船上，大喝了兩句。</br> “所有人住手！高崇已死，案子已結(jié)，你們把他的人頭獻(xiàn)到官府，記你們一功！”</br> 若高崇未死，此時難保不會火上添油，鼓動這些已經(jīng)成了驚弓之鳥的走私販們。</br> 但他死了，反而讓這些人連動手救下他的理由都沒有……除非他們愿意為他報仇。</br> 此時底艙的漕工不論聽到什么，到時只需說高崇是被搜出來的，這案子便能結(jié)。</br> “都放下刀！后退?！?lt;/br> 薛白手下執(zhí)刀的伙計(jì)們也后撤了幾步，不再給走私販們施壓。</br> 局面稍緩下來。</br> “我就是偃師縣尉薛白，你們是想帶著糧食平安回去，還是想把性命留在這里？！”</br> 刁丙還算鎮(zhèn)定，拍了拍兄弟，問道：“薛縣尉詐我們來，想做什么？”</br> “做買賣罷了?！毖Π椎溃骸安辉改銈兌鞗]了糧食吃，縣署恰需要鍛造一批農(nóng)具。”</br> “不是想捕了我們？”</br> “捕你們做甚？”</br> “立功?！?lt;/br> “我拿高崇立功了嗎？他是何身份，你們是何身份？我拿他來引你們出來嗎？”</br> 薛白問過這些話，見刁丙不答，再開口便問道：“刁丙，過來我們私下談一談如何？”</br> 刁丙沒馬上答應(yīng)，但也冷靜下來。</br> 他想了想，喝令眾人放下刀。</br> “阿兄。”刁庚道，“我們都不認(rèn)識他?！?lt;/br> “別再鬧出事來，給帥頭添麻煩?！?lt;/br> “好，但你也別挨過去?！?lt;/br> “沒事的，人家是官。我們這種小人物，他若要對付，方才就讓人撲殺你我兄弟了。你繼續(xù)帶人搬東西，我去會會他?！?lt;/br> 兄弟倆合計(jì)了之后，刁丙有心給這新任縣尉一個下馬威。刀也不收起來，大笑道：“薛縣尉，可敢把船靠過來？！”</br> “靠過去?！?lt;/br> 老涼其實(shí)還想提醒薛白，小心這刁氏兄弟為高崇報仇，薛白已下了令。</br> 之后，甲板上一聲響，刁丙已躍了過來。</br> 他這才把刀收了，道：“縣尉好有膽氣。”</br> 見了官一點(diǎn)兒都不膽怯的草民，這年頭其實(shí)少見。</br> 薛白道：“到那邊談?wù)?，我初來乍到，立些?guī)矩?！?lt;/br> “好?！?lt;/br> 刁丙走過甲板，看了一眼那還在流血的無頭尸體。</br> 坐下之后，他首先便問道：“薛縣尉怕不怕我為高縣丞報仇？”</br> 薛白正看著刁丙腳下那雙草鞋，道：“我之所以敢殺他，就是判斷你們不是一路人?！?lt;/br> “我跟高縣丞認(rèn)識十幾年了?！?lt;/br> “十幾年了你還叫他‘高縣丞’？”薛白道：“你是個念舊的人，鞋也是，對樊牢還稱‘帥頭’，對高崇卻沒有舊稱。”</br> “我說的是認(rèn)識，沒說很熟?！?lt;/br> “你認(rèn)得高崇身邊有個叫‘莊阿四’的嗎？”</br> “這兩年新來的那個？一個高高大大的北地漢子？”</br> “嗯，高崇與莊阿四一道逃命，莊阿四跑不動了，高崇殺了他滅口?！毖Π椎溃骸拔曳讲趴茨銈冃值懿灰粯?，一百多人過來，你個領(lǐng)頭的，怎親自到船上探看？”</br> 刁丙笑了笑，道：“小人手底下都是些蠢笨的泥腿子，腦子里像是被泥堵住了，做不了事。要是叫他們來看，能看出啥來？還得自己來?！?lt;/br> “我聽說過你們在懷州的事，樊牢當(dāng)年所為，是個好漢。可惜高崇這些年做的，讓人不恥，養(yǎng)病坊里這么一點(diǎn)大的孤兒，他也能勾結(jié)著奴牙郎掠賣了，利益熏心，熏得他一顆心比大部分官員都黑了，還有什么資格談造反……哦，你怎么看？”</br> “我不懂什么養(yǎng)病坊?！钡蟊溃骸拔壹?guī)涱^沖的也不是高崇的面子，他算什么東西？帥頭沖的是高尚的面子。”</br> 薛白算是稍微安心了些。</br> 他推測過，若鐵山上的這些人真與高崇是一伙的。高崇大可不必用“五千石糧”這種伎倆來挑撥沖突，不惜讓刁丙手下死傷慘重。</br> “高崇方才開口就把你們賣了知道嗎？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你們藏在二郎山。”</br> “懂的?！钡蟊溃八胱屛覄邮??！?lt;/br> 薛白問道：“你們需要糧食？為何不在郾城買？”</br> “可買不了，縣尉可莫以為鐵山就是我們的了。官府盯著收稅，上頭還有幾個大東家，不然怎罩得?。棵磕晖诔龅蔫F石，大頭可不得供上去？帥頭能拿出來走私的，才是用來養(yǎng)活大伙的?！?lt;/br> 這話薛白也就信一半，鐵山的日子不算好過，也比漕河上的好過。</br> “銅料也是你們給宋家的？”</br> 刁丙憨笑兩下，撓了撓頭。</br> 他遠(yuǎn)比看起來的要精明。</br> 薛白推出一串錢幣，道：“我都知道了，我與宋家也有合作?！?lt;/br> 刁丙訝然，終于對薛白刮目相看，道：“銅山是官營的，我不知道那些銅料是怎么搞來的，反正帥頭讓我們運(yùn)就運(yùn)。這些錢幣里摻的雜料多……得這樣。”</br> 他接過一枚銅幣，手指捏著，用力一掰，直接便將銅幣掰成兩半。</br> 假幣脆不脆不好說，他手指的力道確實(shí)是夠大的。</br> “浪費(fèi)了半張餅?！钡蟊洁熘值溃骸把h尉想問的，小人都說了，能把糧食給我們？入秋以來，我們運(yùn)了三批鐵石到偃師，一共是五千石糧。”</br> “說實(shí)話，高崇此前拿走的，沒理由讓偃師縣來承擔(dān)?！?lt;/br> “薛縣尉這是覺得……”</br> “我是官，不是與你討價還價的商賈！”薛白臉色一肅，一掃剛才的和氣。</br> 剛才是要安撫刁丙，表達(dá)心意，但要真正促成合作，還得有原則。</br> “偃師縣署不會為一個愧對偃師百姓的人付爛債。”</br> 刁丙不吭聲了。</br> 他不擅長與人爭辯，以前有個差役跑到他家里逼稅，吵吵嚷嚷了許久，勸他把妹妹賣了。他一聲沒吭，拿起一塊石頭就敲碎了那差役的腦袋。</br> 薛白卻是有方案的，道：“一千六百石糧，夠你們吃一個冬天了，開了春，你們再運(yùn)一批鐵石來交易換糧食，斷不會讓你們挨餓?！?lt;/br> “我沒法對帥頭交代。”</br> “高崇、郭萬金、李三兒，他們的人頭還不夠交代？”薛白道：“五千石糧你們運(yùn)不走，或分批次、或雇人，必須有我這個官面上的人物撐腰，所以你們要這批糧，得信任我。而你們只要信任我，后續(xù)自然不會虧待你們。那這次豈不就是運(yùn)走一冬的糧食就夠了？”</br> “這……”</br> 刁丙不傻，在草民里算是很聰明的，但還是被薛白這一番話繞暈了。</br> “懂這個道理嗎？”</br> 刁丙抬眼看頭薛白，額頭都皺了起來。</br> 擺在他面前的有兩個選擇，或者運(yùn)走糧食，先完成這次的交易；或者，動刀……</br> 薛白耐心地等著這個回答。</br> 他聽了樊牢的事跡之后，認(rèn)為樊牢會是個可以拉攏的人，因?yàn)檫@朝野上下，能想出辦法斂財(cái)?shù)穆斆魅颂嗔耍稍敢鉃榱宿r(nóng)民自己去坐牢的傻子太少了。</br> 當(dāng)然那只言片語，其實(shí)很難作為依據(jù)，更多的是由那一點(diǎn)事跡而來的直覺，以及今日的一點(diǎn)點(diǎn)細(xì)節(jié)。</br> 交易開始之前，薛白就在想，也許該親自與刁氏兄弟談，他認(rèn)為雙方是有一個契機(jī)的。</br> 現(xiàn)在誠意擺出來了。</br> “薛縣尉，你這個道理，小人確實(shí)不明白?！钡蟊_口道，“反正，我們這批鐵石，換你這批糧食，對吧？”</br> “也可以這么說。”</br> “那好?！?lt;/br> 刁丙只當(dāng)前兩批給高崇的鐵石是虧了或是找高崇要回來，眼下把糧食運(yùn)回去，讓鐵山上的人過個好年，這才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br> 薛白想要的卻有更多，他上下打量了刁丙一眼，目光落在那雙草鞋上。</br> 決定來河南時，他想看看那些一塊胡餅就能收買的災(zāi)民是什么樣，看了之后，卻覺得他們其實(shí)只需要有塊田地就好……大部分農(nóng)民真的就適合種地，不適合殺人。</br> 只有其中小小一部分人能磨礪出來，眼前這些人就是。</br> 正好他們想要他的糧食，他卻想要他們的人。</br> 于是薛白露出了笑容，道：“這次就當(dāng)結(jié)個善緣?！?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