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yuǎn)處的腳步聲又走近了些。
沈牧舟收回目光,垂眸目光落在身下女子上,她杏眸澄澈流光動人,帶著幾分驚恐和疑惑,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
掌心傳來柔軟潤滑的觸感,他又想到剛剛這張粉嫩柔軟的唇瓣掃過他的頸部,他神情有些不自然的錯開目光。
二人咫尺相視,沈牧舟淡淡地蹙著眉心,如蟬翼般單薄的睫羽輕顫了兩下,塵封的記憶突然被觸動。
她的眉眼有幾分熟悉,很像一個人。
那些人的腳步并未如愿走遠(yuǎn),更離近了幾分,“這邊有動靜,都散開去找找?!?br/>
“王爺,我去解決了他們?!毙×p聲說道。
沈牧舟翻身起來,默了很久沒有說話,再開口時聲音像是承受了極大的痛苦道:“人多?!?br/>
他壓低的睫羽纖長,凝上一層薄薄的冰霜,蜷著身子瑟縮到一起,骨子里如毒蟻啃噬,錐心刺骨的寒意直往骨縫里鉆。
小六跟在沈牧舟身邊多年,立刻洞察到了沈牧舟的異樣,“王爺,你寒疾犯了。”
寒疾?
林顏汐不動聲色的仔細(xì)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怪不得現(xiàn)在已是六月賞花季,他身上卻仍裹著大氅,面色異常蒼白。
他身上泛著咒術(shù)的煞氣。
符咒分為兩種,一種是符印,一種是咒印。
咒印多用來下毒或災(zāi)厄之事。
她外公為人正直仁善,絕對不會用咒術(shù)對付一個普通人。
難道南閔還有其他會咒術(shù)的人?可是前世她都未曾遇到那樣的人。
而且咒術(shù)血脈特殊,只有外公和舅父可以修習(xí)符咒術(shù),連她娘親都未得靈根。
眼見那伙人漸漸逼近,而他們在開闊處,很容易被發(fā)現(xiàn),小六握住手中的長刀,不再猶豫,飛身去引開那些人。
“在那邊,追!”
一伙人追著小六,朝相反的地方離去了,腳步聲稀稀拉拉的逐漸隱沒在靜謐的山林間。
清冷的月色籠罩在少年的臉龐上,清風(fēng)卷起少年順滑黑亮的長發(fā),玄色大氅衣袂輕晃,好似謫仙墜凡。
他依靠在樹干下,寒氣侵進(jìn)身體的四肢百骸如蟲蟻啃噬骨血,輕闔起雙眼,睫羽輕顫,他極力穩(wěn)住呼吸,依然能看出他在不可抑制的顫抖。
林顏汐不動聲色的后退了半步,沈牧舟咒術(shù)入體,四下再無他人,是她逃走的最佳時機(jī)。
是走,還是救他?
朝中分為兩派,一派是擁護(hù)太子沈青云的派別,以她爹和皇后娘娘為首。
一派是擁護(hù)沈牧舟的,他是南閔有名的病秧子,行事殘忍,殺人如麻。
沈牧舟前世的命運可以說和她一樣慘,自幼就是個病秧子,除了太子外其他的皇子成年后都劃分了自己的封地,只有他留在都城封了王爺還是手中握有實權(quán)的那種,皇上這樣的安排不免讓太子起疑心,沈牧舟就變成了風(fēng)口浪尖上的人。
他封王后遇刺斷臂后又卷進(jìn)玉符丟失而下獄,受盡刑辱,面容被毀,最后逃去了邊城,勾結(jié)異族殺了回南閔屠城。
上一世她出事后不久,就傳出九王爺遇刺斷臂的消息,難道就是今晚?
他有他的命運要走,她早于這個年代十年,知道每個人的結(jié)局。
她并非降世神,能救的只有自己的命運。
林顏汐眸色冷了一瞬,后退幾步,咬了咬唇似是下定決心,轉(zhuǎn)身的瞬間,一個略帶顫抖的聲音響起。
“朝著月亮走,可走出這片林子?!?br/>
沈牧舟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虛弱,讓人莫名心頭一顫。
林顏汐抬眸看了看天邊的月亮,原來她轉(zhuǎn)身走錯了方向,她隱在袖口里柔軟纖細(xì)的小手瑟縮了下,緩緩蜷著拇指,攥起掌心。
她小步慢慢向前了走了幾步,然后猶豫了半晌,再邁步伐時便加快了節(jié)奏。
沈牧舟靠在樹干上,自嘲似的的冷笑一聲。
自幼,他都是被拋下的那個,何況是個滿嘴謊話的小騙子,她只是眉眼有幾分像那人,才會讓他多了幾分在意而已。
林顏汐朝著月亮的方向跑了幾步,一路都有尸體躺在林子里,她忽然停住腳步,小口小口急促的喘著氣。
真是見鬼了!
為什么她會一直想起沈牧舟的聲音和樣子,明明那個人要殺了自己來著,難不成上輩子欠他的?
她咬咬唇,心口郁郁沉悶,目光凝在一具尸體上,她猜測應(yīng)該是追殺沈牧舟的人,被小六了結(jié)的。
到底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暗殺堂堂九皇子......
嗯?
她蹲下湊近才發(fā)現(xiàn)那具尸體的胸口,刺著一個暗黑色云紋。
前世太子登基后便露出了狼子野心,以她命格兇煞危害南閔之名,要將她獻(xiàn)祭奉神臺,外公使用符咒救她逃出南閔,一路上還有她爹派的幾名暗衛(wèi)保護(hù)她。
那幾個暗衛(wèi)的胸口處就是這樣的云紋。
所以那個吃了熊心豹子膽要暗殺九皇子的,居然是她爹!
這些事都是太傅府為了太子一黨做的,卻成了日后彈劾他爹不臣之心的罪證。
林顏汐扶額長嘆了一聲,回身往沈牧舟的的方向奔去。
希望還能來得及......
一個蒙面男子對著沈牧舟高舉寬刀欲要落下,振刀時,刀背上的三個銅環(huán)叮當(dāng)作響。
“住手!”林顏汐驚聲制止。
此時已經(jīng)晝夜交替,晨曦透過層層云霧撒在山頭上。
林顏汐沖了上去,從地上隨便撿起一把長劍,沒成想這劍重十斤有余,她雙手舉著劍,腳下晃了晃。
蒙面男子愣了一下,下意識脫口道:“小......”
林顏汐趕快出口打斷:“小什么小,看劍!”
蒙面男子哪敢回手,只是用寬刀抵抗了兩下林顏汐毫無章法的佯攻。
幾下之后,林顏汐先累的氣喘吁吁,手臂酸疼,無力的把長劍垂在地上,“今日有我在休想傷他,還不快滾!”
沈牧舟靠在樹干上,若有似無的勾了下嘴角,極不易被人察覺。
她沖蒙面男子擠擠眼睛,示意他趕快離開。
蒙面男猶豫了一下,還是離開了。
見蒙面男走遠(yuǎn),她把劍丟在地上,去看沈牧舟。
沈牧舟虛弱得臉色慘白,清冷昳麗,微翹的唇瓣染著些許血色,晨曦為他的側(cè)臉渡上一層金光,矜貴清絕。
他貌似被寒癥折磨得神智昏沉,應(yīng)該沒有看出什么可疑之處。
她搖了搖沈牧舟的手臂道:“喂,沈牧......九王爺,你還好吧。”
沒有反應(yīng)?
她大膽地伸手戳了戳沈牧舟的臉蛋,又捏了兩下。
手感倒是不錯,不得不說這兇神長得是真的豐神俊朗,天下無二。
沈牧舟蹙眉,掀眸瞧了眼面前的女子,明眸皓齒,很顯幼態(tài),尤其那雙杏眸黑漆漆的,十分靈動。
他突然抱住林顏汐,口中模糊不清的喚了一句:“昭昭?!?br/>
林顏汐脊背僵直,呼吸一滯。
林顏汐,小字昭昭,是太傅希望她即使身處黑暗之中,依然會有光明升起之時。
“你如何會......”
小六這時從林深之處而來,渾身染著血,看到她們二人抱在一起,他也震驚了一下。
這還是他那個不近女色的九王爺嗎?!
林顏汐的耳尖發(fā)燙,臉色緋紅,小手胡亂的推著他。
在抱住林顏汐的時候,沈牧舟覺得一股暖流入體,頓覺清醒,體內(nèi)的寒癥在漸漸弱去。
他又抱得更緊了些,呼吸開始均勻,鼻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與女子的香粉味道不一樣,很清新安神,直到寒癥完全褪去,他才松開了懷中的女子。
林顏汐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輕輕撫了下胸口,怎會跳的這么厲害?
她平定了一下內(nèi)心,想到剛才要拋下他逃跑,心中有幾分心虛,鳳眸彎彎討好道:“我乃太傅府的......婢女,我是真心愛慕王爺,所以不顧生死!來救王爺,這下可以證明我并不是刺客了吧?”
她早已做好打算,與其被逼問身份,不如主動交代個假身份,意為給太傅府賣個好,又能撇清是她爹暗殺他的嫌疑。
沈牧舟得知她是太傅府的人后,并沒有太多驚訝,挑了挑眉道:“你把那劍遞給我,這是我的佩劍。”
她狐疑的看著他,還是故作輕松地拿起,表情有一瞬間的尷尬。
什么破劍這么沉。
林顏汐手腕不自覺的沉了一下,把劍拖著遞到他跟前,她急著回府阻攔庶姐林鳶進(jìn)宮,不想再多做糾纏。
前世正是林鳶進(jìn)宮散布了林顏汐命格兇煞危及身邊之人的消息,太子與她爹沒少同流合污,他既需要太傅府的勢力支持又不肯處處受制于她爹。
所以太子與林鳶設(shè)計讓她成為南閔災(zāi)星,她爹為了保全她,保全二人的婚事,只能被太子拿捏做了許多錯事。
太子登基后與欽天監(jiān)勾結(jié),坐實了她是南閔災(zāi)星,必除之,她爹也成了擾亂朝堂的大奸臣,家破人亡。
沈牧舟拿過佩劍,漂亮晦暗的眼瞳冷淡朝她瞥去一眼,臉上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道:“若你愛慕與我有一句假話,我就把你扔進(jìn)萬蛇窟里喂毒蛇?!?br/>
林顏汐被嚇得脊背發(fā)涼,她最怕的就是蛇,不,現(xiàn)在最怕的是眼前這個喜怒不定的王爺。
她迎著他攝人的眸光,臉上卻硬是擠出一絲不自然的笑意:“呵呵呵,我怎么會騙王爺呢,愛慕之心,天地可鑒,恨不得能日日夜夜長伴王爺左右?!?br/>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冒了一身雞皮疙瘩,這煞神總該滿意了吧。
他心底嗤了聲,不再說話,微抿嘴角,清冷如月。
林顏汐著急回去,一臉痛苦不舍道:“一想到要與王爺分離我就心如刀割,可你我身份有別,我自知不配,咱們就此別過,此后各生歡喜,永不再見吧!王爺!”
她越說越離譜,說到最后幾個字時佯裝落淚,一邊拿著袖子挽眼淚,一邊轉(zhuǎn)身走遠(yuǎn)。
小六趁機(jī)道:“九王爺,我們也要即刻返回了,朝陽郡主還在等你?!?br/>
林顏汐頓了下腳步,朝陽郡主?所以剛剛他病發(fā)是將她錯認(rèn)了旁人,朝朝,還真是親切。
沈牧舟聲音依舊彌漫著寒意道:“等等,既然林小姐救了本王,又如此癡心,那本王便送你回府?!?br/>
天色已經(jīng)亮了起來,她必須盡快回去,若是坐他的馬車或許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