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從暖陽漸漸化冷，頂上的云很厚，山雨欲來。

    秦晟打開車門，從駕駛座繞到副駕駛前，將門拉開，伸出遍布斑痕的手腕，將沫冉摟到懷里，她側(cè)著臉眼睫微顫，疲倦地闔上眼眸，安然的睡顏仿佛童話中的睡美人。

    他的眼底黯了黯，收緊手指，緊緊抱著。

    山頂上的亭子里還有其他的人在那里用單反朝遠(yuǎn)處拍著什么，看見秦晟，皺了皺眉，轉(zhuǎn)過身對著他指手畫腳。

    “去去去，你來晚了，我們八卦周刊的頭條輪不著你們這些不入流的小記者來搶，走走走，嘿，你怎么還把人放下了！醢”

    秦晟的動作輕柔小心，將沫冉放在了亭子邊沿的石凳上，輕輕收回手，從口袋里掏出槍，對準(zhǔn)身后那個慌張舉起雙手的人。

    他皺了皺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從右手拿出瑞士軍工刀，左手的槍口對準(zhǔn)他的腦袋，右手朝他狠狠一劃，放下了槍，重新走向沫冉。

    秦晟身后的人，雙手捂住喉嚨，試圖制止看不見的傷口流出湍急的血液，可是眼前一黑，徹底倒了下去緹。

    沫冉側(cè)著臉，微微透光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她看著這個男人倒了下來，心里的希望一點一點被推入深淵。

    啊巖，不要來。

    求你。別出現(xiàn)。

    看著沫冉微啟的唇，秦晟瞇了瞇眼，優(yōu)雅地蹲下身，伸出手吻過她的手背，微起身親吻著她的臉頰，“還有九分鐘?！?br/>
    眼皮沉重地仿佛有千斤重，濃密卷翹的睫毛順著蒙蒙亮的光，看向了山頂下去的風(fēng)景。

    這是一眼能夠俯瞰景巖婚禮場所進(jìn)行的地方。

    從一開始，秦晟的目標(biāo)就是景巖。

    五年前是。

    五年后也是。

    秦晟自顧自地將沫冉扶到自己懷里，摸了摸她柔軟的發(fā)，唇角似笑非笑望向遠(yuǎn)處：“沫冉，你說他會來嗎…如果他來了，這場游戲就更好玩了?！?br/>
    沫冉用盡所有的力氣，挪動著手指，顫顫巍巍地揪住他的袖口：“別傷害他…別……”

    秦晟突然推開了沫冉，沫冉失重摔下了石凳，落在地上。他冰冷地起身，憤怒地看向沫冉：“為什么，你和那個女人一樣，為了他都可以拋棄我！”

    他扯住沫冉的頭發(fā)拽起她直視自己：“對你們來說，他就這么重要嗎？如果他死，那么就沒有人會再來跟我搶了?！?br/>
    沫冉被迫高抬起頭，發(fā)軟的四肢根本撐不住身子，頭皮被拽得生疼。

    “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叫做二選一。你猜，到最后，他會選誰?！?br/>
    因為疼痛，沫冉從昏沉的意識中漸漸清醒過來，她陸續(xù)說著話：“為什么殺段筱？”

    “她該死，她愛他，難道她不該死嗎？”

    “顧安安也愛他，我也愛他！”

    “閉嘴！”秦晟憤怒地拽著沫冉的頭發(fā)，狠狠砸向石桌，松開手，站起身，用力踩住沫冉的手掌：“我不允許你說你愛他！”

    沫冉翻過身，右手用力去掰他的鞋底，手骨仿佛要被他碾碎了。

    她疼得尖叫起來。

    他松開腳，看著她疼得滿臉發(fā)白，蹲下身扼住她的臉頰，視線復(fù)雜而猶豫：“如果你說你愛我…我就放了你?！?br/>
    沫冉費勁氣力地慢慢挪了挪自己被踩過的手，卻沒有任何的回應(yīng)。

    也許是疲倦，又或者是疼痛。

    她已經(jīng)沒有任何的心思去回答他的問題。

    以為沫冉?jīng)]有聽清楚，秦晟低下頭，清楚地說了一遍。

    “只要一句你愛我，我就放過你?！?br/>
    放過她？

    不過是留了她一條命。

    在漫長生命的終結(jié)中，無數(shù)的囚禁和痛苦的陪伴不會比死亡來得更輕松。

    她從下至上地仰視那個陷在陰影里的男人，笑得無力：“這個答案五年前你就知道?！?br/>
    秦晟眼眸狠狠一震，隨之徹底陷入陰沉，狠戾一點一點蔓延出來。交雜著其他的情緒，他慢慢站起身，從石桌上拿起那包還未開封的香煙，用打火機(jī)點燃，再架在指腹，將煙霧一口吸入，從口中緩緩?fù)鲁觥?br/>
    “我以為五年前你就應(yīng)該長了記性。”

    猩紅的火光令沫冉血液翻騰，仿佛全身的溫暖都順著血管倒流回了心臟。

    身上所有的傷疤像是被重新用刀挑開痂口，劃開皮膚，在切口里邁入碎玻璃，難以忘懷的疼痛從骨子里叫囂著刺疼感。

    畏懼的視線瑟縮了幾下，她低著頭，收回眼底的光亮，一點一點沉入死灰。

    沫冉輕輕笑了，笑得疏離。

    “我不愛你?！彼銎痤^，淡而無謂：“就。算。我。死。我也不愛你。”

    架在兩指之間的煙身被用力捏斷，揉成一卷，他掐住了煙霧的火光，狠狠摁在了沫冉的光潔細(xì)滑的手背上。難以忍受的灼傷，沫冉忍不住地痛哼出聲，眼淚翻騰，右手拼命推著他，顫抖著搶回自己被踩在腳底的手。

    嬌嫩的皮膚被燙出一個紫紅色的瘡口，迅速冒出白色的透明水泡，周圍泛著通紅的血水。

    “還有五分鐘?！?br/>
    秦晟丟開煙頭，忽然紳士地將沫冉從地上抱起來。被觸碰的身子像是被烙印下痕跡，全身被觸及的地方冰冷一片。她渾身疼得發(fā)麻，控不住地顫抖讓她看起來更加的虛弱。

    他把她放在亭子中央，正對著上山能夠一眼看見的位置。隨即坐在入口處，握著槍，視線淡淡發(fā)涼，眉輕輕皺著，低聲道：“沫冉?！?br/>
    低垂著發(fā)微微遮掩著她的視線，她抬眸卻沒說話。

    “如果他死了，你也不會愛我，對嗎？”他的唇輕揚，有幾分雀躍的欣喜躍然眼上，“如果下輩子，你重新來過，也許他不會出現(xiàn)，也許你會愛我的。”

    他的槍口倏然對準(zhǔn)了沫冉的方向。

    “只要你們死了，下輩子，也許你們的生命里會選擇我?！?br/>
    沫冉忽然注意到‘們’字，溫軟的聲音在山頂輕涼的空氣里染了幾分悲涼：“秦晟，這一切不是他的錯……”

    “還有三分鐘?！彼难鄣兹緷M了愛和恨，到底還是分不清。

    因為太愛，所以恨。

    因為太恨，所以愛。

    山路蜿蜒，已經(jīng)看見了一輛車正順著曲折的弧度以難以維持的頻率快速行駛上山頂。

    透過車窗，能夠看見景巖英俊的側(cè)臉，陰沉的天仿佛在他的臉上投射了陰影，孤冷的身影，熟悉的動作都讓沫冉淚漫眼睫。

    秦晟緩緩立起身，一步一步退到了沫冉的身邊，槍口直直地對準(zhǔn)沫冉的頭，唇角微勾：“你說，最后一分鐘，是他快，還是我快?！?br/>
    沫冉看著山下快速朝山頂開過來的車，蒼白干澀的唇緊緊地抿住，發(fā)紅的眼眶，睫毛輕顫：“他快?！?br/>
    話音剛落，槍口用力地頂著她的太陽穴，灼熱的空氣帶著泥土的塵埃，太陽穴上突突地跳了兩下，他的鼻息撲在耳邊，“你說，當(dāng)子彈穿過你的大腦，他會是什么反應(yīng)？”

    山頂?shù)娘L(fēng)蒙蒙地吹過她的發(fā)，細(xì)碎的劉海擋不住她緊緊跟隨他行駛的目光。

    “就算是這樣，你也相信他嗎？”

    沫冉閉了閉眸，堅定地毫不猶豫：“是?！?br/>
    “你們輸了?！鼻仃傻臉尶诼x了沫冉的頭，他掰過沫冉的臉頰，用力地拽住她的發(fā)，強(qiáng)迫她朝前看他手上的腕表：“我要你親眼看著，他不會遵守他的承諾！就像他當(dāng)初不會出現(xiàn)在婚禮現(xiàn)場一樣，他不過是個偽君子！我要你親眼看著，他的自大會害死你！”

    沫冉雙手下意識舉起，抓住他牽扯著頭發(fā)的手，目光卻落在了不遠(yuǎn)處。

    秦晟在距離一百米的位置撒了四爪釘，車顛簸了幾下，在路邊擦過一棵樹險險地停下來。

    她看著景巖打開門，一眼投向了她所在的位置，眉目一斂，長腿快速朝著這邊跑過來。

    時間在倒計時，最后十秒。

    她看著他，聽見鞋子摩擦過地面砂石的沙沙聲，細(xì)細(xì)麻麻的汗?jié)n一點一點沁滿他光潔的額頭，像一只離弦的箭，朝著她飛速奔跑。

    她從來沒有后悔過，愛上他。

    就像她五年前，去參加一場她知道他不會來的婚禮。

    “你為什么不告訴蘇沫冉，你愛她不過是因為她像當(dāng)年的我！”

    “如果她知道，當(dāng)年你和我在一起，讓我猜猜，明天的婚禮還會不會正常進(jìn)行？”

    “景巖，我知道你愛我，我知道的。如果明天你去參加婚禮，那么我不會答應(yīng)這件事。你永遠(yuǎn)都不能抓住他的把柄，你永遠(yuǎn)都做不到?！?br/>
    “你不想知道當(dāng)年她自殺到底是因為什么事情嗎？我親眼看見了，正如你親眼看著她跪在那里一樣的清楚?！?br/>
    她聽著景巖的聲音清冷淡漠，在段筱歇斯底里的喊聲中，不徐不疾：“明天，我不會去。”

    如果五年前，他來了，那么今天的這一切還會不會發(fā)生？

    耳邊傳來子彈上膛的聲音，槍口頂住了她，堅硬的觸感刺得發(fā)疼。

    “三…二…一……”

    景巖看著緩緩放大的畫面，她被槍頂著腦袋，整個人虛弱蒼白得像是一張被風(fēng)吹得飄搖的白紙，閉著眼眸，沒有絲毫的生氣。

    他急剎住腳步，停在了亭外，微喘的呼吸，隨著陰郁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的傷口上，眼底透著清冷：“接下來，你的目標(biāo)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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