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啟走后，蕭瀾在敬思殿稍坐了片刻，將事情前后想一遍，卻都是一點兩點，串聯(lián)不起來，便暫且作罷，先回了赤烏殿。
閔馨還沒走，正在看午膳的單子，告訴耿娘子哪些要換下，延湄不在內(nèi)殿，在東偏殿的書房里。
蕭瀾過去，見她在作畫，畫的也不是平日里的器物圖，而是間宅院更確切的，是間農(nóng)院，普普通通，外頭圍了一圈籬笆，有兩個人仰著頭，正在將籬笆扎高，院中還有三人，一個大的，兩個的，大的蹲著身子像是在燒火，兩個的對在一處，不知在干嘛。
蕭瀾看了一會兒，有點兒明白，問道“幼時，家里”
延湄頭也沒抬，“從前的?！?br/>
蕭瀾將圈椅拉近，坐下，拽著延湄坐到自己腿上，延湄也沒回頭，手下不停，仍舊在認(rèn)認(rèn)真真地描屋頂。
蕭瀾下巴頦墊到她肩膀上，一手從她腰間環(huán)過去，一手在畫上指了指，“屋頂用什么搭的”
“蘆葦，稻草，泥?！毖愉乜赡苁窍肫鹆擞啄晟w新家的時候，語氣帶著些微的輕快。
蕭瀾嗯了聲，又“你住在哪里”
延湄用筆在西面的廂房指了指“這里?！?br/>
蕭瀾手指便在那“廂房”邊敲了敲，廂房畫的不大，蕭瀾并著手指便能將它蓋住，可是對于當(dāng)時的傅家來，能讓延湄也有一間的單獨臥房是傅濟和傅長風(fēng)起早貪黑，多做了幾份活計才能有的。
蕭瀾手移到籬笆旁邊，分開拇指和食指比劃，似乎想量一量那籬笆有多高，延湄“很高很高?！?br/>
那是她幼時的感覺，在籬笆旁，總覺得很高很高，能將整間院子護圍起來，圍成一個傅家。
蕭瀾又指指籬笆旁邊的兩個高些的人，“父親，大哥”
延湄嗯了聲，蕭瀾又往回指，院中似在起灶燒火的無疑是傅夫人了，他稍稍猶豫，延湄已自己輕輕撫了下，聲音微低，“阿娘?！?br/>
蕭瀾臉頰貼著她的脖頸兒蹭了蹭，旁邊還有兩個人，自然是延湄與傅長啟，可是畫的有些亂，蕭瀾半天沒看明白是在做甚，遂問“二哥在教你讀書識字”
他想象中是這樣的，因在端王府，最開始是蕭瑛教的他。
延湄鼓鼓嘴，提筆又添了幾下，其中一個人的胳膊變成了六只，蕭瀾沒懂，延湄“在打架二哥弄亂我頭發(fā)，咬他?！?br/>
傅長啟時候手欠，總想把她逗弄哭，可延湄自眼淚就不多，逗著逗著往往就要打起來，延湄屬于不吭聲卻敢下手的，傅長啟總是先手欠，真打起來又不舍得下手，就嘴里嚎嚷得厲害，隔著家，都能聽見他的聲。
蕭瀾眼前浮現(xiàn)出了活生生的一副場景有炊煙，有父兄做活時偶爾的話聲，還有不點兒的延湄在這間農(nóng)院中與也沒長大的哥哥亂七八糟地打架，不時伴著幾聲傅母的吆喊。
那樣的鮮活，他也忍不住手欠，扯了下延湄的發(fā)髻，問“那誰打贏了”
他沒用力，但延湄感覺到發(fā)髻一沉，下意識轉(zhuǎn)頭怒視他，蕭瀾下巴還擱在她肩膀上，一轉(zhuǎn)頭，兩人幾乎臉貼著臉，蕭瀾便湊前在她唇上親了一下。
延湄手掌抵著他腦門，把他從自己肩膀上推起來，側(cè)過身子，直勾勾看他。
蕭瀾與她對看半晌，微微泛兒尷尬他才想起來，自己與延湄還置著氣呢。
要不要先句什么
但又有點兒不合時宜，延湄眼下全部心思都在傅夫人的病情上，可蕭瀾知道，她心里肯定記著自己昨兒踹門走，只是傅夫人的事壓著，還沒發(fā)作。
他張了張嘴，也知道該什么，又想自己心里也有帳還沒跟延湄算，便性湊過去，又用力親了一口。
延湄看著他，沒話，過了會兒，忽然抓起他一只手，狠狠一咬。
她是真下了勁兒的，蕭瀾硬忍著沒出聲，等延湄松開他才輕呼了口氣，捏了捏延湄的臉，正要話，延湄眼圈紅了。
蕭瀾不出來了，把她攬進懷里。
延湄并沒有掉淚，她使勁兒睜著眼睛把眼淚咽回去，她想起幼年與傅長啟一打架，傅夫人先會喊兩嗓子，看喊不住，便會過來拍打傅長啟，再把延湄抱開，訓(xùn)傅長啟一頓。
現(xiàn)今她與蕭瀾也吵架了，傅夫人怎么還不醒來勸勸
她從蕭瀾懷里掙出來，把方才的畫扣上，悶悶“餓了?！?br/>
其實一點兒也不餓，只是到了用午膳的時辰，習(xí)慣使然。
蕭瀾并不完全清楚她后來想的什么，只道她還是在生氣，抿抿唇“湄湄。”
延湄伸手牽住了他的手，不想在這時提旁的，問“傳膳”
蕭瀾只好跟著她往外走，吩咐花生“傳膳吧?！?br/>
延湄著餓，午膳用的明顯比平日少，用完便靜靜等著蕭瀾，蕭瀾也沒甚胃口，讓人撤了膳，兩人歇午覺。
延湄乖得很，讓睡便睡，蕭瀾什么她便嗯聲應(yīng)下，蕭瀾抱著她她便也回抱過來，可越是這樣，蕭瀾越不放心。
晚間，延湄做惡夢了。
這是極少時候才會有，她心思澄明，心里更是有股子韌勁兒，所擔(dān)心和懼怕的事情實際很少。
但這一晚，她在夢里頭驚醒了。
蕭瀾就沒敢睡實，聽到她有動靜便坐了起來，叫在外殿守夜的桃葉進來撥亮了燈，延湄臉色有點兒白，緊緊抓著他的手，“瀾哥哥。”
她的指甲掐進蕭瀾的掌心里頭去，有點兒疼，蕭瀾輕輕在她背上捋，“在，我在?！?br/>
延湄便沒頭沒腦地往他懷里拱，又抱他的脖子，使勁使勁抱著。
蕭瀾也用力抱著她。
兩人胸口貼著胸口，他能感覺到延湄急促地喘息。
折騰了約一刻鐘，延湄才漸漸平復(fù)下來，松開手，下床。
蕭瀾在后面給她披了件衣服，以為她是要喝水，但延湄卻是往書房去了，蕭瀾跟過去，見她鋪開紙，取了筆墨。
他想延湄可能會劃出她長大些的傅家，便靜靜看著，可延湄什么具體的都沒畫，只是在畫一個一個圓圈。
然而，她畫一張，不滿意，再畫一張，還是不滿意。
如此畫了有十來張，延湄手微微發(fā)抖，忽而，她將那些紙張全部掃到桌下，筆也遠遠擲出去。
蕭瀾從后面抱住她，發(fā)現(xiàn)她身子也在發(fā)抖。
“怎么了”，蕭瀾輕輕問。
延湄在燈火中仰頭看他，眼里全是水光，她顫著聲音“我畫不圓了，瀾哥哥，我畫不圓了?！?br/>
蕭瀾把那幾張皺成一團的紙撿起來，看一眼幾乎都敗在最后一下上。
他竟然瞬間就懂了延湄的意思。
重新鋪紙，蘸筆，他把延湄的手握過來，一筆成形，畫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圓。
“你看”，蕭瀾道“這不就好了?！?br/>
延湄把紙抽開，蕭瀾握著她的手，慢慢又畫了一個。
團團圓圓，一點兒不缺。
延湄喘了兩口氣，轉(zhuǎn)身看他，蕭瀾親親她的腦門，“別怕，不會有事?！?br/>
延湄瞪大了眼睛，忽然伸手按住了蕭瀾的心口。
她之前有所預(yù)感的，這一刻似乎真切的看見了，有一座山，就如同傅家的農(nóng)院，高高的筑起，冬能遮風(fēng)擋雪，夏能納涼成蔭。
她就靠在這座山里。
“瀾哥哥。”延湄道。
蕭瀾低著頭，看她面色平緩了，應(yīng)聲“嗯?！?br/>
延湄看著他，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片刻，卻又一只手蓋住了自己的眼睛，“回去睡覺?！标P(guān)注 ”xinwu”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