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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天巳轉(zhuǎn)悠了一圈回到包廂，扯了扯明若星的衣袖。

    “我們還是去吃麥當勞吧?！?br/>
    “慫了？”明若星無情地拆穿他。

    “怎么可能！”

    面子繃不住, 何天巳故意壓低了聲音，好像得知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這家店，非法出售野生動物！”

    “不，全都是人工養(yǎng)殖, 還有特許經(jīng)營證書?！?br/>
    明若星顯然非常享受懟他的過程, “怕就直說, 帶你去吃麥當勞兒童餐?！?br/>
    “誰怕了！不是野生的就好?！?br/>
    一嘴硬成千古恨，何天巳很快就想念起了遠在天國的兒童餐——剛才點的菜很快就端了上來, 賣相倒是都不錯，可稍微聯(lián)想一下還是讓人受不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何天巳心知躲不過，干脆把心一橫, 伸出了筷子。

    事實證明, 只要膽子夠大、還選對了廚師，世界上并沒有真正咽不下去的食物。食人魚的肉質(zhì)鮮美，船蛆吃上去完全就是某種貝類，油炸后淋上咖喱醬汁的螞蟥嘗起來完全就是蛋白質(zhì)的味道。

    更有趣的是，何天巳發(fā)現(xiàn)就在自己埋頭苦吃的同時, 敲定這份菜單的明若星卻全程喝水，對自己面前的食物幾乎碰也不碰。

    復仇的時機到了。

    “來我給你夾一條螞蟥哈！”

    “……放著我自己來。”

    “這船蛆沾點醋，味道很可以?！?br/>
    “你先吃?！?br/>
    “欸你不是貓嗎？這乳鼠好嫩, 真不錯！”

    “別放過來?。?！”

    炸毛的明若星實在難得一見, 何天巳捂住肚子笑得滿臉通紅, 一邊還不忘提問：“你都不吃，那這家店存在的意義是什么，獵奇？”

    “偶爾換個口味不行嗎？！”

    明若星雖然氣他捉弄自己，可該解釋的事還是好好地解釋了。

    “這家店的常客基本上都是血統(tǒng)特別純的亞人，他們對食物很挑剔。一些看起來普通的食材，比如巧克力葡萄花生奶油等等……都有可能引發(fā)他們的嚴重過敏反應。所以如果想要外出嘗鮮、或者請他們吃飯，就只能找隱廬這樣的亞人專屬餐廳。”

    “血統(tǒng)特別純的亞人？你之前不是說……這年頭連條純種狗都不好找了嗎？”

    “是不好找，但也不是沒有。有些家族就是刻意追求血統(tǒng)純粹，所以長期進行內(nèi)部通婚。這樣一來，純度雖然是提上去了，但遺傳疾病的發(fā)病率也很高。只能說這種家族里培養(yǎng)出來的，不是天才就是殘廢?！?br/>
    “血統(tǒng)純就可能成為天才？那一只血統(tǒng)很純的貓和一頭血統(tǒng)不純的老虎，哪個更厲害？”

    “專家和政客哪個更厲害？”明若星白了他一眼：“哪兒有這樣比較的?？彀咽Ｏ碌奈浕瘸粤耍蹅冓s下一站。”

    “是水蛭不是螞蝗。還有，待會兒去吃兒童餐吧，我陪你。”

    ————————————

    店家贈送的兩份蜜糖蚜蟲刨冰為這頓索價不菲的獵奇宴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結(jié)完賬拿好停車券，兩個人坐電梯下樓，卻并沒有去停車場取車。

    明若星按下了六層的按鈕。

    與隱廬餐館不一樣，這次電梯門外并沒有侍應生在一旁恭候。但可以看見對面的大理石墻面上貼著一個巨大的黃色箭頭。

    明若星領(lǐng)著何天巳沿箭頭所指方向往里走，穿過兩道明顯起到身份識別作用的自動感應門，前方終于開闊起來。

    原來是一座超市。

    通過最后一道屏蔽門，兩個人終于進入了超市大廳。雖說這里是六樓，可實際差不多有兩層樓的高度。巨大的空間就像立體停車場，布滿了鋼結(jié)構(gòu)的可移動式貨架，堆滿了各種貨物。

    “怎么沒人，今天是不是休息啊?！?br/>
    何天巳注意到看起來像是收銀處的地方空無一人，就連一般超市里很常見的、滿臉嚴肅的防損員都看不見。

    “這里是無人超市?！?br/>
    明若星隨手遞給他一個金屬購物籃。

    “亞人的人口總量小，從事基層服務業(yè)的人也少。樓上隱廬的服務員一半是勤工儉學的學生，還有一半的工資比一般的辦公室白領(lǐng)還要高。就這樣還經(jīng)常鬧用工荒?！?br/>
    一聽人工高，何天巳頓時躍躍欲試：“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服務一下亞人社會？”

    “你現(xiàn)在不就在給我當房東?！?br/>
    明若星豪氣地揮了揮手臂：“東西隨便挑，算我這幾天的伙食費和房租。”

    一聽明若星請客，何天巳立刻在超市里轉(zhuǎn)悠開了?？蓶|看西看的，他也不知道究竟應該往籃子里裝點什么東西。

    與普通的人類超市一樣，這座超市大致可以分為食品、日用品、出版物和煙酒四大銷售區(qū)域。但是每個區(qū)域出售的物品，卻沒有一樣是何天巳熟悉的。

    食品區(qū)倒還好，畢竟剛才在隱廬里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他已經(jīng)不會再對新鮮桉樹葉或者生了蛆的奶酪大驚小怪。倒是日用品那一片的瓶瓶罐罐吸引了他的注意。

    “除味……劑?！?br/>
    他拿起一個藍色的塑料瓶，讀出上面的品名。

    “除什么味？狐貍和臭鼬專用？”

    “是發(fā)情期的信息素氣味。”

    明若星對他的渾話已經(jīng)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之前和你說過的，不長記性”

    “哦~~就是為了應付每個亞人每年都會有的‘那幾天’嘛?！?br/>
    何天巳故意拖長了尾音，同時目光在明若星的籃子里逡巡，很快就盯住了一個塑料的白色小藥瓶。

    “欸，你買的這個是抑制劑吧？抑制發(fā)情用的！你快發(fā)情啦？”

    “……”

    明若星忽然無比慶幸這是一座無人超市，他連懟都懶得懟了，扭頭就走。

    身后的何天巳還在一個勁兒地嘀咕。

    “對了，你發(fā)情期的信息素是什么香味的？哎……那我的信息素又會是什么味兒？”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超市里逛了半個小時左右，明若星買了幾盒貓薄荷口味的口香糖，一罐子抑制片劑，幾本亞人時事雜志。再看何天巳，居然抱了一大堆的薯片，從清香牧草味到紅燒蚯蚓味，甚至還有碳烤浮游生物味。

    明若星依舊用手腕上的芯片結(jié)了帳，兩個人總算是提著東西下樓回到車上。明若星問何天巳還想去什么地方去，何天巳想了想說不如就帶我在城里隨便逛逛吧。

    于是明若星一腳油門起步，果真帶著何天巳在城市里兜起了風。從行人稀少的新區(qū)，到人口稠密的居住板塊，途徑歷史積淀濃厚、人聲鼎沸的商業(yè)街區(qū)，再到校園林立的教育板塊。

    這一路上，明若星始終盡職盡責地做著導游。為何天巳指出路邊的哪一幢大樓里設(shè)有亞人的什么機構(gòu)，藏著什么稀奇古怪的商鋪?；蚴悄囊蛔搅⑿W其實是本市亞人的基礎(chǔ)教育機構(gòu)，所有亞人小朋友至少需要接受三年的亞人教育，通過考試才被允許轉(zhuǎn)去一般的社會學校就讀……再不然就是路邊哪一塊廣告牌上的哪一位明星其實是亞人，網(wǎng)絡(luò)上一些有關(guān)他耍大牌的消息，其實都與特殊的亞人習性有關(guān)。

    盡管明若星的語氣全程平淡，可這些事情本身實在太過有趣，何天巳聽得津津有味。

    就這樣，銀色的獵裝車在這座國際化大都市的繁華街頭漫無目的地游蕩，開著開著就來到了城市東郊。

    “這一片以前是舊碼頭區(qū)，但是因為港口窄小、內(nèi)陸河道窄淺，還有土質(zhì)疏松地下水豐富等等原因，城市規(guī)劃難度很大。最近十幾年來，建設(shè)基本停滯、本地人陸續(xù)遷出，外地人找不到工作也不愿意住在這附近……不過亞人機構(gòu)倒是不少?！?br/>
    正說到這里，明若星放慢車速，用左手大拇指比了比窗外。

    “看見這座醫(yī)院了沒有？明天你就來這里做檢查。”

    “看起來蠻不錯的?！?br/>
    何天巳扒著車窗玻璃往外看，“對了，亞人社會也有醫(yī)療保障制度么？還是和普通人的一樣？”

    “都有，兩套保障可以視具體情況在不同的場合下分別享受。而且亞人的那套還要更好一些。”

    “這么好的事？憑什么??！”

    “因為每一個亞人都同時在給國家政府和亞人自治機構(gòu)納稅。國家規(guī)定，亞人自治機構(gòu)和行政特區(qū)一樣，是保持相對財政獨立的。人少錢不少，福利相對來說就變得優(yōu)渥了?！?br/>
    明若星并不想詳細解釋這些連他自己都不太感興趣的事情，于是岔開話題。

    “你不害怕？”

    “怕啥？”何天巳莫名其妙。

    “怕醫(yī)院啊。你在去金魚村之前，應該住過好一陣子的醫(yī)院吧？難道就沒有什么心理陰影？”

    “其實也還好……那陣子我整個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只記得有很多穿著白大褂的人圍著我轉(zhuǎn)悠，然后就是各種手術(shù)、打針吃藥和日程問話。要說難過肯定有，不過倒也說不上留下什么心理陰影。”

    “那……”

    明若星又嘗試著換了一種說法，“我?guī)阍诮稚限D(zhuǎn)悠了這么長的時間，有沒有你覺得眼熟的地方，有可能喚起你的記憶？”

    “喔……這個嘛……好像也沒有?！?br/>
    何天巳似乎認真地回憶了一下，“現(xiàn)在想想，那座醫(yī)院究竟在哪座城市、叫什么名字，我居然全都不知道，好像還真有點奇怪……”

    “回去問問光叔不就知道了，還不是賴你自己缺心眼?！?br/>
    明若星趕緊打斷他的思緒，“就到這里吧，再不往回開就該撞上晚高峰了?！?br/>
    說著，他猛打一把方向盤，拐進了右邊的一條小路。

    “這就回去了？”何天巳意猶未盡。

    明若星虛應了一聲：“干嘛？還沒玩夠？”

    “不是?！?br/>
    何天巳伸手點了點儀表盤旁邊的車載屏幕：“你還是開一下導航會比較好，現(xiàn)在應該不是回去的方向吧？”

    明若星愣了愣——何天巳說得完全沒錯。自己嘴上說著要返程，實際上卻還想帶何天巳去亞安局宿舍門口逛一逛，二者的方向確實不一致。

    可是他們一路從老城區(qū)開過來，中途吃了頓飯，然后又在街上亂逛那么久，正常的外地人早就應該分不清楚東南西北了，怎么還能反過來指路？

    他立刻提出質(zhì)疑，而何天巳的回答令他大吃一驚。

    “也許是該有的記憶都沒了，腦袋里空了不少位置出來吧。反正我現(xiàn)在記性特別好，基本就是過目不忘，不信你可以考考我?！?br/>
    亞安局有不少高等級的亞人，可也沒聽說誰有這種本事。明若星立刻讓何天巳說出從出租房到隱廬的具體路線。何天巳果然對答如流，而且更加離譜的是，他竟然還把每個路口的燈次都記了下來。

    明若星進一步追問，得知何天巳是在幾個月前才發(fā)現(xiàn)自己擁有這種超常能力，而且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難怪研究所的例行報告上只字未提。

    倒也幸虧何天巳沒說過，否則要是讓研究所得知，恐怕也就沒有金魚村里這種平靜安寧的日子了。于是明若星干脆也胡亂編造了一個理由嚇唬何天巳，讓他千萬不能再向任何人提起這個本事。

    解決了這個小小的突發(fā)狀況，車輛也正好開進了亞安局公寓所在的那條小街。

    夏日的午后一片靜謐。整條小街隱蔽在泡桐樹高大的濃蔭里，地面上滿是斑駁的金色的光斑。透過路旁綠意蔥蘢的花園，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亞安局公寓的正門。

    明若星有意放慢了車速，悄悄觀察著何天巳的反應。

    說來倒也奇怪，何天巳居然變得十分安靜，不言不語，只顧著透過車窗向外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