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小娘子謝氏,說來也算是官家之后,不過她娘家前些年因事敗落了,謝家抄家,家主流放,成年男女也都入了罪,這謝氏說來也算有福氣的,她堪堪在事發(fā)之前半月出嫁,夫家丁氏雖不如她娘家原來富貴,但卻也是世代書香的耕讀人家,又是和謝氏母族有親的,并不因謝氏娘家敗落就嫌棄她,依然讓她穩(wěn)穩(wěn)當著正房夫人,也默許了謝氏將謝家兩個因為年幼不曾入罪的弟弟接來過活……
這事兒,滿金陵說起來,誰不稱贊那丁氏人家寬厚仁和?就連謝氏的夫婿丁廣仁,前年秀才歲考考得差強人意,卻也能好好兒保住增生名額,靠的可不就是這仁義有規(guī)矩的名聲?
于天青也聽說過這事兒,雖從他的角度看,實在不覺得維護一個娘家敗落的嫡妻臉面,有甚寬厚仁和可言,但比起世間諸多連此等基本丈夫應為之事都不曾為的男子,那丁廣仁也還尚可,歲考之事又是學政差事,只要不出大岔子,也與他無礙,于天青也懶得去追究丁家是否在其中推波助瀾借事?lián)P名全文閱讀時光不曾淡忘我的愛。
卻不想,謝氏今兒把官司打到他跟前兒,于天青就是不想管都不行了。
于天青心中暗暗嘆氣,說來,他也就是個一般般的官員,沒有兩袖清風的清廉,也沒有耿直不彎的氣節(jié)。但在大青的大風氣下,又有他夫人是恩師愛女,教養(yǎng)極佳,掌家經(jīng)營有道,家中財物不很缺,岳丈自己雖不過四品官,但岳家形勢不錯,又是太上皇母家,就是行事低調(diào),也無人敢小瞧,連帶得他這個女婿腰板子也硬氣。因此于天青倒還保留了幾分讀書人的性子,就是貪,無論大貪小貪,也從來不敢向賑災口糧河堤銀子之類的下手;就是徇私,無論因錢財人情,也從來不敢過分屈打成招罔顧人命。
這謝氏將事兒一說,別說圍觀的金陵民眾議論紛紛,幾個激進些的學子更是義憤填膺,就是于天青自己,雖當日求娶程氏也帶了幾分功利,但多年夫妻不說極盡恩愛,卻也是相敬如賓和和氣氣,聽得那丁廣仁所為,也惡心得不行。
老十一行也下了馬,穆仁依然被焦忠護在懷里,正嘆息搖頭,就是薛蟠也嘖嘖有聲:“看不出來,讀書人真要享受起來,倒比我薛大爺還會享受?!?br/>
這話說得,自然引得一干原本還算穩(wěn)重些的學子也忍不住紛紛對薛蟠投以怒視目光,偏薛蟠理直氣壯地瞪回去:“難道不是?別的不說,就說前兒我薛大爺買了香菱丫頭,可沒想著將和我搶那丫頭的美人一道兒搶回府里去!”說完才想起那美人就在他身邊兒,趕緊轉(zhuǎn)頭對著老十狗腿討好笑:“師傅,我不是說你。你現(xiàn)在當然更美,不過可不是原先那等蒼白弱雞小模樣能比的……”忽然想起那蒼白弱雞小美人也還是眼前人,薛蟠趕緊改口,“呃,不是,我是說……”支支唔唔大半天說不出話來,好在老十本來就不是馮淵,又知道薛蟠素來呆,也不予他計較。
就是那些怒瞪薛蟠的學子,看了這呆子的模樣,也紛紛搖頭嘆息,這呆子說話雖不仔細,可說到底,也是那丁廣仁先做下惡心事兒,敗壞了金陵學子的名聲!
你說丁廣仁做下何事,而謝氏又狀告何人?
卻原來,謝氏所告,便是其夫丁廣仁!
原先滿金陵傳得赫赫揚揚,都只說丁廣仁對嫡妻寬仁敬重,就是岳家犯事,也謹遵讀書人家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規(guī)矩,后院只得嫡妻一人,又不曾阻攔妻子救助岳家未入罪的小舅子,就是丁家長輩也支持,丁家雖只是三代中頂天不過出了個舉人的普通耕讀人家,卻是難得仁義有規(guī)矩,可誰知,謝氏不說外人還真不知道,知道的也不會多嘴,原來丁廣仁后院雖只得嫡妻,前頭書房里卻足足養(yǎng)了十二三個俊俏小廝!這人竟是個只走得旱路的,水路什么的,據(jù)謝氏所言,若不用藥,根本無法。
時下雖說契弟金蘭皆是雅事,但丁廣仁這樣不用藥走不得水路的人,說出來到底惹人笑話。好在因著寒冬臘月,府衙外頭圍觀的人不很多,除了幾個穿得起厚衣裳的閑人,就是些和穆仁一般的熱心學子——大青規(guī)矩,有功名者皆可對有冤訟事上報,因此不論冬夏,旁聽審訊的學子總是不少——會傳閑話的人也不多,因此這事兒雖不好聽,也有人小聲嘀咕“什么丁氏仁義,說來還不如馮家敗家子”什么的,到底時下講究“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這愿意用藥走走水路的,總才是對宗族父母的一個交代,雖說來對謝氏不太公平,倒也不算大事。
可丁廣仁所為,不僅為此。
謝氏慘笑:“若只得如此,妾身也認了。雖婆婆常怪責妾身進門多年不開懷,又多方設法代妾身保管了近半嫁妝,可好歹容了妾身將兩個弟弟養(yǎng)在陪嫁莊子上,可是……”
謝氏容貌不說十分柔媚,卻是俊眼修眉,直鼻丹唇,別有一種俊美,謝氏兩個弟弟雖不在堂上,但想來,一個同父同母自不必提,另一個雖是堂弟,但其父與謝氏之父同母所出,想來也是不差。那丁廣仁又是個好走旱路的,對著兩個未留頭的小娃娃或許沒什么心思,但轉(zhuǎn)眼五年過去了,未留頭的小娃娃長成了雖然稚嫩卻已初現(xiàn)芳華的小少年,丁廣仁又是個滿書房十二三個小廝都嫌不夠的,偏生近年又因為丁家仁義名聲傳得太開的緣故,尤其前年秀才歲考之后,丁廣仁連往常常去關顧的幾家戲園子都不好去,只恐傷了名聲日后不好過,又暗恨謝氏一無娘家扶持他這個佳婿,二不能開懷延續(xù)他丁家香火,雖外頭看著還好,但正經(jīng)閨房里頭,丁廣仁對這個妻子卻是越發(fā)折辱,幾乎是視同倡優(yōu)了。
謝氏也是嬌生慣養(yǎng)出來的,當日之所以會下嫁,也是家中祖母不舍得她到了高門大戶里頭給婆婆立規(guī)矩的委屈,哪里受過此等折辱?但她娘家已然敗落,又有兩個幼弟要嬌養(yǎng),少不得忍辱負重。誰知丁廣仁卻是得寸進尺,在謝氏身上逞不夠威風,卻將她的隱忍視為可欺,竟將主意打到謝氏兩個弟弟身上了!
時下契兄弟是雅事,也未必個個身份相當,卻講究你情我愿。而丁廣仁本就沒想著正經(jīng)結(jié)契——他對妻子都是視如倡優(yōu)的褻玩,對小舅子,自然也只當小倌玩笑——偏謝氏小兄弟兩個雖是年幼,卻是心思明白的,多少看到姐姐為了他們所受的委屈,哪里看得起丁廣仁這個所謂的姐夫?且都一心一意撲在學業(yè)上頭,只等著有一天考出來,要救姐姐出苦海呢!因此丁廣仁才露出點兒意思,謝氏兄弟就都變了臉色,丁廣仁見勢不妙,因當時是在外頭,也不敢強來,只得訕笑含混過去?;仡^卻不曾死心,反而收買了謝氏陪嫁莊子上的管事,對謝氏兄弟用了下流藥物……
“若非夏嬤嬤忠心仔細,妾身那兩個弟弟,可就毀了!妾身實在無法忍耐,只求與丁氏義絕,還請大人做主!”謝氏伏地大哭,哭聲哀戚,聽得外頭眾人也紛紛搖頭:雖說謝氏娘家確實罪有應得,不過丁廣仁也太不厚道了,那等下流心思都打到妻弟身上,也虧得他還好意思在外頭裝出一副仁義有規(guī)矩的君子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