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zé)o色嘴角扯出略僵硬的弧度，不禁一瞅小腹，七七是？
她發(fā)覺追尋狂爺?shù)嫩欅E并不很難，一路的草尖上都有烏黑的血漬，卻也是因此讓她眉心緊蹙，那箭是真有毒。
策馬越追下去，血漬越斷斷續(xù)續(xù)變得難以辨別起來，耳旁有馬蹄聲靠近，她才收回視線舉目而望，這一望，她額角便突突地直跳，旋即揚起一抹淺笑，“父王?！?br/>
那人一襲鶴紋靛藍(lán)長袍，執(zhí)轡勒住棗紅駿馬，饒有深意的望了她一眼，“你怎么出來了？”
“我……”秦?zé)o色遲疑的將尾音拉長，才緩緩一笑，“見父王不在營中，怕出什么事兒，便出來尋尋?！?br/>
這話，他只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唇角，長手握著轡繩，控制著馬速緩緩而行，“找本王有事？”
她不得不調(diào)頭與他并駕齊驅(qū)，佯裝輕松的口吻，“也沒什么事兒，只是在想，狂爺入平南王府已是第八個年頭了，如今這么走了，父王不惋惜么？”
“本王還以為你是最樂見此事的，他對你……”他沉穩(wěn)的眸斜斜睨了她一眼，像是有幾分探究之色。
這眼神兒著實看的人心里亂糟糟的，她訕笑個幾聲，才一本正經(jīng)道：“公私混為一談就不好了，今兒個我還看到李蠻子幾人為此哭哭啼啼的不像樣子，說是……昨夜的箭淬了劇毒?！?br/>
秦宣雙眸微微瞇了一下，頗不屑沉聲道，“不過是還算有幾個高手，靠著民脂民膏貼補鑄造各項花費用度的東廠，平日里都是閑得沒事兒慣了，這倒敢打起本王的主意?！?br/>
他這話聽著也沒什么不對，卻實在是將秦?zé)o色的話給完全忽略了，對于狂爺，他真沒有半點惋惜么？
她躊躇著該怎么繼續(xù)開口，卻又聽他低沉穩(wěn)貼的聲線傳來，“過幾日便是中元節(jié)，在外還是頭一遭，雖說我們行程不趕了，中元節(jié)前最好還是能抵達(dá)卞城最好，屆時讓你那……幾個男人都一起用個膳吧?！?br/>
他語氣頓的那一下，似乎很是下了一番決心，他跟蘇紅琴不同，能接受到這份上了，她此刻似乎再難開口求別的情，只得應(yīng)了一聲，再默默跟在他身后，不時回眸望一眼草尖上的烏血……
他既然敢給出每月來問的承諾，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意外才是，可……她瞥了一眼秦宣筆直不阿的背脊，還是等入夜再悄悄出來罷。
即便荒郊野外，伙房軍備的午膳也還算不錯入口，難得偷閑的一日過得極快，夜華初降，秋雨始飄搖。
云清這一日都雙腿痛楚難當(dāng)，得閑便回營帳準(zhǔn)備找些藥敷一敷淤青的位置，卻落入秦?zé)o色一雙深邃如夜的鳳眸。
那雙眼睛像是布滿烏云詭譎的黑夜，讓人陷入其中無止境的下墜著，不知盡頭，意識再清明之時，那人卻早已離開。
夜雨成絲，被風(fēng)吹成一陣陣半透明的雨霧，簌簌打在絲絹質(zhì)地的傘面上，濺起小巧的水花，傘下那人，長發(fā)之美宛若烏黑的水藻，綰成一股如上好的綢緞捶至股下，長眉鳳眸，濃睫紅唇，每一寸，每一豪，都絕色難言。
秦?zé)o色披著月白麾氅，一步步緩緩而行，不時玩兒似的踢開腳下的石子，精美的雪靴沾了泥濘，方才以攝魂眸問出的話，想來實在可笑，為了扳倒她，云清既答應(yīng)跟秦晟錦成婚，那孩子才多大，十歲！
可憶起昨夜的景象，她鳳眸漸漸半瞇起來，早熟也不該到這個地步，這事兒細(xì)想蠻詭異的，十歲，別人還什么都不懂的年紀(jì)，他就敢肖想清風(fēng)，落得那步慘境，恐怕毓妃更是不能善罷甘休，秦晟錦是她唯一的兒子。
然而秦宣何以扣上謀逆之罪卻沒有答案，不過就算是有人一旁污蔑陷害，若非秦延昭早有忌憚秦宣之心，不會不問一句就做到這個地步。
而今夜的雨像是故意跟她作對，將草叢中的血漬洗刷了個干凈，她只能憑著記憶走到白日所到之處，之后就再無方向。
她也捫心自問為何定要找到他，不能靜等這月十五中元那日他來，還是聽進(jìn)了鐵蛋頭的話，那毒也不知是哪一種，他撐不撐得住？
她……似有些動心了，向來以容貌名動天下的她，也深以為非常以貌取人的她，對只能以面具遮掩丑顏的他有了心生一絲莫名漣漪，他太能折騰了，跟當(dāng)初她追求清風(fēng)有得一拼。
這種被實實在在當(dāng)成女子追捧的感受，于她很新奇有趣，又莫名欲罷不能，像是……。想偶爾依靠在他結(jié)實的懷中，什么都不用煩心的休息，反正他夠強，他抱她時的心臟的搏動都那么強而有力，又像是看他將秦宣二人氣得跳腳的模樣暗暗好笑又雀躍，他做了許多她都不敢做的事兒，比如……挑戰(zhàn)秦宣的威嚴(yán)。
甚至在腦海中數(shù)次勾勒描畫過他可能的相貌，或許，他真是如府中傳言在戰(zhàn)亂時毀了容，臉上有不堪入目的刀疤劍傷，猙獰恐怖；抑或，他僅僅只是天生丑陋無比，他暗紅的瞳眸，濃艷如羽微微上挑的血睫，這份姿彩，卻又妖冶美麗到風(fēng)華絕代……
他容顏許是丑惡難書的地步才不得不遮遮掩掩，可他那雙暗紅的美眸，與別不同的頎長精壯，以及他真的……比她要強，不知幾倍？
昨夜他離開那一刻，她竟生心慌，到底沒能說出口什么，還以為他坦誠，她亦坦蕩了，卻不想，就是因他這種過分將她當(dāng)成柔弱不堪的女子般，她還真恍然當(dāng)自己是個娘們兒般矯情起來有些羞于出口，混賬！
他就是丑得驚天動地，狂得讓人生厭她也……忍不住動心了。
驀然，她就想起七年之前他初來平南王府的那一夜，那一夜著實很難忘，只因連續(xù)下了足足一個月的茫茫冬雪乍停，蒼穹中突現(xiàn)一輪滿月，月光茭白如銀的籠罩整座被雪覆蓋的平南王府。
她與趙凌風(fēng)躲在樹后偷偷看著，他披一件華麗非常的銀色繡獸氅披，那時的身形已頎長如成年男子般，誰知他后來還會再長個兒，那時的他也還沒有在身上綁著交錯橫雜的駭人虬結(jié)。
那頭紅發(fā)絢麗得扎眼，發(fā)梢綴著鎏金的番花發(fā)飾，月華下璀璨得淌著奪目的光澤，周身貴氣流溢，遠(yuǎn)遠(yuǎn)看著，簡直好看得沒了邊兒似的，猶如月下天神，那時秦宣對他說，“今后，你便住在此處?！?br/>
他轉(zhuǎn)眼望向樹后時，那張將五官鬼魅夸大的可怖鎏金面具卻著實將正神往的小小兩人嚇得不輕，稚幼的她簡直有些嚇呆了，聽他一聲低低的冷笑，才伸手接過秦宣遞來的包袱，轉(zhuǎn)身消失在夜色。
從那一刻起，她就十分不滿這個人，大晚上的帶鬼面具嚇人，還對小孩子冷嗤嘲諷，更遑論日后他有多么目中無人！
她別開傘，抬眸望著迷蒙飄雨的夜空，絲毫不介意雨水浸透了她精美的容顏，雨夜無月，雨霧彌漫的天色卻像是暗黑中透著血紅的色澤，像是他留下的血漬，眸光微黯，“我也愛上你了，你在哪……還不出來謝恩么……”
也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草幾乎有半人高，眼前已無路可走，她才頓住腳步，俯瞰一眼面前深不可見的懸崖峭壁，崖底似繚繞著層層不散的霧靄巒疊，望不見底，飛鳥難過。
這一帶地勢相當(dāng)險峻惡劣，平原之地少得可憐，是以才會無法建立城鎮(zhèn)，她正欲轉(zhuǎn)身折回，周遭風(fēng)聲卻一瞬凝滯，她鳳眸危險的一瞇，垂在身側(cè)的右手在袖下毫無聲息的轉(zhuǎn)動。
夜雨中，如鬼魅竄出無數(shù)黑影，她低沉一笑，弄月啊，你瞧，為了尋你，我只身出來是惹事端了呢……
幾道冷冽白光晃過墨色的眸底，秦?zé)o色瞇著鳳眸，如秦宣所說，東廠的人將民脂民膏運用得不錯，那些兵器，不管是刀、劍、抑或戟，都極致鋒利，她袖下倏地蜿蜒出一道刺目銀芒，絞上襲來的長戟，砰的一聲，戟尖斷開。
一雙雙冷凝的眸子頓時掠過震驚，在大秦不可能出現(xiàn)比他們武器更為鋒利的物事！
不過須臾，一波波黑衣人便再度襲來，秦?zé)o色將手中銀絲揮灑如光將自己包圍在一片安全的區(qū)域，此刻，她根本不能確切的絞殺任何一個，不僅緣于他們身形快如虛影的將她包圍，且她只要不想被刀劍所傷，只能以銀絲舞出屏障！
秦宣說的不錯，有幾個高手的東廠于千軍萬馬來說不足掛齒，但于孤身一人的她來說卻極其麻煩，他們雖不能傷到她，卻像是一場消耗體力的持久戰(zhàn)，若此下去，她必然會力有不逮。
沙沙。
刀光劍影快如雷電，震得周遭長草搖曳作響，那柔韌長草帶鋸齒刮破衣袍，秦?zé)o色吃痛凝眉，這一霎間隙，一道銀色長鞭卷起漫天風(fēng)雨狠戾地向她舞來。
長鞭形成密不透風(fēng)之勢，而她正忙于與眼前無數(shù)黑衣人周旋，啪的一聲，綿延生長的草劈開一道溝壑，亦帶出秦?zé)o色整只左手胳膊的衣袂綻開，血染白衣。
手中絲絹的玉骨傘隨之無力落地，她咬牙忍住痛楚，無法再形成毫無破綻的屏障，便拼命絞殺了幾人，身后無路可退，她手起翻飛，將眼前黑衣人次次屏退，但那道長鞭卻再次鋪天蓋地的襲來……
這漂亮的鞭法，看著有幾分眼熟，像是秦晟煜慣用的招式，卻又并不熟悉，這帶著收放自如內(nèi)勁的銀色長鞭，招招旨在取人性命，東廠中竟有如此一個隱世的高手，且看來，他應(yīng)是秦晟煜的師傅。
她一手忙于周旋在近在眼前的黑衣人上，另一手捂著小腹閃躲不知從何而來的長鞭，那鞭子驀地一收，夜色中走出一名身著粉色繡花長袍的中年男子，他捻著蘭花指輕掩在唇瓣輕輕一笑，聲線尖細(xì)，“明德王爺，模樣俊俏，身手亦是俊得很吶……”
聞言，無數(shù)黑衣人停下手中致命的攻勢，恭敬頷首，“姬大人！”
男子踏著如蓮的步子走來，近看，他白凈得毫無血色，卻非天生的蒼白，而是抹了厚厚的一層脂粉，卻也遮不住他眼角生的紋路，按照眾人對他的態(tài)度，秦?zé)o色暗忖他便是東廠之首——姬玨。
姬玨細(xì)長的眸子倒有幾分嫵媚味道，打量了秦?zé)o色一眼，此刻她墨發(fā)已如瀑披散而下，鳳眸凌厲，尖細(xì)的下巴線條亦緊繃著，左手臂的肌膚綻開一條極深的傷口，鮮紅的血液與她雪白的肌膚有著極強的對比沖擊。
他一笑，有幾分嬌羞似的，“王爺怎么老盯著人瞧，怪臊人的，你們還不將王爺請回去，小心著些，莫傷了那張矜貴的臉皮，我要戴呢……”
秦?zé)o色亦回以一聲冷笑，將手上的銀戒置于唇邊一吹，姬玨不明所以的看了她一眼，才怒道，“你們傻愣著作甚，皇上的吩咐是忘干凈了么，昨夜取平南王性命不成也就罷了，今夜明德王爺單獨陪你們玩兒還這么窩囊！”
數(shù)以百計的黑衣人迅速形成再一輪咄咄逼人的攻勢，刀劍之利，長鞭成攻，陣陣空氣爆破聲，秦?zé)o色竟全無躲避之處，手中銀芒已快如難以捕捉的光影，卷住的黑衣人頃刻碎成兩截。
這一刻，天地色變，雨絲驟停，漫天如密布著黑壓壓的云層不停下墜，讓姬玨長眸震動駭然不已，哆嗦著唇，“血……血戰(zhàn)蝠……！”
這種只存在于妖異鬼神之說的嗜血生物，竟然真實存在，若這種傳說為實，那么按說法足以召喚它們受控的是……
不刻，便是此起彼伏的哀嚎聲，被黑色蝙蝠席卷的數(shù)名黑衣人，在夜色中猶如身形大了幾倍，有人尖叫驚呼，“放箭！”
那些蝙蝠確實不會襲擊秦?zé)o色，但并不代表它們?yōu)樗龓砹硕嗌俜奖?，雖是啃噬著黑衣人的骨肉血液，卻如一道暗黑的城墻將去路堵死，空氣被狠辣的氣流破開，亂箭如雨，箭尖裹著油布竄著熊熊燃燒的火苗，毫不猶豫的射向已被蝙蝠啃噬的黑衣人。
帶來一片人聲凄厲的慘叫，夾雜蝙蝠嚶嚶叫似啼哭，霎時周遭黑煙滾滾，秦?zé)o色閃避著亂箭的侵襲，與此同時，姬玨的長鞭再度攻來，她額頭已溢出汗珠，濕了鬢發(fā)，不覺有恙的身體卻在體力透支的此刻小腹開始隱隱作痛，她以銀絲殺開一條血路，卻不料幾道渾身著火的身影沖她撲來，銀絲迅疾的絞斷來人，但那只剩下半截的重重火影卻依舊像是停不下腳步毫無章法的向她靠近！
她捂著小腹往后躲，一手仍揚著如蛇蜿蜒的銀絲將火苗打散成灰燼，與此同時，銀色長鞭出如疾風(fēng)，她瞳眸緊縮一轉(zhuǎn)身，鞭尖卻狠狠落在她將邁出的左腿上，她皺眉哼了一聲無力往前跌去，那里還有嚴(yán)重的咬傷未愈！
整個人失重地墜入深不見底的山淵，她雙眸直直的盯著蒼穹，沒了黑蝙蝠的屏蔽，雨絲依舊飄搖成線，那么微弱的，打在臉頰上亦有輕微的痛楚，唇角卻勾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算懲罰么？
她秦?zé)o色一生太多情，卻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為了找一個身負(fù)劇毒的男人，死的如此不甘心！
然而眼前再度被一小片沉黑之色掩蓋，與黑衣人撕咬中分散而出的一部分黑蝙蝠展著羽翼直飛她身下，力道不足以將她托起卻緩解了不少下墜的重力，她瞇著眸子疲憊一笑，弄月，你到底是救我了……
黑霧散去后，一道梨花白的身影如流光疾飛向她，速度太快，像是同樣墜崖失重引起的不受控制，光點越來越靠近，如水長發(fā)傾了她滿身如溫柔將她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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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歷283年9月，天下紛亂。
平南王起兵入內(nèi)疆謀反，以淮河為界建立起諸雉國，隨之大秦十皇子與云蒼六公主聯(lián)姻，兩國軍力聯(lián)合對抗平南三軍，不敵退到漠山以西，諸雉國占領(lǐng)大秦疆土三分有二。
秦歷285年，秦帝衰竭染病，九皇子自此已失蹤一年有余，實權(quán)落入寵冠六宮的毓妃手中，十皇子秦晟錦形如傀儡帝王。
同年，大秦國師棄秦倒戈常年蟄伏平靜的北御瑯國，帶領(lǐng)一支軍隊參與戰(zhàn)事，軍隊名曰：巫真。
據(jù)聞這只軍隊中有不少為玄飏召喚來的魑魅精怪，詭異離奇，結(jié)陣布法所向披靡，諸雉軍隊節(jié)節(jié)敗退。
半年之后，雉帝秦宣建立軍隊——斬詭，以讓人匪夷所思之強勢擊退巫真軍隊退守云蒼邊境！
據(jù)傳，斬詭軍隊之首為一名身形九尺男子，紅發(fā)姝艷，臉覆鬼金面具令人膽寒；
據(jù)傳，他可召喚蝙蝠，手中長劍名朱厭，可化銀光獸紋戚斧，乃上古戰(zhàn)神刑天后人；
據(jù)傳，斬詭軍隊中皆為傾國傾城的美貌男子，獨獨首領(lǐng)永遠(yuǎn)戴著一張駭人的鎏金流紋面具。
有流言說，那張面具之下藏著一張猙獰恐怖的妖怪相貌，或與傳說中戰(zhàn)神刑天曾逆天與天帝戰(zhàn)被絞頭顱有關(guān)。
亦有人說，那面具下是一張俊美無雙的天神容顏，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三顧誅仙灰飛煙滅！
據(jù)聞他出現(xiàn)那日，玄飏驚恐萬分，當(dāng)即帶領(lǐng)軍隊退守五百里外，據(jù)聞他與雉帝秦宣有不足外人道的契約結(jié)盟，誓助秦宣得天下！
三年間，一切傳言不可深究，但天下處于震蕩之勢，妖異橫生，玄飏所召之精怪四處可見，令百姓時時恐慌自危，家家皆貼驅(qū)鬼符在門前辟邪，甚至掛上了以訛傳訛的刑天后人畫像震懾諸妖鬼……
丹禺地域狹隘，卻四季如春風(fēng)景獨好，連綿花樹成海，丹禺百姓幾乎全數(shù)虔誠立于其中，面朝祭祀臺，臺上置一張蓮花玉輦，輕紗垂落，將之中人掩住，只隱約瞥得模糊的身形。
蓮花輦兩旁，一旁站著一名清秀白衣侍女，一旁佇一個約莫兩歲的稚童，一身月白云紋小衣褂，腳蹬獸紋鹿皮靴，脖綴珠寶瓔珞。
他一頭短短微卷的雪發(fā)，淡眉雪睫，襯得肌膚如冰雪般晶瑩剔透，瑤鼻紅唇，下巴小巧，一雙鳳眸微微上挑，瞳眸卻漆黑如夜，如上乘的墨玉流光靈動至極，迎風(fēng)顫動的長睫嬌憨漂亮，不時偷偷瞄一眼紗帳中人。
一名身著玄色長袍之人，寬大的帽檐幾乎將半張臉掩住，身形有老者的佝僂，手執(zhí)神木杖，指天一舉。
“大人萬福！”眾人沉聲跪拜。
輕紗中人，一身月白的繁復(fù)紗衣，烏黑的長發(fā)高梳云髻，鳳眸如夜，面容似琢，眉心描火紅鳳羽，端是傾絕美艷，遙遠(yuǎn)而不可及。
她漫不經(jīng)心的瞟了一眼紗帳外，頗為不耐般虛抬了抬手，那動作他人看不清，玄袍之人卻看清了，一揚手，聲如洪鐘激蕩，“避退。”
眾人這才熙熙攘攘的離開此地，蓮花輦中人，三年前突出現(xiàn)在浣沙溪中，丹禺傳說自古得上神庇佑以避外亂世，千百年來自給自足從未見過外人，這樣的闖入者難知是福是禍。
但她手中卻有一枚鐫刻著紅色婆羅蘭的銀戒，在丹禺古書中有描畫那種花紋，五瓣為幽藍(lán)婆羅，六瓣為紅色婆羅蘭，紅婆羅只長在上界云彌，據(jù)聞食之可免輪回之苦，極其珍貴。
是以被丹禺人奉為神使以禮相待，其實人們對此并不深以為然，只是他們舉足輕重的女祭司婓姑卻認(rèn)定她是神的使者，每隔三月接受眾人跪拜一次。
一身玄袍的婓姑將帽檐拉下，露出滿頭白發(fā)和一張布滿皺紋卻似慈藹的臉，依舊矍鑠的雙眸回望一眼蓮花輦，小東西早就按耐不住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撩開紗帳，甜聲軟糯，“娘親……”
秦?zé)o色鳳眸微轉(zhuǎn)看著費力往玉輦上攀爬的小東西，他的相貌，除了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幾乎同御雪生的一模一樣，看他幾次滑下去又努力往上爬的笨拙模樣，她彎唇寵溺一笑，“七七，你腿太短……”
聞言，七七抬眸橫了她一眼，撅著嘴巴索性往地上一坐，“婓婆婆說，七七長得可快了，比其他小孩兒都長得快！”
秦?zé)o色凝著他得意洋洋的模樣，連神態(tài)，都與御雪那般相似，一時神思飄遠(yuǎn)，不察間來丹禺已三年有余，卻沒有辦法離開此處，像是有什么結(jié)界覆在這一片并不寬遼的土地，那夜她墜崖而下，也不知是因何種機緣落在此處。
這么久了，外面如何，他們?nèi)绾危桓挪恢?，即使身為丹禺智者的婓姑亦沒有出這屏障之法。
她還依稀記得那一日，秦宣說讓幾個男人在中元節(jié)一起用膳，如今，已分別快第四個中元節(jié)了。
看她似乎想什么入神，七七烏黑漂亮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zhuǎn)，兩只小手糾結(jié)得絞在一起，咬著下唇可憐兮兮的問，“娘親，他們說，舅舅其實就是七七的爹爹，是真的么？”
秦?zé)o色一怔，皺眉剜了他一記眼刀，“誰胡說八道！”
“那七七的爹爹呢？七七沒有爹爹么……”小家伙忽閃的卷翹長睫像是染了一層霧氣般讓人心疼，別人都有爹爹，他卻只有一個神志不清的舅舅……
秦?zé)o色下意識不想回應(yīng)他，說有，那么他必然纏著問個不停，說沒有，他又會失落不已讓人心里難受。
“七七，要跟婆婆去花谷里玩兒么？”婓姑杵著神木拐杖緩慢步來，垂眸憐愛的望著那張絕色的小臉。
七七登時來了精神，上一次他纏著婓姑去花谷捕蝶她總不肯呢，趕緊起身過去抓住她的神木杖，忙不迭點頭道：“要的！”
秦?zé)o色對她微微頷首以示感激，每每七七問爹爹，她都不知如何作答才能安生，最讓她頭疼的是，他不知聽了誰的謠言，總認(rèn)為秦晟裼是他的爹爹。
眼見一老一小離開，她亦步下蓮花輦，身側(cè)白衣侍女見狀趕緊過來虛扶著她的手肘，她勾起蓉女的一縷青絲繞在指尖，低低玩味一笑，“蓉女，你伺候慣了婓姑，也將我當(dāng)成近百的老人家么？”
“大人，蓉女不是這個意思。”蓉女心中一驚，扶著她的手也不知放還是不放好，惶恐的解釋道，“大人是神使，是丹禺的福澤，蓉女只是盡本分伺候。”
小姑娘，一嚇就滿臉通紅，逗弄蓉女都成了她的樂趣之一了，只因丹禺實在乏味，她隨意的彈了彈衣裙，這女裝穿了三年也似習(xí)慣了，笑言自語，“什么神使，若不是婓姑執(zhí)意認(rèn)為，丹禺百姓誰肯服我？”
她也不待見什么神使大人的稱謂呢，可接受了，似乎才能在丹禺安然的過這幾年，丹禺百姓不多，幾乎人人都是眼熟的，她一個生人極其突兀，若非狂爺那枚銀戒，她多半會被當(dāng)作不善的入侵者。
蓉女低垂著睫，兩人極近這話是聽清楚了，卻不知該說什么，只道，“大人還是準(zhǔn)備去那兒么？”
“嗯?！鼻?zé)o色輕應(yīng)了一聲，又鎖眉微微的輕喟一口氣。
馥郁的芳香流動，一間修葺在花海中的木質(zhì)精美閣樓，屋身全漆成白色，蓉女小心翼翼的推開柵欄，為秦?zé)o色引路。
通向閣樓的小徑以鵝卵石鋪就，淡薄的鞋底踩在上面頗有幾分硌人之感，她走了幾步便頓住，悄然的立在院中，蓉女亦不敢出聲打擾。
不遠(yuǎn)便見那人一身白似梨花的華美衣袍，半跪在院中低矮的石桌旁，他漆黑似墨的長發(fā)捶至地面，與衣袍長長的繡銀紋拖尾黑白交錯，那樣如水發(fā)，很長，長到像是蓄了無數(shù)年歲那般，似一朵墨蓮美麗的綻放。
他一抬眼，眉眼落畫，狹長的美眸底，似墨藍(lán)的寶石隱隱流光，周遭姹紫嫣紅的百花亦奪不走他眼底璀璨迷離的芳華，然而下一刻，他又似驚慌的忙垂下濃長的睫，骨節(jié)分明的長指擺弄桌上一顆顆斗大的明珠，一顆，兩顆……小心翼翼的包進(jìn)一張綢緞中裹好。
他依舊如此，秦?zé)o色眉心微微皺起，三年前那一夜，她被召喚來的蝙蝠稍減重力卻無法托起時，秦晟裼竟然會跟著跳下來，她全然不知他是何時跟蹤了自己，但一切也都不那么重要，猶記得在快要落地那一刻，他突地轉(zhuǎn)身到她身下，笑得卻似陰鷙鬼魅……
他后腦勺撞了溪底礁石，那時她以為他連命都保不住了，婓姑為他醫(yī)治了足足半年，他才醒來，只是醒來后，就有些……神志不清。
“你在弄什么，我看看？”秦?zé)o色步了過去，亦半蹲下來望著他細(xì)長洵美的眼睛，口吻，像是對一個年幼的孩子。
秦晟裼慌忙將包好的明珠藏到身后，一雙美眸戒備的瞟了她一眼又趕緊別開，“送給色兒的東西，你不許搶?！?br/>
“哦？”秦?zé)o色挑起眉，好脾氣的以手肘抵在石桌上支起下巴，“你藏了多少東西送她？”
她記得上一次，看他抱著個錦盒偷偷摸摸的埋在了院里的梨花樹下，他那種表情，或許算得上極其可愛，卻更多是讓人難受……
“我……”他一咬住唇，斜了她一眼，“不告訴你！”
話落，他起身抱著包好的明珠往閣樓里跑，她亦起身跟著追過去，一旁的蓉女知情識趣的守在院里，兩人必然是有些什么的，不然不會有那些傳言說，七七是兩人的孩子，只是又摸不清頭緒為何大人又要以兄妹相稱，莫不是自秦晟裼摔壞腦袋后便嫌棄了？
可說嫌棄又不對，大人一得閑便會來此處看他，像是頗情深。
“別跑了！”秦?zé)o色皺眉輕喝一聲，那人還真的被這一句重話驚得不再往前。
“我不拿她的東西?！彼字暰€安撫，秦晟裼才緩緩轉(zhuǎn)首打量著她，像是確定她有沒有說謊。
只是視線一觸及她那雙鳳眸，他覺得很難受很難受，像是有一種莫名劇烈的痛苦從心口那傳來，又像是揣了只兔子在肚子里似的，砰砰砰的跳得難以承受的快，一會兒又堵著喉嚨呼吸不上來。
是以，他一直不敢多看她的眼睛，長指緩緩婆娑著手中的綢布包，像是對待一件寶貝得不得了的物事。
“沒人來幫你綰發(fā)么？”秦?zé)o色眸光落在他手中的動作上，一轉(zhuǎn)眼，又看著他已捶地有余的長發(fā)，三年多來他依舊有意識穿得華美至極，青絲亦如初的柔順澤美，面容依然精致如刻，唯一變的，就是他的發(fā)，已幾乎能與他外袍長長的拖尾相輔相成的長度。
很是漂亮的不像樣子，卻也像是提醒著她，流年在轉(zhuǎn)……
－－－－－－題外話－－－－－－
感謝親親：daisy薰1的鮮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