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竹水苑就沒有人跟著了，只有我和芳侍女兩個。我走快了些與她比肩，剛想問些什么，她卻先一步開了口：“是不是對郡主的賜名不滿意？”

    誒？我愣了下。這會兒我都快忘記了她怎么又提起來……有些懷疑地看向她，挑眉。

    哈，果然你也是對這賜名有意見的吧??！

    一直保持著冷肅的人這才有些不自然地撇開了臉：“你以后就是郡主的人了，得郡主賜名高興才是?！苯又值溃骸巴醺飼扇巳ツ汔l(xiāng)下家中給你父母一筆贍養(yǎng)的費用，足夠他們過日子了，你就安心留在這兒吧。”

    我聽了暗自勾唇，還好那些我早就安排妥當(dāng)了沒有疏漏，不過倒便宜了老劉那家伙，一大筆錢啊，少說也有個三百兩吧。這種被賣身的感覺真不好……我瞅了眼芳侍女，不行了，她的臉又要變老鴇了。

    “怎么了？”芳侍女道。

    “沒什么，就是有些想家了。”我低頭揉了揉眼睛：“但能來這里是我的福分，我會快些學(xué)好規(guī)矩，盡心盡力地伺候好郡主的?！闭O，這話好像有哪里不對。

    她聽了點點頭：“嗯，那就好，以后表現(xiàn)好了還是可以時?；剜l(xiāng)下探親的?！?br/>
    芳侍女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落寞，但來不及看清楚，人已經(jīng)走到我前面去了。

    早些時候我便調(diào)查到，原來芳侍女是個孤兒，幼年被郡主從山賊手里救下后就一直住在王府里。如今十多年過去了，想必連自己親生父母的樣貌都沒有太多印象了，即便郡主待她再好，偶爾念及自己的身世，還是會感傷的吧。

    同樣是孤兒的我對著芳侍女的后腦勺憐惜了一陣。很快，我們就走到了一處院子，抬頭看去，前面應(yīng)該就是郡主的寢殿。

    “呃，芳……”

    “叫我大芳或者阿芳就好?！泵媲叭祟D了頓，補充道：“以后我也喊你大花?！?br/>
    ……為什么聽起來好不友善。我扯了扯嘴角，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無法直視芳侍女的臉了。視線飄開了些，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wěn)：“大芳，我是住在哪里?。俊?br/>
    “嗯，那邊，你我一左一右。”她指著前面的宮閣，“這里便是郡主的寢殿，你我在兩旁偏殿住著，隨時伺候。你先看看房里還有什么需要的，盡管跟我說。”

    “以后我主要負責(zé)郡主衣行，你就負責(zé)食住。”她緩了緩聲色，“郡主為人親善，與她獨處時不必太過拘束，但也別忘了主仆身份，要注意分寸。反正你我二人，今后要一心一意伺候好郡主，任何時候都得把郡主的事情放在首要……”

    好似要給我洗腦一般，芳侍女交代起郡主的事情就根本停不下來，又說了許久才終于結(jié)束：“你先進去看看吧，待會兒我再將一些要注意事情的講給你聽，你平日里也得用心觀察學(xué)習(xí)，記著郡主的一些習(xí)性喜好?！?br/>
    “是?！蔽覒?yīng)聲，同時心里也沉了沉。她把郡主當(dāng)成再生父母，對郡主忠心耿耿……要是日后我真暗殺成功，她會不會狂追我到天涯海角報仇雪恨……

    腦海里閃現(xiàn)出之前那個女刺客肩頭深可見骨的劍傷和胸口上的兇殘黑掌印。

    “今晚你便送一道夜宵去郡主書房吧。”在我走神的時候，她最后卻對我說了這么一句。

    我眼底陡然顫動。

    ……

    于是現(xiàn)在，我就坐在膳房灶臺前對著蒸鍋發(fā)呆了。

    鍋里放著一小只掏空了的蜜瓜，里頭塞上了郡主平時喜歡吃的深海牡蠣，經(jīng)精心調(diào)味之后跟攪勻的雞蛋一起蒸制，輔以帝都大紅棗，蒸熟成形后小勺舀著吃，不僅鮮美多汁，還帶著蜜瓜紅棗的清新香味，口感可謂絕妙。

    這可是我研制了許久的一道拿手私房菜呢~額呵呵。

    然后，要不要在我的拿手私房菜里下毒？

    其實我最厲害的是輕功，其次劍法，卻并不很擅長用毒，或者說根本不屑于用毒。我?guī)煾敢彩侨绱说?。他在世時就常教育我說，我們傲天門雖為暗殺一類的派別，但行事向來稱得上光明磊落，重君子風(fēng)度，講規(guī)矩道義，每每出手，只會讓目標(biāo)心服口服地死于劍下，絕不靠投毒取勝。

    所以每結(jié)束一份委托，劍刃必要飲血，這是門派的規(guī)矩了。呵，想當(dāng)年，我傲天門也曾是武林中的大門派，歷代弟子謹遵此訓(xùn)，成為殺手界中一位位俠義之士。只是后來不知為何門派就沒落了。

    是因為現(xiàn)在同行競爭太激烈不用些手段就沒飯吃，還是因為傲天門這名字實在太俗氣已經(jīng)跟不上潮流了？我忍不住嘆氣。

    而我那個唯一的，英俊瀟灑的師兄，當(dāng)年就是太過癡迷于研究毒/術(shù)，被師父逐出了師門，從此門中只剩下我和師父兩人相依為命。也正是因為如此，后來我才接下了掌門的位子……這么多年過去了，也不知師兄他過得怎樣。

    唉，想得有些遠了。

    那么現(xiàn)在，到底要不要投毒呢？如果用一種無色無味的慢性毒.藥，一旦成功了，我還可以全身而退保住性命，然后拿著大筆錢財游山玩水買田建房包養(yǎng)水嫩徒弟走上人生巔峰。

    可是這樣一來，也破壞了門規(guī)清譽，斷送了我一直以來秉持的高尚節(jié)操，師父他老人家還極有可能在夜里托夢來斥責(zé)我的?。‰m然師父出事后尸首下落不明我也沒能見上最后一面，但聽說死相很恐怖啊……

    鍋里水沸聲漸大，這會兒又小了下去……就是現(xiàn)在！我一下子調(diào)回注意力，顧不上思考其他，立即揭開了鍋蓋撈起蜜瓜盅。這道菜的火候必須得掌握精準(zhǔn)，半刻差池不得，早了不能成形熟透，遲了就不再鮮嫩，蜜瓜的清香也會消失無遺。

    而直到蜜瓜盅落了盤裝進食盒里，我藏在袖子里的毒丸仍舊沒有挪動位置。蓋上檀木蓋子的時候，我莫名松了口氣。果然……我的節(jié)操還在的吧，還沒有失去一顆高潔的心，呵呵。

    其實是因為我覺察到了有人在盯著這里。

    窗前梧桐樹上，膳房屋頂上，門外拐角暗處，至少隱藏了四五個暗衛(wèi)，我稍有其他小動作，就會被他們發(fā)現(xiàn)。呵，王府里戒備森嚴，我一個新人初來乍到，不被信任很正常，恐怕要我來準(zhǔn)備夜宵也是在試探吧。但是……又怎么會被你們抓到馬腳呢，只要待在郡主身邊，以后有得是機會。

    我氣定神閑地端著食盒走出去。

    “你就是新來的花大人？”走到長廊那兒的時候，一道人影攔了我的去路。那女子來無聲息，輕功極好，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掛著把帶有王府標(biāo)識的佩劍。她正歪著頭打量我：“花大人倒是長得清秀親善?！?br/>
    語氣輕挑了些，眼神里帶著幾分挑釁探究，卻沒有什么惡意，加之一雙杏眼閃著光亮，反倒叫人覺得俏皮可愛。

    “過獎了。”我笑了笑?；ù笕耸裁吹?，至少比大花好聽多了?？磥碜约喝缃裆矸葸€不低，也是，郡主的貼身侍女，地位好比王府里的管家呢。有些小得意啊怎么辦。

    不過眼前這女子……我想起來了，不就是之前我夜?jié)撏醺峭恚盐伊喑鋈サ谋话橇嗣嬲值陌翄膳敌l(wèi)么！

    我頭皮一麻：“請問你是……”

    “我是這兒的暗衛(wèi)長，叫楚靈。”她很爽快地接了口。

    “原來是楚大人。”我欠了欠身，心里卻覺得，這人不像是個普通的暗衛(wèi)長那么簡單。而她盯著我看了會兒，忽然湊近了些，疑惑道：“為什么會覺得你有些熟悉啊，我們以前見過面么？”

    我一驚，難道暴露了？不，應(yīng)該不會，那晚我沒有易容，如今易了容她肯定認不出來的，可不能自亂陣腳。于是我揚起純真無邪的笑：“我們以前肯定沒見過的，不然像楚大人這樣標(biāo)致好看的人，我看一眼就會記住了，又怎能沒印象呢。”

    她聽完似是怔了一下，隨后竟傲嬌地撇開臉：“還，還真會說話?！?br/>
    噗，倒是個城府不深的姑娘。我抬了抬手里的東西道：“我還得給郡主送去夜宵呢，就先失陪了，要是再遲些涼了可不好。”說完又欠了欠身，越過她走向書房。

    走了幾步，到轉(zhuǎn)角時隨意地回頭看了眼，發(fā)現(xiàn)她還在原地看著我這里，經(jīng)我一瞧又受驚似地立刻扭開了頭去，然后倏地一下就點著欄桿飛身出去不見了蹤影。

    有意思。我笑著搖搖頭，走進別院，來到書房。如我所料，晉安郡主的書房奢侈至極，卻也不失雅致。

    幾排書架雕鏤玲瓏精細,上頭刻畫的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都似大家手筆。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張黃花梨案，案上壘著各種法帖，寶硯紙筆一應(yīng)俱全。其后設(shè)有彩繪畫屏，高古大氣，是幅筆墨不俗的《江山平遠圖》，據(jù)說還是先帝御賜的，價值連城。

    而另一頭靠窗位置擺著張紫檀琴案，上有一把仲尼式黑漆瑤琴，旁邊的青花纏枝瓶里正供著一枝桃花，經(jīng)窗口透進來的夜風(fēng)習(xí)習(xí)一吹，飄落了兩三瓣點綴在一張絲錦軟榻上。而晉安郡主……

    沒錯，郡主此時就斜躺在這張軟榻上，姿態(tài)妖嬈似要吸人精氣的狐貍。

    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啊??！我差點要將手里的東西摔到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

    備受人們愛戴稱贊推為典范的晉安郡主此時不應(yīng)該在案前正襟危坐奮筆疾書或者專注閱卷才對么，這慵懶側(cè)臥露出玉臂還似笑非笑地看過來的一幕是怎么回事？就算手里拿著一本書，也不該這樣躺著看??！多傷眼睛！如果我是夫子的話定要跳出來斥責(zé)的！

    等等，她手里那本書……不正是逍遙大人剛出不久的我只看到一半的那部《夫君~看你往哪逃》嗎？！

    是的我沒有看錯！的確不是《通鑒》《強國論》《衣著發(fā)飾新款榜單》《大越女子的氣質(zhì)修養(yǎng)》或者《教你覓得金龜婿》，而是人們喜歡躲在被窩里看的《夫君~看你往哪逃》啊?。?！

    郡主居然在看這種書！呸，這不是在吐槽我自己的品味么。

    咳，不愧是晉安郡主，的確有在書房里認真讀書研習(xí)學(xué)術(shù)的嘛，而且眼光獨到品味一流！唔，這本書我也想看啊怎么辦……

    我掩飾住垂涎的目光，端著東西走上前，欠身道：“郡主，您的夜宵奴婢已經(jīng)送來了。”

    郡主大人卻是嘴角輕勾地看了我一會兒，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衣服挺合身。”

    “謝郡主夸獎。”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現(xiàn)在的裝束。這套繡有王府標(biāo)識的衣服雖然也素凈好看用料上乘，但是總感覺……怎么說呢，有些像打手。不如大芳的廣袖長裙賢淑秀麗。

    郡主這樣安排是為了讓我們倆站在她身旁時有一文一武的感覺好增漲氣勢么？可明明我已經(jīng)裝作不會武功而大芳她又武藝高強，穿著反過來了吧。嗯……一定是我易容后面貌不夠溫婉嬌柔，反而是顯得英氣了。

    這時，對面美人的視線卻悠悠瞥過來，意味頗深地在我脖子以下不可言說的某處停留了一下，接著嘴角的弧度加深，笑得不懷好意：“嗯，真的合適呢?！?br/>
    我如遭雷擊。

    難道郡主看的不是臉？！而且，而且她這是在嘲笑么！豈有此理！！

    我咬牙切齒，努力壓制住要往她臉上甩飛鏢的沖動。而某位一肚子壞水的郡主放下了書，悠然起身，芊芊玉指點了點一旁的案幾便輕聲吩咐：“煮了什么，端過來，讓本宮瞧瞧。”

    她以本宮自稱，因為她早已得皇上御賜了一座行宮，聽說規(guī)模都快趕上長公主府了，只不過很少去那里住，常待在這郡王府里而已。究竟是什么讓她得此姝寵呢，她和當(dāng)今皇上的關(guān)系也不過是表兄妹而已吧？

    我斂下思緒，低眉垂首將手里的食盒端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