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緊,快到冬出了,到了夜晚更是涼的很,宋歡顏緊了緊衣服,步子卻依舊緩慢,兩旁的木槿花枝窸窣亂顫,頭頂的夜幕看不見星星,只有那一輪明月散著冷光。
宋歡顏轉回目光,卻突然一愣,不遠處的花叢中立著一個也同樣舉頭望月的女子,白裙曳地,黑發(fā)長至腳踝,耳鬢別著鳳羽銀玉飾,這人不就是那明錦太后嗎?
不過她宋歡顏向來沒有主動與人親近打招呼的習慣,索性裝作沒看到就要轉彎走了,誰知,那前方佇立的身影卻幽然開口,清淡的調子如同頭頂的冷月光“既然來了,又何必急著走呢?”
宋歡顏聞言停頓,側頭望過去正巧撞上明錦太后回轉的目光,一雙杏眼雖然好看卻更清冷,她嘴邊若隱若現(xiàn)的一絲笑,聲音再度清淺傳來“陪哀家聊聊,可好?”
宋歡顏大方的笑著“好啊?!?br/>
緩緩向前走去,宋歡顏一直看著眼前的身影,年紀輕輕就做了太后,還得守一輩子活寡……真不知是該同情她還是該同情她!因此,宋歡顏覺得這個女人挺可憐的,這段時間在這后廊宮宇,嬪妃間的陷害也看了不少,總覺得這么個血腥污穢卻包裹著金玉琉璃的華麗場所,不太適合這么個如山水墨畫般的純凈女子。想著已經走到了明錦太后的身側,宋歡顏也是看著前方的景色,熟絡的開口說著“還真沒想到你居然是太后?”
上官嫣兒微微笑著“太后也好,妃嬪也罷,不過是一個虛名罷了。你說,哀家說的可對?”
宋歡顏心里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不過是說她沒名沒分卻也在這后廊宮宇里,如同自家般行若無人罷了。宋歡顏的目光依舊平靜若水,唇邊笑意不減,她向來就不喜歡后宮這些女人的勾心斗角話外有話,開口回著“沒錯,溯向來也都看不上這些?!?br/>
上官嫣兒嘴角的笑僵了僵,卻一瞬即逝又化為平淡笑意,她抬起手指著前方的一片木槿花枝“你知道嗎?很久以前這里是一片梅林,一到冬日里,繁盛的梅花就散著連綿冷香?!鄙瞎冁虄洪]著眼睛做了個深呼吸,似乎是聞到了那連綿香氣,只嘆物也非人也非,早已不見了那梅林盡頭的挺拔身影。
宋歡顏實在沒那些閑情逸致來陪這明錦太后傷懷秋月,況且還餓著肚子呢,隨即扭頭看著上官嫣兒,剛想開口告辭,就都被幾聲呼叫給分了神兒,剛剛回頭,就看見了正跑過來的麗曉那丫頭。
“宋姑娘!原來你在這兒啊,快回攬月宮吧,圣上等了一個多時辰,菜都涼……”突然看見了一側的上官嫣兒,趕緊跪下“奴婢叩見太后娘娘,剛剛一時情急忽略了娘娘還望娘娘贖罪啊!”
上官嫣兒脖頸輕抬,冷淡的月華下更顯得清冷孤立,倒是有些太后的氣場“既然是圣上的事,哀家怎能怪罪呢?!?br/>
宋歡顏看著麗曉,暗暗地瞇了瞇眼,不屑的小聲哼了一聲“到底是圣上,不過才等了一個時辰,就大驚小怪的?!毙睦锵胫?,等她吃飯??哼,還挺能裝的,隨后轉頭看著上官嫣兒“恐圣上等急了,就不陪太后閑聊了?!?br/>
上官嫣兒一成不變的微笑,冷清的很,一雙杏眼看著遠方“即便如此,那哀家也就不留你了,不過,有時間可以去棠玉宮里坐坐,那些虛情假意的嬪妃,哀家不喜她們?!?br/>
宋歡顏點了點頭又笑了笑“好,那歡顏就先走了?!比绻袝r間她還真是可以去陪陪她的,一個至高無上的守活寡的年輕太后,還真是挺值得人同情的。想著,已經和麗曉走過了木槿叢生的小路,轉上了那垂柳林蔭的大路。
上官嫣兒一直看著宋歡顏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了解宇明溯了,從來不論他寵愛那宮的貴人妃子,她都是胸有成竹的認定他不過逢場做戲罷了,用帝王的寵幸來均衡后宮與前朝的勢力,不至于過大而自負也不至于過小而受欺。就連當時寵絕后廊宮宇的燕貴妃,宇明溯對她那般柔情蜜意捧在手心,凡事都以她為主貢品都給她最好的,幾乎連著半月夜夜在燕回宮歇息??赡撬记逍衙靼椎暮?,他不過就是為了削減老將軍的勢力,讓燕貴妃一人獨大才好有失德行,才能抓住把柄。
可是,眼前的宋歡顏,她不得不承認,她美的離譜,那是一種攝人心魂的美,單單那一雙狹長的如靈玉般的媚眼,只是一眼,就能將男人的魂兒都不知道勾哪兒去了。可是她若是空有美貌,她上官嫣兒也不足為懼,但是,她明白的很,這個宋歡顏不一般。當初雜草院子怒訓犯人的事跡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而且緊接著就輕易地把燕妃給廢了,還順帶著把蘭妃也給滅了。要知道,這后廊宮的女人那個不是天天處心積慮的算計著,燕妃和蘭妃能在后廊宮宇里叱咤風云,定不是省油的燈!可是她一個初來乍到的不過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居然就能有那么深的心計和謀略,還真是不得不讓她刮目相看。最重要的是,宇明溯這次,將寢殿都搬去了攬月宮,這可是絕不曾有的,宋歡顏有什么是值得他宇明溯利用的?他又什么時候是這種兒女情長的人了?她不懂,也猜不透。最后竟然對自己的信念產生了動搖,自從上次她壽辰過后,他就沒有來過了。雖然他以前也是每隔一段時間來一次,為了避免人多眼雜。可是如今,她卻不知是怎么了,她每天都盼著,從早盼到晚,最后盼來的都是無盡的黑暗失望,她真是不喜歡那種感覺,每一天都像是凌遲受刑一般,特別是還聽說他和宋歡顏……其實,她本不應該這樣,明明就是不可能的虛幻,為什么還要天天抱著不放呢?可是,如果連這最后的幻想都沒有的話,她真是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些什么?還能有什么勇氣在這后廊宮宇里漫漫度日?另外,她卻依舊堅信,宇明溯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只不過她沒想到罷了,這么多年,這冰冷的后廊宮宇她和宇明溯之間的點點滴滴,早已隨著時間浸入骨髓,那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擊垮的感情。她上官嫣兒一直堅信著,宇明溯是愛她的!那些鶯鶯燕燕的女子一撥撥的輾轉流離,沒有一個剩的下,雖然眼下宋歡顏備受圣恩,可是總有一天她也會像燕妃還有那些女人那般,現(xiàn)下所有的不過是一場虛幻華麗的泡沫而已,只有她上官嫣兒,和宇明溯才會是永遠。想著,滿腹的愁思最后化為了嘴邊的一縷輕笑。徐徐轉身托著長長的白色裙尾,走向了棠玉宮的方向。
宋歡顏剛剛進了攬月宮,就看見一臉陰沉的宇明溯坐在桌前,滿桌子的菜肴都扣著精致的銀鏤蓋子,所有的宮人婢子都默不作聲的立在兩側,顯然看樣子是等了她好一會兒了,宮內的氣氛有些壓抑。
宇明溯剛剛看見宋歡顏,突然的眉開眼笑起來,臉上的陰霾瞬間掃盡,他笑的一臉燦爛倒是很好看,宋歡顏掃了一眼就徑直走到了他的身旁,宇明溯親自起身將一側的椅子拽了出來,等宋歡顏坐穩(wěn)了,他才又坐回原來的位子,整個動作儒雅大方的不成樣子,坐下后伸手比了個手勢,小順子連忙上前吩咐人將桌上菜肴上的保溫蓋子給撤掉,打開的瞬間,熱氣襲來,香氣撲鼻。
宋歡顏本就餓了夠嗆,此時一聞到這香氣,肚子立馬就不爭氣的咕嚕咕嚕叫了起來,由于攬月宮的宮人女婢們都被龍顏給威懾的不敢吱聲,整個宮里寂靜空曠的很,也因此宋歡顏肚子的幾聲叫聲,就顯得尤為突兀刺耳了。
宇明溯突然的愣了一下,突然的大笑了起來“怎么餓成這樣?”
宋歡顏本人倒是面不改色,連忙端起身前的米飯,拿著筷子就扒拉起來,還不清不楚的說著“宇明三朵太小氣,連飯都不留我!餓死我了……”
宇明溯寵溺的夾著菜,放在宋歡顏面前的食碟里,也附和著說“可不嘛!竟然把朕的顏兒餓成這樣,看朕改天說說她!來,顏兒,多吃點肉……”說著又將一個乳鴿腿夾到了宋歡顏的碗里。
這花好月圓全晏,好歹也算是補上了。宇明溯看著狼吞虎咽的宋歡顏,又不緊不慢的倒了杯茶,遞了過去“喝點茶,小心噎著。慢慢吃,沒人和你搶?!?br/>
宇明溯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此刻有多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