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喜滋滋的接過銀子下樓去了，程牧游抬眼望向棲鳳樓，以他的視角，正好可以將整座院落盡收眼底。他已在這里坐了將近兩個時辰，覽盡了男歡女愛，你來我往，恐怕連店小二都要懷疑他這個地方官是不是有什么隱晦的癖好了?？杉幢闳绱耍麉s依然不愿就此離去，不知道為什么，他心里總是隱隱覺得今晚在這里有事要發(fā)生，而這件事多少和晏娘會有關(guān)聯(lián)。

    仿佛聽到了他的所思所想似的，棲鳳樓里突然騰起了一聲沖破天際的尖叫，隨后樓上的窗戶一扇接著一扇打開了，人們有的披著被子，有的干脆裸著上身，從窗戶里探出身子，紛紛沖下面問道，“出什么事兒啦，怎么大半夜的擾人春夢啊?！?br/>
    聽到這聲尖叫后，程牧游麻利的從茶館的二樓跑下去，和史飛幾個一起沖進(jìn)棲鳳樓，當(dāng)他們看見眼前的情景時，卻和樓上那些探頭探腦的人們一樣，驚得目瞪口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匹高大的白馬站在院子的正中央，前面跪著兩個小廝，正對著它不斷的磕頭，一邊嗑一邊還泣不成聲的說著：“您老饒了我吧，我們也是奉命行事，不是存心要弄死你的?！?br/>
    那馬兒四只蹄子在地上踱來踱去，掀起一陣輕灰，突然，它鼻子里噴出兩道白煙兒，嘎聲嘎氣的說話了。

    “我只是想給女兒置辦一副棺木，可為什么竟落得這個下場？”它的聲音呼嚕呼嚕的，含糊不清，但圍觀的人卻已猜出這個“我”到底指代的是誰，因為那顆馬頭竟?jié)u漸的變了模樣，它紅通通的，長髯粗鬢，兩只大眼睛向外暴起，可不就是那前幾日失蹤的張大戶嗎？

    “小的知錯了，小的知錯了......可這錯不能全算在我們頭上啊，是樺......”

    那小廝話說到一半，頭頂突然被重重的拍了一下，樺姑的身影出現(xiàn)在他的身旁，她雙眼瞪得大大的，里面帶著一絲驚詫，一絲惡毒，眨也不眨的看著面前那匹似馬非馬的怪物。

    “跪著干什么，還不把這畜生拖下去宰了?！边^了很久，她惡狠狠的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棲鳳樓剛剛開張，難道就要見血光嗎？是不是太不吉利了，樺姑姑?！背棠劣螐娜巳汉竺孀叱鰜?，他盯了樺姑一會兒，又將目光轉(zhuǎn)向前面的那匹白馬，只見它的頭一會兒是馬，一會兒又化成了張大戶那副常年醉酒的模樣，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怪異之極。

    樺姑朝前走了一步，在嘴角勾起一個陰冷的笑，“程大人是要存心和我作對不成，這馬是棲鳳樓的馬，人是棲鳳樓的人，我想要怎么處置難道還需要經(jīng)過大人批準(zhǔn)嗎？”

    “那倒不用，”程牧游也回了她一個淡淡的笑，“只不過今天有人來新安府報官，說那張大戶已經(jīng)失蹤了幾日了，所以，我現(xiàn)在想請樺姑跟我回去，協(xié)助調(diào)查此案。”

    “那張大戶孤家寡人一個，誰會關(guān)心他的死活，怎么可能才失蹤兩日，就有人報官?！睒骞孟攵紱]想就頂了回去。

    “樺姑是怎么知道他失蹤兩天的，我剛才分明只說了幾日，怎么到了你這里就變得如此精確了呢?！背棠劣斡挠牡恼f道。

    “我......”樺姑一時語塞，但隨即又換上了上了原來那副狠辣的表情，“我只是隨口一說罷了，大人非要揪住不放嗎？”

    “嗒嗒嗒嗒......”又一陣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人們朝聲源望去，發(fā)現(xiàn)后院的陰影處又出現(xiàn)了一匹馬，那馬兒尾巴一擺一擺的，幽暗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樺姑。

    “怎么又來一只？”

    “這只難道也有什么古怪不成？”

    在議論聲中，這匹馬兒一點一點的朝人群走近，它走到樺姑面前，靜靜的注視了她一會兒，兩眼竟滴下淚來。

    “姑姑，您不是許諾過，等我百年后，要替我修做大墳，買口楠木棺材，好好安葬的嗎？怎么就這樣將我棄尸荒野，任憑野狗撕咬，不管不顧了呢？姑姑，怎么說我也跟了你這么多年，你怎么能這么狠心呢？對了，還有我那老娘，她腿腳已經(jīng)不靈便了，你怎么能給了點碎銀就將她打發(fā)走了呢？”

    它一邊說一邊哭，樣貌也漸漸產(chǎn)生了變化，竟越來越像一個婦人。

    “朱嬸，是朱嬸?！惫蛟诘厣系膬蓚€小廝嚇得魂飛魄散，他們看到那匹馬的鬃毛越來越長，糾纏成一團(tuán)貼在腦門上，臉上布滿青紫色的傷痕，可不就是今早將朱嬸從馬廄里抬出去時的那副模樣。

    樺姑這下也亂了陣腳，但她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于是勉強(qiáng)穩(wěn)住心智，抬腳就朝馬屁股上踢去，“是什么人敢在我的地盤搗亂，被我抓住了，定要讓你豎著進(jìn)來橫著出去?！彼哪抗鈴娜巳褐幸灰粧哌^，卻沒發(fā)現(xiàn)三樓的一間房中，一個一身青衣的公子哥正饒有興趣的看著樓下這一場鬧劇，臉上帶著一抹詭計得逞的笑容。

    “公子，那兩匹馬兒是開口說話了嗎？”她身后那個脫的半光的女孩子哆哆嗦嗦的問道。

    “是啊，”晏娘笑瞇瞇的回過頭，“不光說話了，連面孔都變成了人的模樣了?！彼粗桥捉撁摰哪樱肮媚?，時候不早了，我們也早點上床歇息吧，良宵苦短，不可辜負(fù)啊?！?br/>
    “我今天身體不適，伺候不了公子了，還請公子見諒?！蹦莻€方才還潑辣的很的女孩子，臉色慘白的逃出屋子，連門都沒顧得上關(guān)。和她一起的，還有那幾十個從域外千里迢迢趕到大宋來的娼妓，她們當(dāng)晚便和樺姑攤了牌，說自己寧死也不會再在這座樓里待下去，若是執(zhí)意強(qiáng)迫，便在這里了斷了性命。

    “今晚的事都是姑娘一手設(shè)計的吧？”回府的路上，程牧游問旁邊同行的晏娘。

    晏娘沒有承認(rèn)亦沒有否認(rèn)，“大人可知那些娼妓們?yōu)楹慰吹今R兒會說話就驚慌失措的連客也不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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