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清明微愣，大大的眼睛里盛滿委屈：“……必須去舅姥家住嗎？”

    池慕云避開她的視線, 輕聲答道：“舅姥想你了, 說要帶你出去玩呢?！?br/>
    路清明晃了一下她的手，低落道：“你和我一起住那邊嗎？”

    池慕云看著窗外, 紅唇動了動：“我還要上班, 不能住那邊?！?br/>
    路清明半跪在床上, 湊近她, 試探地問道：“云，你最近在忙什么？有什么煩心的事兒嗎？”

    池慕云聽出她語氣中的試探和關(guān)心。其實路清明一直都不怎么問她工作上的事情，她當(dāng)然明白, 路清明不是不關(guān)心她, 而是不懂怎么去關(guān)心, 畢竟有些事，路清明作為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并不是很懂。

    池慕云心里一軟，抬手摸了摸路清明的腦袋。路清明澄澈的大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她，看得她心里發(fā)虛。她緩緩說道：“最近……確實有許多煩心事?！?br/>
    要不，還是不要讓她去那邊住了……分出另一個房間住，也是一樣的……

    池慕云心里還在掙扎, 卻聽到路清明說道：“好, 那我去舅姥家吧?！?br/>
    池慕云微微松口氣，但心馬上便被失落、自責(zé)包圍住了。路清明尚且不懂事，她卻已經(jīng)是個成熟的大人, 竟然還分不清對與錯、是與非……

    ……這全都怪她自己。

    如果以后, 路清明和她疏遠(yuǎn), 那也是她應(yīng)該承受的……

    “云，你在家要好好吃飯，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甭非迕鞔怪^說道。她有點怕池慕云看到自己的失落，趕緊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

    池慕云已經(jīng)很忙、很累了，她本來就幫不上忙，更加不能成為池慕云的累贅。

    晚上，池慕云帶著路清明回到了池家。

    邁進熟悉的家門，池慕云心中是難言的情緒。尤其看到迎出來的凌素珍和池天祥，她更是不知該以什么表情來面對他們。

    凌素珍見路清明提了一個皮箱，便笑著揶揄池慕云道：“喲，終于舍得把清明讓給我了？”

    池慕云看著她，微愣了一秒才點頭應(yīng)道：“嗯……剛考完試，正好也讓她回來放松一下。”

    吳阿姨高興道：“小小姐可算回來住了，上次說要跟我學(xué)的粉蒸肉，到現(xiàn)在還沒學(xué)呢！”

    路清明笑著應(yīng)了幾句，把行李箱提去了二樓，站在樓梯口，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池慕云的房間門。

    她把行李箱拉進去，關(guān)上門，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大床，想道：池慕云今天應(yīng)該會住下吧？

    凌素珍給池慕秋打了個電話，聽說池慕云在家，二話不說便答應(yīng)回來吃飯了。

    池慕秋掛了家里的電話，收拾好自己桌上的報表，忍不住又翻出那個手機號。

    這還是夏冰兩年前的手機號，也不知道現(xiàn)在，換了沒有……

    她，還好嗎？

    池慕秋猛地按滅了屏幕，深吸一口氣，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包，匆匆回家去了。

    池家好些日子沒這么熱鬧了。

    闔家歡慶，池天祥高興之下，拿出了酒窖里最好的酒，和家人共飲。池慕云端起酒杯，站起來敬了父親一杯，又敬了母親一杯。

    “……媽，您辛苦了?！背啬皆蒲劭粲悬c發(fā)紅。她想起小時候的自己總是做噩夢，夢見被一個黑蒙蒙的東西蒙住，呼吸困難、天旋地轉(zhuǎn)……每次，她都是在凌素珍的懷里驚醒的。

    今天的池慕云不同往日，也許別人看不出來，母女連心，凌素珍卻清清楚楚。池慕云從來都不是個情感外露的人，今天突然這樣煽情，也許是因為有什么事？

    她這個女兒，有什么話有什么事，總喜歡藏在心里，最讓她不省心。

    凌素珍也紅了眼眶，跟女兒碰了碰杯。

    池慕秋為了緩和氣氛，開了幾句玩笑，話題便引到了池慕秋身上。凌素珍照例是催池慕秋“考慮考慮自己的那些事兒”，池慕秋滑不溜手地笑著說“在考慮了在考慮了”，惹得凌素珍又說了她一通。

    池慕云笑著看著他們，一邊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路清明坐在池慕云身邊，默默不語地低頭吃菜。池慕云每斟一杯酒，她就側(cè)頭看一眼池慕云。

    池慕云臉蛋有些紅了……

    池慕云語速都變慢了……

    池慕云莫名其妙地低頭微笑了……

    池慕云……好像醉了？

    “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凌素珍攙著池慕云一條胳膊，又氣又笑道，“酒桌上頭一次見著自己灌自己的！”

    路清明跑過來小聲說道：“舅姥，我?guī)湍??！?br/>
    池慕云長發(fā)微亂，臉頰酡紅，表情卻依然很清醒正經(jīng)，看起來有些可愛。她腳步都虛浮了，還強自鎮(zhèn)定地說著：“我還行，沒事……”

    路清明小心地扶住她，嘴角不禁揚起一絲笑意。

    她怎么能這么可愛啊……

    小時候她老覺得池慕云溫柔又清冷，現(xiàn)在，更多的時候會覺得她可愛。

    池慕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她感覺凌素珍給她用濕毛巾擦了擦額頭。她想跟凌素珍說幾句話，卻怎么都睜不開眼。

    凌素珍嘆了口氣，給池慕云蓋上被子：“傻孩子?！?br/>
    池慕云迷迷糊糊地躺了不知多久，感覺自己的額頭又被人用濕毛巾擦了幾次。她緩緩地睜開眼睛，看到路清明正低頭看著她。

    池慕云頭還有些暈，慢半拍地轉(zhuǎn)移了視線。她看到柜子旁邊的行李箱，啞聲問道：“小路……還沒睡？”

    路清明把毛巾搭在她額頭上，搖搖頭說：“你一會兒肯定想洗澡，我等你洗好了再睡?！?br/>
    池慕云翻了個身，背對著路清明，濕毛巾掉在枕頭上，她伸手撿起來，輕聲說道：“快回房間去睡吧?！?br/>
    路清明愣了一下：“我不在這兒睡嗎？”

    池慕云頓了片刻才說：“我今天頭暈……想自己睡?！?br/>
    路清明沉默了半晌，把她手里的濕毛巾拿過來，走到柜子旁邊拖著行李箱，慢吞吞地往外走。

    她想，池慕云會不會叫住她？叫她別走，說她還需要她。

    然而她走到了門口，池慕云也沒說話。

    路清明突然停住腳步，轉(zhuǎn)身跑到床邊，卻發(fā)現(xiàn)池慕云閉著眼睛，已經(jīng)睡了過去。

    路清明看了她一會兒，給她蓋上被子，便拎起行李箱回自己房間去了。

    這個房間很久沒人住了，吳阿姨經(jīng)常打掃，一切都井然有序、纖塵不染。路清明發(fā)了會兒呆，這才慢慢地打開行李箱，把自己的衣服和日常用品拿出來。

    她把一個小相框拿出來，小心地翻開支板，放在床頭柜上。

    她盤腿坐在床頭柜前，呆呆地看著照片里親密無間的兩個人。上面定格著的，是溫室的郁郁蔥蔥，她傻里傻氣的模樣，還有池慕云的溫柔笑容。

    到池家這么久，池家對她毫不吝惜，什么都給她最的。但她其實一直都很清楚，有的東西只是暫時是她的。

    漂亮寬敞的臥室、好看的衣服、美味的食物……有這些她很高興，可沒有的話，她也不會在意。

    她最珍惜的，是自己得到的尊重和疼愛。

    舅姥舅姥爺都很疼愛她，池慕云和池慕秋更不必說，就連吳阿姨，也一口一個“小小姐”叫她，十分親切。

    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會怎么樣。也許她會回到路家，也許一直住在池家，但池慕云不會像以前那樣和她親密無間了。

    即便是那樣，她也會經(jīng)常想著這些珍貴的東西的。

    比如這個相框，就是屬于她的、珍貴的東西。

    她湊過去，在冰冷的玻璃上親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路清明醒來發(fā)現(xiàn)，池慕云已經(jīng)走了。

    路清明看著空蕩蕩的臥室，垂頭喪氣。她回到臥室，躺在床上，把自己擺成了一個“大”字。

    這時候電腦的qq消息突然閃動起來。

    許雁楓：清明！今兒天好，出來打球??？

    路清明猶豫了一下，拿出鍵盤回道：“我跟舅姥說一聲?！?br/>
    許雁楓：我也約了亞寧，你懂的??？到時候幫我說話?。?br/>
    路清明：嗯。

    路清明到的時候，許雁楓已經(jīng)在對王亞寧“大獻(xiàn)殷勤”了。王亞寧捧著一杯巨貴的熱飲，有些無措?？吹铰非迕鱽砹?，她眼睛一亮：“清明你可來了。許雁楓……好像瘋了。”

    沒等路清明說話，王亞寧突然想起許雁楓看著徐琳琳的眼神，心跳都快了好幾拍，對許雁楓警惕道：“你到底想干嘛？”

    許雁楓笑嘻嘻地說道：“你看你說的，咱們都是實打?qū)嵉暮门笥眩覍δ愫貌皇呛苷Ｂ?。絕對沒有什么企圖?！?br/>
    一聽她這個口氣，王亞寧皺起了眉頭，把熱飲往身邊一放，小聲說：“既然沒企圖，那我也不問了?！?br/>
    許雁楓連忙“哎”了一聲：“別別別，我說我說?！彼f著湊近過來，神神秘秘道，“你和那個……徐琳琳，是不是還挺熟的？”

    王亞寧眉心一跳：許雁楓還真是為這個事兒?。?br/>
    她早就看許雁楓不對勁兒，只是不敢確定，也不好去問人家。原來……原來她真的對女生有興趣！

    對誰有興趣不好……偏偏是徐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