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太太發(fā)了話,莫歡只好重新回起閑居上課。薛氏從宮里謝恩回來,帶上一份厚禮,親自登門向周嬤嬤致歉。
周嬤嬤在宮中這么多年,哪里看不出來這是婆媳在斗法呢。況且薛氏讓莫歡罷課之前,也事先同她打過招呼,賠過禮。
見薛氏這般慎重,周嬤嬤也不放在心上,莫歡回來上課,她依舊一樣對待。
只是莫鳳和莫歡兩人卻好似了生了嫌隙,以前下了課都會歡喜地湊在一處說話,如今一下課反倒成了最尷尬的時刻,姐妹兩人只靜靜地各坐一處,暗自出神。
周嬤嬤心中了然,卻不多說。
雖說回來補課,可真正上課的時間也就七八天光景。十五宮里便要來接人,十二那天周嬤嬤就歇了課。
下課前周嬤嬤斂了臉上肅穆,露出一絲和藹的笑容,看著姐妹兩人道:“我來貴府已有半年光景,承蒙老太太青睞,有幸能教導二位姑娘。如今二位皆要入宮待選,萬望珍重,得償所愿?!?br/>
周嬤嬤執(zhí)著茶碗輕啜一口,接著道:“能教給二位姑娘的,我都教的。只是萬事不過‘謹言’、‘慎行’、‘兼聽’六字。萬望二位姑娘戒之慎之。”
見莫鳳眸光微閃,似有話說,卻又有所顧忌,周嬤嬤輕笑一聲:“十四我便離府。十三那日二位姑娘若心存疑惑,嬤嬤在起閑居后院侯著二位姑娘?!?br/>
莫鳳聞言眸光清亮,眼里躍躍欲試。
既然是要結課,自然要獻上謝師禮。莫大太太替莫鳳準備了一支老參,莫歡備的是碧螺春、雨前龍井和鐵觀音各一。各房和莫老太太那里另外也備上各式謝禮。
周嬤嬤不分彼此,都笑著謝過,只是看著莫歡的時候眸光微閃,四姑娘有心了,不過幾個月,便能觀察出她喜歡吃什么茶。
莫鳳和莫歡規(guī)規(guī)矩矩地朝周嬤嬤行了萬福禮。至此,起閑居便又空了下來。
莫歡一回三房便去給薛氏問安,剛打了簾子進去,卻見薛氏屋子忙成一片。
薛氏見她來了,騰出空來吩咐山茶把溫著的燕窩盞拿來給莫歡吃,又拿了四色的荷包指給莫歡看,“淺黃的是三兩的,淺綠的是五兩的,桃紅的是十兩的,寶藍的是二十兩的?!敝卑涯獨g看得兩眼泛花。
莫歡轉頭看著桌上堆著幾十個各色荷包和大小不同面值的銀票,周善家的正帶著兩個丫鬟按著薛氏的標準往荷包里塞錢。
莫歡一直知道薛氏挺有錢的,猛然看她如此,頗有些哭笑不得。
薛氏見她滿臉的不在意,瞪了她一眼憂心忡忡道:“宮人最會看人下菜碟,我若不多備著點銀錢給你打賞,沒得給他們欺負了去?!钡才畠耗苁嫣挂恍?,這點子銀錢能算得了什么。
進宮除了幾件衣裳旁的是不能多帶的,。檢查的嬤嬤也知道里頭是要各式打賞,況且這些姑娘里頭指不定哪天就飛出一只金鳳凰,對著多帶的銀錢首飾,但凡不太夸張,又給了好處,一般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因此薛氏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準備。
莫歡知道薛氏是一片誠心為她,乖順地一一記下。除了荷包,薛氏又額外扎了一捆面額大小不等的銀票,和三只沉顛顛的金釵,只說實在不夠用,就絞了當金子用。
這些加起來具體數(shù)額莫歡是不知道了,一想到這些如若全部打賞出去,莫歡就一陣肉疼。
薛氏想想仍覺得不夠,拿了鑰匙要讓周善家的再去換錢。
莫歡一陣頭大,連忙攔了:“雖是要賞錢,卻也不能太過了。要是個個都這么要,那些家里拮據(jù)的,在那里面不是不用活了。”
薛氏聽她口無遮攔,瞪了她一眼,細想也覺得女兒說得有禮。凡事過猶不及,若是養(yǎng)刁了那些人的嘴,說不定都敢來個獅子大開口。又把莫歡拉在炕上坐下,細細教誨如何賞人看人的門道。
莫歡不敢不聽,薛氏能把三房管得嚴嚴實實,自有她一番手段。
…………
十三那日,莫歡陪著薛氏再一一看過要帶進宮的東西,連枝就打了簾子進來回話:“姑娘,周嬤嬤身旁的人來報,三姑娘那里好了?!?br/>
莫歡“嗯”了一聲,看著薛氏把所有的東西打包成兩個結結實實的包袱。按著往常的例,秀女估摸著要在宮里住上一個月,選中的就留下來,沒選中的就各回各家。
她心里暗自期盼,事到如今,最好讓她在宮里住個幾日,就回來。
薛氏見莫歡還愣著,伸手拍了拍她,柔聲道:“快去罷,莫讓周嬤嬤等著了?!?br/>
莫歡是沒甚么好問的,可周嬤嬤既然那般說了,總得過去坐坐,情面上才能過得去。她又怕和莫鳳撞到一起去,索性等莫鳳走了以后再過去。
莫歡點了點頭,和連枝兩人慢悠悠地往起閑居走。莫歡看著游廊兩旁景致,倏地升起一股感慨來,一晃十年,當真如彈指一揮間。
剛進起閑居,卻見莫鳳和黃鶯迎面而來。
不是說已經(jīng)好了,怎么還沒有走。莫歡躲避不及,只好上前問了好。
“姑娘定能心想事成?!秉S鶯輕聲說了一句,莫鳳聽了立刻雙頰飛紅,眸光微亮。抬頭一見到莫歡就生生地煞住笑。
“三姐姐?!蹦獨g笑著福了福,莫鳳也跟著回禮。姐妹兩人幾天之內便萬般生疏,莫歡心里苦笑,倘若兩人都進了宮,難不成要像宮斗劇那樣來個姐妹互撕大戰(zhàn)不成。
自打接旨后,莫鳳心里存著疙瘩,她知道這事怪不得莫歡,可她就是覺得不舒坦。
莫鳳苦惱,不欲多想,臉上扯起一抹笑:“四妹妹快些進去罷?!彼驹缇妥吡?,突然想起一事未問,就又返回來了,沒成想會見著莫歡。
莫歡也覺得萬分尷尬,不好再多逗留,點了點頭便進了屋子,留了連枝守在外邊。
周嬤嬤今日一身淺栗色纏枝錦緞對襟褙子,梳了個利落的圓髻。見莫歡來了,招呼著她坐下,丫頭手腳利落地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屋里子里有些安靜,周嬤嬤只垂眸品茶,也不說話,專等著莫歡開口。
莫歡絞盡腦汁想了許久,才起身朝周嬤嬤福了福,謹慎道:“求嬤嬤賜教一二,里頭哪些人哪些事,不可提不可說?”根據(jù)莫歡看宮斗和宮斗劇的經(jīng)驗,后宮總是有許多秘辛需要避雷的。
周嬤嬤嘴角輕翹,眼中頗有贊賞之色,笑道:“姑娘問得好。我在宮中三十幾載,見的聽的也不過其中一二。我能給姑娘說的,也就兩個:一是先帝皇貴妃郭氏和她所出的恪郡王;二是安親王當年出宮之事。”
話到如此地步,周嬤嬤也不藏著掖著,頓了頓又道,“凡事姑娘皆要少言,有時候聽在心里記在心里便好?!痹捔?,她微嘆一聲,眸色復雜,似有難言之隱。
莫歡聞言垂眸思量,若她是穿在了皇帝前世,按著作者的套路,皇貴妃郭氏和恪郡王后來就會咸魚翻身,端了李氏和皇帝登基。又念及凈空,按著周嬤嬤這般慎重,凈空當年出宮定是一番不可說的過往。
她驀地想起他幼年時執(zhí)著個大掃帚在佛音寺掃落葉的情形,微微有些心酸。如今他雖正名歸朝,其中艱苦為難,恐怕不易與外人道。
兩人又是一陣相對無言。過了許久,莫歡想起心中所念,有些猶豫地開口道:“嬤嬤,我想問,有沒有可能……”后面的話語焉不詳。
周嬤嬤精明,一眼便瞧了出來。之前莫家三房和莫老太太斗法之事她略有耳聞,又教導莫歡這些時日,知道這莫四姑娘恐怕心不在此,不像大房和莫三姑娘汲汲營營。
周嬤嬤把茶碗輕置在案幾上,盯著莫歡正色道:“姑娘且記著,上頭的人眼睛可亮著呢,莫當他們是睜眼瞎。”
“高祖皇帝第二次選秀,東陽侯府的姑娘不欲進宮,偷偷用藥起了疹子。后來有人告發(fā),高祖皇帝大怒,東陽侯被削爵,貶為庶民,他們家姑娘賜了死?!敝軏邒唔饬鑵枺粗獨g淡淡道,“姑娘可別想岔了,誤了自己,還連累了父母?!?br/>
莫歡心里苦笑,她不過突發(fā)奇想,原來還真有人這般行事。側身朝周嬤嬤正色道:“謝嬤嬤教導,莫歡謹記在心?!?br/>
周嬤嬤嘆了一聲,臉上也緩和了些,對著莫歡頗有勸慰之意:“姑娘,有些事情強求不得,若改不了命,就換種活法,反倒更輕省些。萬望姑娘珍重?!?br/>
…………
從起閑居出來,莫歡人就有些厭厭的,回了屋子也是空坐,索性在園子里尋了一處好景致,換個地方發(fā)呆。
莫歡憑欄而坐,看著池子里的錦鯉游蕩,時不時地往里頭投些魚食,引得它們湊在一處爭搶。
“妹妹?!蹦獨g正自著游魚暗自出神,卻聽薛嘉仁喊了自己一聲。
莫歡轉頭去看,薛嘉仁今日一身玉白繡竹羅緞春袍,手執(zhí)著折扇,臉上微微泛紅,顯然是跑著過來的。
莫歡起身見禮,又替他撣了撣木椅,笑道:“表哥快坐吧。表哥找我什么事情?”
自打那日偷聽了莫歡和莫征說話,得知了莫歡的心意,他每回見著莫歡都躲著走。再過兩日莫歡便要進宮,薛嘉仁坐不住,往薛氏跟前一打聽,又一路問了丫頭,才知她跑到這里。
連枝見他脹紅著臉,言語似有猶豫,連忙退到亭外去,獨留給兩人各自說話。
薛嘉仁雙手緊緊握著折扇,抬頭反復看了莫歡好幾眼。少女臉上掛著淡淡的笑顏,目光平靜地等著他開口說話,卻沒有絲毫的愛慕之情。
薛嘉仁自苦了半個多月,依舊解不開心緒,可是皇命在前,沒一個膽敢違抗。
只是心中割舍不下,且不論他和妹妹今后有無緣分,也想把愛慕傾吐而出。薛嘉仁耳朵和臉頰燒得飛紅,忍了羞怯看著莫歡低聲道:“我心中歡喜妹妹,從我五歲起就想娶妹妹為妻?!彼D了頓,怕莫歡開口說話,哽著嗓音,眼眶泛紅,急急道,“如今這般,萬望妹妹珍重。”
瞥在心中的話終究吐露出來,薛嘉仁卻覺得一陣痛苦直擊心頭,眼里酸澀,又想起莫歡那日說的話,不忍再聽一遍她的拒絕之語,也不等莫歡開口,朝她作了一揖,頭也不回急忙地跑開了。
把亭外的連枝看得一怔一怔的。連枝轉身進了亭子,卻見自家姑娘杵著頭看著嘉少爺離去的方向微微出神,眼中似有淚意,待要開口說話,卻聽莫歡輕嘆一聲:“連枝,我們回去罷?!?br/>
莫歡起身把手里的一把魚食全部灑進池中,池魚爭搶引得池水撲撲作響。莫歡慢騰騰地想:這樣子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