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巫神廟,僻靜的漿洗房里,云若珠凍得通紅的雙手浸在冰涼入骨的井水中,麻木的搓洗著盆中的衣物,天氣寒涼井水刺骨,嬌生慣養(yǎng)的她何曾受過這樣的苦,初時她也不甘不愿,在被管事責令不許吃飯生生餓了兩天肚子后,她終于明白過來,她不再從前那個人人羨慕的云國公府嫡女,而她的家人也已經(jīng)放棄了她,如今的她,早已從那高高的云端輾落為泥。
看清了時勢,她不敢再使性子,管事吩咐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巫神廟是燕梁最大的廟宇,所以一天到晚有著洗不完的衣物,好在只要她聽話,管事倒也不會苛責,更不會刻意刁難。
終于洗好了一盆,云若珠直了身子,費力地端起地上的木盆,走向院中間,將一件件洗好的衣物曬在竹竿上,等盆中的衣物全曬上去之后,她便端著空木盆走回去坐下,那里,還堆著三盆等著她漿洗的衣物。
將凍僵了的雙手放在嘴邊呵了口熱氣,爾后彎下腰拿起臟了的衣物準備清洗時,卻發(fā)現(xiàn)一雙淺黑鹿皮靴呈現(xiàn)在她眼前,愣了一愣后她頭也不敢抬,只一臉惶然地道,“姚管事,三七沒有偷懶,三七一大早就——”
“八妹?!鼻逵牡穆曇魩е唤z幾不可見的寒涼,生硬地打斷她尚未說完的話。
那樣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傳入她耳,云若珠怔了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抬頭,睜大了雙眼看著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的男子,雖然背著光,可那張俊挺的臉容,卻還是無比清晰的落入她眼簾,她忍不住起了身,瞇了瞇眼后再次望過去,確定她所見的并不是幻覺以后,她才吶吶地道,“四哥?!?br/>
整個云國公府,她最怕的不是云老太爺亦不是云老夫人,更不是她親爹親娘云國公夫婦,而是眼前這個只大她兩歲的親兄長,雖然這個兄長待她極好,也極為寵她,可每當她犯下過錯之后,兄長的懲罰也是極為嚴厲的,久而久之,她心里對這個兄長委實是敬畏有余。
因為太后娘娘賜婚一事,她設計陷害云若瑤,雖說如今目的已達,云若瑤不得不改嫁梁府,可她自己卻淪為巫神廟的侍奉婢,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做法,在兄長的眼里只怕是愚昧糊涂之極,指不定要怎么責罰于她!
可是不管兄長怎么責罰,也好過在這巫神廟呆一輩子!
“四哥,珠兒錯了,請四哥救救珠兒,珠兒不要一輩子都呆在這巫神廟里?!币Я艘Т?,她伸手輕輕拉拉云博之的袖子,雙眸滿是祈求地看著云博之。
云博之的眸光,凝在那一雙滿是凍裂傷口因為紅腫所以看起來丑陋不已的雙手上,任誰看到這樣一雙手,都不會將之和從前那個明艷秀麗的云府八小姐聯(lián)想到一起。
身為嬌貴的國公府嫡出小姐,卻因為那點心思落到如斯地步,真正是糊涂之極!
又——可恨之極!
云博之的眸光變了幾變,云若瑤的心也跟著緊了幾緊,心中對云博之的敬畏讓她有一種想要將手縮回去的沖動,可是當她捕捉到云博之眸中一閃而逝的憐惜之時,她便壓下那種沖動,硬著頭皮又用雙拉拉云博之的衣袖,用舌頭潤了潤干涸的嘴唇,她繼續(xù)哀求,“四哥,珠兒不能再在這里呆下去了,再呆下去,珠兒會瘋的。”
這話,卻不是夸大之詞,她是真的這么想的,要她在這個鬼地方過一輩子,那她寧可瘋了也好過這樣!
云博之終于抬起頭,視線落在她楚楚可憐的小臉上,擰著眉,冷冷地道,“八妹如今,可后悔?”
云若珠一愣,想了想?yún)s是苦笑著搖頭,“不后悔,珠兒知錯,是因為珠兒錯在棋差一著技不如人,可若時光倒流再來一次,珠兒一定要設個天衣無縫的局,定不讓自己陷于如斯地步?!?br/>
云博之擰著的眉頭更緊,晦暗不明的眸光在云若碧臉上細細掃了一眼,終是什么都沒有說,只揮了揮手,云若珠眼前一花,就見眼前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個容顏身材和她相差無幾的女人,她不由瞪大了眼。
四哥這是上哪找的這個女人?
“去和她換下衣裳,從今往后,她會代替你,留在這巫神廟?!痹撇┲D(zhuǎn)頭看向云若珠,又道,“將你在這里發(fā)生的事,說給她聽?!?br/>
早在這個和她極為相似的女子出現(xiàn)之際,云若珠便已知曉云博之的安排,迫不及待的點頭,“四哥還請稍等,珠兒進去換下衣裳?!?br/>
她快步邁進漿洗房,云博之帶來的女子亦步亦趨的緊緊跟著,進了房后,女子率先脫下身上的衣裳遞給她爾后轉(zhuǎn)過身,她這才脫下身上侍奉婢的衣物,換上女子脫下來的衣物,待她穿戴完畢后,那女子也轉(zhuǎn)過身,穿上她脫下來的侍奉婢的衣物,她又將廟里的事情一一轉(zhuǎn)述給女子,待女子點頭示意她記下了之后,她這才出了漿洗房,看著云博之道,“四哥,珠兒都告訴她了。”
云博之點頭,長手一伸,將她攬進懷中,爾后足尖輕點,躍上那高高的墻頭后再一躍而下。
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被他攬進懷中的云若珠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昏地暗,頭暈目炫過后,她睜開眼一瞧,卻已經(jīng)坐在一輛馬車之中,再不是那冰涼的四壁,沒有那一盆盆冰涼刺骨的井水,也沒有一盆盆洗不完的衣物了!
因為太過輕易,讓她有一種這是不是在夢里的感覺,因為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所以她忍不住伸手摸向車壁,待觸手之后,她才不由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從今往后,她再也不是巫神廟的侍奉婢了,再也不用一天到晚泡在冰涼的井水里漿洗了!
巫神廟的另一廂,大長老盤膝而坐,嘴里念念有詞,有腳步聲停在廂房外,恭敬的聲音傳了進來,“大長老,我等已按國師之命,由著巫三七離開了巫神廟,且派了人跟著馬車。”
大長老眼開雙眼,沉著道,“好生盯著那個頂替巫三七身份的女子,不可有甚疏漏?!?br/>
“是?!蹦_步聲慢慢遠去。
馬車行至城北一僻靜院落后門的巷子里停下,云博之率先下了馬車,云若珠提著裙裾也下了馬車,轉(zhuǎn)頭一望,見不是云府,不由問,“四哥,我們不會云府嗎?”
云博之看了她一眼,爾后大步走向早已打開的后門,邊行邊道,“這是我買下來的院落,你如今的身份不宜回府,我接你出來,并未告知祖父和祖母?!?br/>
云若珠聞言眸中稍冷,自打她進了巫神廟,國公府并無任何人前去探望她,她心中已然明白,祖父祖母已然放棄了她,四哥即便沒說,她心中也明白,倘若四哥告知祖父祖母要救她出巫神廟的事,只怕祖父和祖母不但不會同意,反會阻攔四哥。
她如今已不能再以國公府八小姐的身份活下去了,自然也不能以這樣的身份國公府,這座府邸既然是四哥的,那她只管安心住下來便是,總好過在巫神廟和一群卑賤侍奉婢共處一屋。
院落雖小,但卻極為幽靜,內(nèi)里的擺設更是奢華之極。
“四哥,這院子,是四哥為我準備的?”掃了一眼滿屋子極合她心意眼緣的擺設物件,云若珠忍不住回頭問。
這滿屋子的擺設,都是按著她的喜好而來,若說不是精心為她準備的,她自己都不信。
面對她驚喜的眸光,云博之嘴角溢出一絲涼涼的笑意,“喜歡嗎?”
“喜歡,多謝四哥。”云若珠歡喜的點頭,這一刻,她忘了云博之從前的嚴厲。
見她滿臉歡喜,云博之眸光幽深,又道,“這幾個丫鬟,是從前在軍中服侍我的,你且先用著,若不合心意,四哥再幫你換?!?br/>
云若珠探頭望過去,見那四個丫鬟只是尋常清秀之姿,便忍不住撇了撇嘴,心中卻是忖著,以四哥這樣的身位地位,想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怎的身邊這貼身丫鬟長得這般普通?
雖心中有些訝然,卻也沒有深思,只點了頭應下來,她心中也明白,既然回不了國公府,從前服侍她的貼身丫鬟自然也不可能帶了出來,再說了,這四個丫鬟既然能服侍得了四哥這么難服侍的主子,想必手腳很是麻利。
“司劍,去把我房里的藥拿來?!痹撇┲D(zhuǎn)頭吩咐婢女。
名為司劍的婢女早已瞥見云若珠紅腫不堪的雙手,點頭應下,退了出去。
“姑娘,您坐下,奴婢給您的手敷藥?!辈欢鄷r,司劍去而復返,恭聲看著云若珠道。
她不說還好,一說云若珠這才覺得原本麻木的雙手隱隱作痛,忍著痛坐在碳盆邊,將手擱在桌面上,司劍上前,由袖中掏出一個錦瓶,打開瓶塞,一股子藥香頓時溢了出來,她將瓶中的藥油滴在云若珠的手背,爾后用手指去輕輕將藥油抹開。
雖然她動作很是輕柔,可是云若珠的雙手全是裂痕,原先泡在冰涼入骨的井水里已然麻木不知痛楚,如今這房中地龍燃得正旺,碳盆也燃著上好的撥絲銀霜,溫度一回暖,她的雙手也開始有了知覺,這般一碰觸,就痛得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眼淚水也忍不住落了下來。
“滾。”瞧著云若珠痛得直咬唇,云博之就沉了臉,冷冷呵斥。
司劍手一抖,卻不敢說什么,只垂著頭退了出去,另三婢見此,不由將打量的目光看向云若珠,她們四人,名為婢女,實則是保護將軍的暗衛(wèi),將軍今兒竟將她們四人齊齊調(diào)給這位被將軍帶回來的姑娘,而這姑娘又喚自家將軍為四哥,雖不知這位姑娘和將軍到底是什么關系,但將軍能為了她呵斥司劍,可見她在將軍心中的地位之重!
見云博之呵斥婢女,云若珠倒也沒覺得有何不妥,不過手背被藥油滲到的地方,倒不覺得那么痛了,不由問道,“四哥,這是什么藥膏?好用得很?!?br/>
云博之拿起錦瓶,倒了幾滴于心手,爾后用指頭拭了一些藥油后,一手握住云若珠的手,爾后輕輕替她抹拭藥油,一邊回道,“這藥膏是軍醫(yī)治的,自是好用,你這手背上的傷,用不了三天就會痊愈,也不會留下疤痕,你只管放心?!?br/>
雖說是親兄妹,可自古男女七歲便不同席,所以云博這這樣握著她的手親自為她抹藥,她心中亦有一絲不自在,可想著四哥到底是因為心疼她,才會這般,所以她便垂眉斂目不語,將心中那一絲不自在壓下。
“從今往后,你們好生照顧她,她是本將軍的師妹,她若有事,唯你們是問?!蹦ê昧怂幐嘀螅撇┲D(zhuǎn)頭吩咐。
三婢恭敬應下,怨不得將軍這般看重,原來是將軍的師妹!
“退下,去準備藥膳。”見三婢態(tài)度恭敬,云博之滿意點頭。
三婢退開之后,云博之方解釋,“八妹,你如今既然不能以國公府八小姐的身份出現(xiàn)于人前,從今往后,你就是四哥的師妹,以四哥師妹的身份活下去吧。”
云若珠眨了眨眼,從前她是四哥的親妹妹,如今變成師妹,不過一字之差,反正都是妹妹,且四哥向來疼她,即便不能以國公府八小姐的身份活下去,以四哥師妹的身份活下去又能受什么委屈呢?
她乖巧的點頭,云博之又道,“四哥得回府一趟,你安心休息,等四哥回來陪你用膳。”
在巫神廟這些天,她的確是受了不少苦,也委實沒有休息好,目送著云博之離開之后,她便徑直上了床歇下。
國公府,因著迎親隊伍已走,云老夫人便命人將府中張燈結(jié)彩的掛設取下,原本就沒有幾分喜慶的國公府,愈發(fā)冷寂,柳氏雖心有怨言,可是想著梁府對這樁親事的鄭重,女兒嫁入梁府的日子想必不會太難過,這心里的那點子怨言便也不放在心里了。
福壽堂里,云老夫人和云老國公心力交瘁的坐著,剛歇了口氣,大管事便匆忙進來稟報,“老太爺,老夫人,將軍他回來了?!?br/>
云老夫人和云老國公愣了一愣,好一會才明白過來,慌得忙起了身,直瞪著大管事問,“博兒他怎么會在此時回來?”
“祖父祖母,府中發(fā)生這么多事情,孫兒又怎能置身事外?”云博之大步邁了進來。
云老夫人和云老國公驚喜地看著邁進來的云博之,又是高興又是擔憂,云老夫人忍不住道,“博兒,你這樣私自回京,若是——”
皇上派博兒駐守邊疆,無皇命不得私自返京,博兒這般擅自回京,可是違背皇命的,若讓皇上知道,可不是樁好事!
“祖母不用擔心,孫兒這次回京,是有喜報,皇上他不會生氣的?!敝獣岳戏蛉诵闹袚鷳n,云博之寬聲安撫。
不過是個沒主見的軟骨頭罷了,若非他們云府扶持,皇上焉能坐上九五之位,便是沒有喜報,他回京也就回京了,皇上還能真借此賜罪于他不成?
當然,他自是不會將心中這些思量說給云老夫人和老國公的。
見他鎮(zhèn)定從容,云老夫人心中也不由安定下來,略帶訝然地問,“博兒,有什么喜訊?”
云博之卻是搖頭,“祖母,這事容后孫兒再告訴您,孫兒此次回來,是知曉七妹妹和八妹妹的事情,七妹妹已經(jīng)嫁去梁府,孫兒無可奈何,八妹妹那邊,祖母可有何想法?”
云老夫人嘆了口氣,“博兒,你八妹妹的事無可回轉(zhuǎn),太后娘娘那邊不肯松口,唯有等以后——”
云老夫人沒有說下去,云博這心中卻也是明白,不過是想著等日后扶持太子上位,朝堂不再是長孫遜的天下之后,才能將云若珠由巫神廟接回府。
他不打算將他已經(jīng)把云若珠接出來的事情說給兩老聽,所以便點頭道,“祖母想得周全,合該如此,祖母,八妹妹素來聰明,定是有人從中挑唆才會做出這樣糊涂之事,八妹妹既然已去了巫神廟,她身邊的那些個丫鬟婆子,是不是該?”
他說得隱晦,云老夫人自是聽懂了,想了想皺了眉道,“是不該留著了,可是今天終歸是你七妹妹大喜的日子,怕是不宜見血?!?br/>
倒不是云老夫人有多看重云若瑤,只不過人老了,總有些敬畏鬼神,這段日子國公府發(fā)生的事情太多,所以云老夫人心里頭,有點疙瘩,總覺得在喜慶的日子里見血不吉利。
“祖母不必擔憂,孫兒不曾想過染血,只想著灌了藥發(fā)賣出府?!痹撇┲垡膊徽5氐?。
云老夫人這才點頭,“博兒,這些幾宅之事,你就不用插手了,祖母會派人去的,你舟車勞頓,要不要好生休息一番,明日好進宮見駕?”
云博之搖頭,“祖母,孫兒還有事要出府去辦,待回來再休息?!?br/>
乘他不在,長孫遜給他奉送了這么一份大禮,他豈能不去國師府感謝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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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回到女主那邊了~這邊告一段落~謝謝親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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