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開始做,第七套廣播體操,原地踏步…走……”
秋高氣爽,丹桂飄香。
北都,東城獅小。
豎桿上紅旗飄飄,大喇叭稍遜風騷。
為培養(yǎng)國家體操人才,響應從娃娃抓起的號召,場上的班干部們毫不怯場,隊前領操的三道杠氣質(zhì)昂揚。
西操場上烏央烏央一群熊孩子,穿著整齊的校服,脖帶紅領巾,排著一隊隊嚇死老外的軍民兩用戰(zhàn)斗隊形,蹦蹦跳跳做體操。
望著高年級學生臉上的風輕云淡,毫不在乎,一副應付差事的有氣無力。
再看看身旁一個個臉上紅撲撲,活蹦亂跳,跳的格外認真的小蛤蟆。
某個排在入校新生班級隊里的西瓜頭,小胳膊小腿三甩兩晃蕩,神情蕭瑟,眼神發(fā)空,顯得格外的憂愁。
“楊偉,又是你,不好好做操,害我們班被扣分,我要報告老師!”斜前方一個胳膊上掛著二道杠,頭上梳著小辮的小女孩,一邊做操,一邊歪頭過來瞪大眼睛。
“快去找如來佛祖!”楊偉提了提秋褲,無可奈可的回了一句。
他也倒不是故意搗亂,關鍵是秋褲皮筋有點松,老往下掉,不敢做大動作。
時下,一九八八。
在這一年,正自由的穿梭在0與1兩個字符組成的虛擬世界中的凱文米特尼克二十五歲,還不是后來憂郁的胖大叔,由于被dec以竊取計算機文件的罪名控告,將在今年第二次被投入聯(lián)邦監(jiān)獄,距他十五歲時第一次入侵“北美空中防御指揮系統(tǒng)”,正好十年。
讓他被黑客界封神的那個指揮系統(tǒng),其前身正是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在1969年建立的一個命名為arpa的軍事網(wǎng)絡,自蘭德公司1964年8月發(fā)表分布式通訊研究報告,首次提及計算機網(wǎng)絡概念,源于這個網(wǎng)絡發(fā)展而來的英特網(wǎng),將在未來三十年深刻的改變?nèi)祟惿鐣?br/>
在這一年,七歲的楊偉,獲得了幼兒園大班至小學的重大突破,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此處應有掌聲)。
在這一年,得到全球第一支對沖基金,瓊斯基金創(chuàng)始人女婿信任的朱利安羅伯遜,在廣場協(xié)議后的日本金融市場汲取了豐厚營養(yǎng),正在陸續(xù)組建麾下的獅虎豹部隊。
元首當年用虎豹式橫掃歐陸,縱橫北非,羅伯遜麾下的六只老虎則進入了最后的臨戰(zhàn)狀態(tài),時刻準備進攻元首老家,前方攔著的只有一堵柏林墻。
在這一年,在包裹著楊偉前世黑暗靈魂的鮮嫩軀殼前,攔著個小姑娘。
在這一年,華爾街小有名氣的喬治索羅斯將日常管理交給了士丹利德魯肯米勒,第一次準備退休,專注打理慈善工作,正在曼哈頓的公寓中慈眉善目地向朋友們推銷他的慈善理念。
當四年后英鎊潰不成軍,十年后東南亞颶風席卷一切的時候,全世界的人都將見識到他的慈善理念,并深刻記住了他那支以海森伯格量子力學的測不準定律命名的量子基金。
在這一年,日本東京大相機商店門口,一萬多名顧客排著綿延兩公里長龍,徘徊店外等待任天堂第三代勇者斗惡龍的發(fā)售。東京都教育委員會特地在數(shù)天前發(fā)函各中小學,告誡校方別讓學生為買游戲卡帶而請假或逃學。
在這一年,北都**城樓第一次對中外游人開放,北都正負電子對撞機對撞成功。
在這一年,大陸首例試管嬰兒誕生,第一顆極地軌道氣象衛(wèi)星“風云一號”上天。
在這一年,蔣經(jīng).國逝世,李登.輝當天繼任總統(tǒng),九二四證所稅事件爆發(fā),隨即開啟臺灣證券史上最慘重的波段跌幅。
在這一年,蘇聯(lián)從阿富汗撤軍。
在這一年,首爾還叫漢城,正在為奧運歡呼。
在這一年,楊偉還叫楊偉,正在為參加奧運資格,苦練體操。
這一年,一個徘徊在獅小操場上空的幽靈嘆了口氣,而后掀起的颶風,終將令世界戰(zhàn)栗。
其實,大家都挺忙。
大眼睛沒想到壞學生不服管,還頂嘴,大庭廣眾下不知道該怎么回嘴,小臉一皺,抿著嘴唇想了會兒轍,結果沒想出來,大眼睛就給憋的有點霧了,眼看要掉金豆子的樣子。
“哼,討厭!”大眼睛無師自通的種族天賦被自動觸發(fā),扭頭嬌叱一聲,然后迅速回頭繼續(xù)做操,再也不給身后賴皮臉回嘴的機會了。
“楊偉楊偉,別搭理她,放學來我家打游戲?!鄙砬耙恍∨肿幽慷檬掳l(fā)經(jīng)過,立即扭頭打抱不平,包子臉上一股子仗義,又有些討好,“順便教教我,魂斗羅怎么搞出九十九條命?!?br/>
看著面前黃大同熟悉而又陌生的胖臉,特別是臉上那一抹諂笑,雖說這些天見多了,可楊偉還是忍不住有些唏噓,二十年后能讓黃胖子生出這類笑容的主,常在財經(jīng)封面上混的都不夠格,怎么也得時三差五的上回新聞聯(lián)播吧。
這位爺可是當年不少班里同學的偶像,十多年后的黃大同掌著朱海地下最神秘的私募,又十年轉(zhuǎn)戰(zhàn)魔都,對過南非標銀的縫,砸過阿根廷比索的盤,兩架灣流飛著,小國政要陪著,有事找白龍王打卦,沒事到芭堤雅開趴,說不出的瀟灑。
楊偉上輩子混的還行,可也離黃胖子隔著幾層玻璃門呢,要不是老天爺又把他整回前世,他都記不得黃總在豆蔻年華之時,也曾對他表露過如此讓人心動的表情。
不為權來不為錢,就為魂斗羅搞出九十九條命,這有錢人得多任性?
“咱倆誰跟誰,包教包會?!睏顐セ剡^神來,捉狹之心頓起,抬手捏了把黃大同的胖臉,笑嘻嘻道,“得,誰叫我是你哥呢?!?br/>
學生進入社會前很少哥弟相稱,八十年代末更沒這個土壤,他為了加深黃胖子童年陰影的有意引導,卻把黃大同搞的有些懵愣,傻呵呵的點頭應了一聲,笑的見牙不見眼的,還挺高興。
黃胖子一笑不要緊,又把懷著齷蹉心思的楊偉逗的樂了起來,想到什么卻又有些糾結,萬一他這個小身板沒能扇起足夠大的颶風,十年后太平洋那頭的輝瑞如期把用他的名字命名的專利藥品上市,他的稱呼豈不是格調(diào)低了許多?
偉哥治楊偉?一聽就很討厭,廣告詞凈拿他開涮,一點都不和諧,簡直太反動了。
上輩子剛進大學,正是期待奸情的時候,美國佬就搞出了如此喪心病狂的事情,讓處于求偶期的他十分被動,嚴重傷害了他的感情,這輩子作為注定要成為傳說的男人,怎么著也得把這個鬧心的事給圓回來。
高瞻遠矚的小學生正在思索世界大事呢,責任心極強,又愛記仇的大眼睛卻突然回頭來了一句:“做操不準說話,我回家告訴你媽!”
五星紅旗在旗桿上迎風飄揚,楊偉卻已在風中凌亂……
下午放學,一幫熊孩子唱著歌,排著一字縱隊走出校門,朝氣蓬勃,嚴肅活潑,其從小培養(yǎng)出來的頑強作風,任是哪國駐華武官看見也得跪。
東城是老棚戶區(qū),小學里卻有不少低三僑二,楊偉兩輩子都是屬于分片進來的小土鱉,上輩子在小學時代沒刻意多想過,今生才發(fā)覺小學里除了不少部委大院的低調(diào)小孩外,還藏著一群華僑的小孩,連歪果小仁都有,不去芳草地卻扎在貧民區(qū)小學混了,穿戴與氣質(zhì)明顯比楊偉這樣的土鱉要洋氣的多,不少還有黑牌小汽車接送。
熊孩子們別看小,卻特別有榮譽感,接小熊放學的那幫母熊公熊,甭管你什么身份,甭管你怎么來的,都一個街區(qū)外等著。敢搞特殊化,熊孩子不會覺得光彩,反而會被小朋友們鄙視,自覺丟人。
這還是一個淳樸的年代。
楊偉背著書包,隨著小分隊拐過街角,方等校門口值日的電報員目光被墻遮住,腳下蹬著的青島雙星球鞋驟然發(fā)熱,一轉(zhuǎn)身撒歡就跑。
“誒,楊偉,你哪去?”
背后傳來了黃大同深情的呼喚,小胖子還記著秘籍沒學到呢。
“晚上家找你去,等著?!?br/>
楊偉頭也不回的喊了一聲,縱身跳下馬路沿,悶頭鉆入長街自行車組成的洪流中,三躥兩蹦消失在街對角。
他哪記得魂斗羅怎么調(diào)九十九條命,真以為他是黑貓警長呢?不先找個線人打聽打聽,不得在黃胖子面前露怯么?
青色的天,喧囂的街。
紅白的車身,手風琴似的車廂連接方式,瞪著圓滾滾的熊貓眼,戴齊天大圣的帽子,豎著兩根長長的黑辮,走起來小母牛坐電線,火花帶閃電。擱二三十年后,這么驚悚的公共汽車也就戰(zhàn)斗民族敢坐,如今卻是北都人民首選的出行方式。
黃色的萌臉小面的穿梭往返,柵欄隔開了烏央烏央的自行車潮,青灰色的人潮中多是一個個悶頭蹬車的樸素面孔,也不缺西裝套毛衣,商標絕不撕的潮人。時不時還會出現(xiàn)幾個猛搖鈴鐺,偶爾玩下大撒把的問題青年,一個個中式貓王的造型,長發(fā)濃鬢,喇叭褲,蛤蟆鏡,傻呵呵而來,風馳電掣而去,一臉的桀驁與搖滾,自覺十分時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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