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這是在搞什么名堂???”張強有些不明白這些人“鬼鬼祟祟”地在搞些什么陰謀。
林老頭咋了一下嘴,才開口說話:“當然是請小子你喝茶嘍!”
“喝茶?這么晚了,請我喝茶?”張強有些難以置信,不知道這林老頭究竟擺什么“龍門陣”?
“什么叫做這么晚了,還請你喝茶!”林老頭吹胡子瞪眼地說道:“就是因為這么晚了,才有喝茶的心境,才可以喝出我特意給你沖泡的茶中的滋味和道理?!?br/>
張強看林老頭子有些不高興了,趕緊把頭低下,理屈詞窮、陪著小心地小聲說:“林老先生,是我不對,我說得不對……”
林老頭趾高氣揚地搖了搖頭,說道:“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根本聽不進去我們這些老年人的話。我年輕的時候,對長輩的話從來不敢有半點懷疑?。∷自捑偷煤貌宦犂先搜?,吃虧在眼前,長輩們怎么說,我就怎么做,不明白的東西,自己就去拼命想,絕不輕易地懷疑別人,更不會懷疑像我這樣有德行、有閱歷、既高尚、又可愛……的老前輩的經(jīng)驗之談。”
張強索性不再說話,低著頭,擺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任林老頭信口雌黃、口沫橫飛。
林老頭見張強無力反擊,更加得意,于是,居高臨下地掃視了張強一眼,繼續(xù)子日詩云地教訓道:“也難怪你,來上海這個龍蛇混雜的大都市已經(jīng)好幾年了,在這種環(huán)境里,哪能不沾染一點兒各種各樣的壞毛???年輕人,中國人不是有句老話,叫做什么什么……哦,對了,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還有一句是甚么漂亮的鳥兒不長肉……”
這叫做什么比喻啊,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氣憤填膺,張強連鼻子都已經(jīng)被他氣歪了,尤其林老頭還一個勁兒地搖頭擺尾、噴薄而出,最讓人受不了的還是他的滑稽樣,連廚房里面正在忙忙碌碌的四位大美女也情不自禁的一塊兒支援張強——一個個“格格”直笑,只嚷嚷肚子疼、笑死人了……
林老頭一點也沒笑,一本正經(jīng)地向張強嘟囔道:“年輕人太不懂禮貌了:你們應該安安靜靜地都坐到我老人家面前,做一個乖乖的好學生??傊?,年輕人,張小子,你要記住,不管什么時候,應該將面前的老人家的話認真、仔細地全部聽完,然后,加以深刻領會和學習,這對你沒有什么損失,相反,很多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就可能出現(xiàn)!……”
說到這里,林超然忽然話鋒一轉,帶著諂媚的笑容、不死心地壓低嗓音、奴顏婢膝地詢問我道:“小子,你到底身上帶香煙了嗎?你不知道,她們不準我抽煙。我知道她們是為我好,可我還能活幾天?我就這么點兒嗜好,還生生要掐掉、剝奪,她們也太不懂得尊老敬賢了,一點兒人道主義也不講……唉,也不想想,她們小的時候,我是怎么疼她們的!她們哪知道不讓我抽煙,這等于是在要我的老命喲!你身上真的一根香煙也沒有嗎?”
張強還是搖搖頭,用無比真誠的目光向他送了幾灣秋波,以示確實沒有,林老頭這才徹底死了心,失望地也搖搖頭,又擺出那副臭得要死的老臉,教訓道:“好吧,這件事我們現(xiàn)在先放到一邊,我們繼續(xù)談剛才說的茶的問題……”
張強只好順著他的意思主動出擊,真怕又被林老頭老氣橫秋地訓導、開解一番,于是,就問道:“什么叫做喝茶的心境呢?”
林老頭見張強如此好學,滿意地點點頭,大搖大擺地說道:“嗯,孺子尚可教也,適才像一個好青年嘛!”
教訓完了,過足了癮,適才頓了頓,又繼續(xù)之乎者也地說道:“有好茶喝,會喝好茶,是一種清福,不過要享這清福,首先必須有工夫,其次是練出來的特別感覺。喝茶的心境,就是必備的一種感覺。什么叫做喝茶的心境?這個問題比較復雜,但是,簡單來說,一個人平日里閑淡恬靜,與世無爭,輕聲細語,拈花微笑,就可以說是有吃茶的心境了。茶在中國的流傳,差不多是與佛教的流傳同步的,所以說得上是源遠流長。盡管我不像別的老年人那樣篤信佛教,但我很愛喝茶,愛屋及烏嘛,以至見了帶“茶”字的東西,我也喜歡?!?br/>
說到這里,林超然走神似地端起已經(jīng)冷掉的剩茶,又呷了一口,咂摸了一下,大概覺得不是味道,又失望地放回原處,帶著悠然神往的神態(tài)繼續(xù)說道:“南京你去過嗎?”見張強搖頭否定,又嘆了口氣,“唉,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只知道去購物中心瘋狂購物,又哪里品味得出文化的韻味呢?”
自顧自說完,又接著說下去:“南京有個地名叫大仕茶亭,就在莫愁湖附近。我去過不下十回,不過,是不是這個大仕,時隔太久,我也年老糊涂,記不太清楚了,但是,無論如何“茶亭”兩個字,肯定是沒錯的。我每次去大仕茶亭的路上,總會情不自禁地幻想出另外一座更大的茶亭:百花盛開、茅草蕭蕭,我仿佛看見它了,盡管這一帶已是高樓大廈。因為這個茶字,我連名字中帶有一個茶字的日本俳人小林一茶的俳句,我也極喜歡,還曾經(jīng)用寫經(jīng)體抄過一遍?!?br/>
說到這里,林超然習慣性地撫摸了一下下頜,只摸到了一手的白胡子渣興致盎然地道:“1980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波蘭詩人米沃什有關小林一茶,寫過一首詩,其中有這樣的句子:白霧巨大的靜沒在山林中醒來屋檐上凝聚著微滴也許還有那另一座房屋你想想這是一處多好的吃茶地方;在我看來,還很有吃茶的心境。杯茶在手,當然是要好茶,即使身處鬧市,內(nèi)心里的確還有那另一座房屋,那房屋就是寧靜的所在?!?br/>
張強擺出恍然大悟、小子受教的低眉順眼模樣,繼續(xù)虛心求教地問道:“那為什么今天晚上要喝茶?”
林老頭罕見地用嚴肅的表情認真沉吟了一下,避重就輕、但卻大有深意地說道:“小子你聽說過唐朝慧寂和尚的詩嗎?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禪。酥茶三兩碗,意在鑊頭處。還有白居易也說過:近未韓閣老,疏我我心知。戶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靜吟乖月夜,鬧醉曠花時。還有愁同處,春風滿發(fā)絲。總之啊,今天這杯茶自然大有文章,只不過這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小子,你不是自詡聰明嗎?你就好好琢磨一下吧!呵呵……”
張強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灰溜溜地苦思冥想。
林老頭見問倒了張強,更加樂不可支,越加酸腐地吟道:“藥圃茶園是產(chǎn)業(yè),野鹿林鶴是交游,茶鐺酒杓不相離,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起嘗一碗茗,行讀一行書,夜茶一兩杓,秋吟三數(shù)聲,或飲茶一盞,或吟詩一章,看風小溘三升酒,寒食深爐一碗茶,舉頭中酒后,引手索茶時??傊?,我是游罷睡一覺,醒來茶一甌,從心到百骸,無一不自由,雖被世間笑,終無身外憂。我們不但要趁暖泥茶碗,還應當應須置兩榻,一榻待公垂,哈哈……”
說著說著,興高采烈的老活寶林老頭手舞足蹈地詩興大發(fā),高聲吟誦、縱聲長笑,那興致簡直逸放到了極點。
看林超然那架勢,與其說是對張強講、為張強“傳道、授業(yè)以解惑”,倒不如就是他自己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