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有不測之風(fēng)云,景和十五年時,一伙京郊幫會中人看中了他家的那幾畝田地,便想以及底的價格收走,顧父自然不肯相讓,這是傳家立命的本基業(yè),哪里能相讓于他們,于是雙方便起了爭執(zhí)。一個讀了一輩子死書的讀書人,怎會是這幫人的對手,沒兩下便被打倒在地,回家之后不久,便吐血而亡,那幾畝良田卻也歸了那幫人所有。
顧家家境,便在那時每況日下。那一年顧井然十二歲,母親洗洗補(bǔ)補(bǔ),縫縫連連好不容易才將他將養(yǎng)成人。
都說時來運(yùn)轉(zhuǎn),卻也是顧書生的命好,與他同村的余員外家的閨女,在一次踏青出游時,看上了他。從那之后,兩人便相生愛慕,常常相約后山小河邊。
雖是發(fā)乎于情,卻也止乎于理,并未做出什么茍且之事。
恰逢此時,顧母因長年勞作過度,得了氣疾,不久便病逝了。顧書生悲痛欲絕,為母親守孝三年。
守孝期滿后,那余家的小姐因年歲漸大,卻有些等不住了,便催著顧書生去他家提親。一個窮秀才,一無功名,二無恒產(chǎn),余員外哪里肯將自己的掌上明珠許配給他,便在顧書生提親時,百般言語羞辱之后,又叫家下人等將他亂棍打出。
可憐顧書生此刻滿身是傷,家中僅有的一點財物,還置辦了提親禮,挨那一頓亂棍后,那禮物也早已不知丟到了哪里。又逢寒冬臘月的光景,身上衣衫單薄,當(dāng)真已是舉目無親。
最后便想著去京城里討些活計,給人寫寫算算,做個帳房先生也是好的。
卻不想,因天寒地凍,又臨近年關(guān),京里的活計難尋。便在饑寒交迫之下,倒窩在凈安侯府門前。也是他命不該絕,恰逢趙肆出去辦事,見這書生有些眼熟,便將他帶到府內(nèi),幾碗熱燙灌下,才算回了魂。
之后,顧井然便在李家住下了,幫著管帳的先生們合算一些府里日常的支出進(jìn)項。
那一年,是景和二十年臘月。
再后來,因他腦子活泛,比比帳目都算得清楚明白,沒有半分差錯。李樂見他又是個底子干凈,性子寬厚,知恩圖報之人。
便讓他開始負(fù)責(zé)玄衣會與梅香竹那邊的一就帳務(wù)。
之后,因為十井坎千里寨這邊實在太需要人手,便將他安排過來,做了白扇子的副手。
客套完畢之后,李樂便對顧井然說道:“今年科考,本意是想上~你去參加的,你我也能做回同年。但這邊的事情實在太多,我又分身乏術(shù),便只能委屈你了?!?br/>
顧井然毫不在意地淡然一笑,說道:“顧某這條性命,此生已賣于小侯爺,科舉之事已不作他想,又何談‘委屈’二字?”
李樂笑道:“胡說,你又不是我家奴仆,何來賣身之說?清清白白的讀書人,沒來由說這些自賤的話,也不怕污了自己的名聲。賣身賣命之說,此后休提。我將你當(dāng)朋友,你卻不能平白的作踐自己。等過個兩三年,當(dāng)今至尊再開科舉時,你便去考吧,以你的本事,連中三元也不是什么難事?!?br/>
李樂一句話,說得顧井然雙目通紅,幾欲熱淚橫流。原本挺得直直的腰桿子,此刻卻突然彎下,深躬到底,向著李樂大禮參拜道:“三公子大恩,顧某此生沒齒難忘!”
李樂趕緊將他扶住,心里感慨著,哪個讀書之人沒有求取功名之心?雖說如今大商文武平等,取士之路也并非只有一條,但前宋看重讀書人的情懷還一直在存留。沒見白扇子聽了李樂對顧井然的話之后,兩只眼睛都往外滲光嗎?
他們兩個文人之后,又有從葉沉明那里借來的三個將領(lǐng),上來跟李樂行禮。接著便是兩位宮里出來的供奉,木著一張臉,不冷不冷地和李樂拱了拱手。
李樂也不在意,這幫人在宮里就是這般模樣,對誰都愛搭不理的,早習(xí)慣了。
然后,一行人便進(jìn)了寨子,彼此間有說有笑,卻也有幾分熱鬧。
一路走過,張行知依舊是那副笑迷迷的模樣,對周邊事物毫不關(guān)心。白天羽與他卻完全不同,路過一片空曠的操場時,他看到有四五個身穿鎧甲,將軍模樣的人,在一群約模兩千左右,分成四五隊,站得如同松柏一般的黑衣少年當(dāng)中來回走動,若有人姿勢略有不正,便會將那少年人一掌拍在地上,少年站起來時依舊挺得筆直,只是嘴里流出得血,在證明那少年剛才受到的那一掌并不輕松。
再路過一片小林子時,隱隱有幾百個身影在林子里亂晃,間或有坐在林子中間的一個頭帶烏紗折上巾,面上無須,悠然飲酒的老太監(jiān),將手中的石子激射而出,便有一人悶哼一聲,從穿俊間的樹上應(yīng)聲而落。
落下的也是個少年人,臉上盡是痛苦之色,卻咬著牙,擦了擦額頭上的血跡,再次飛躍上樹,在林間來回穿梭。
張行知對這些事情都完全無所謂,只是瞧個熱鬧而已。
白天羽卻非常上心,他有種本能的直覺,這些少年將來會非常了不得。
此時,那些出來迎接李樂的人,除了白扇子和顧井然之外,其他的人都已散去,各忙各的去了。
李樂走在最前頭,兩邊白扇子和顧井然陪同左右,白天羽,張行知,韓陸以及隨行而來的護(hù)衛(wèi)們在后面相隨。
走在最前面的三個人彼此說著話,不知不覺便到了一處竹木排屋前,有一些穿著白衣麻裙的少年來來回回,進(jìn)進(jìn)出出,顯得非常忙碌。間或還有藥香傳來。
此刻已是深秋將近初寒時,周圍的花葉草枝,松楊柳柏都已泛黃,竹木排屋的幾個隔間內(nèi),白衣麻裙的少年們有的在整理藥草,將其分門別類。有的將一顆顆整理好的草藥投入藥臼內(nèi),仔細(xì)磨碎。
其中一間黃竹細(xì)舍內(nèi),正有一個老者對著下面三四十個少年講著《醫(yī)經(jīng)》。每講一段,便會將用藥之理說得明白仔細(xì),并且還會講一些小故事,就是自己當(dāng)年行醫(yī)時所犯的錯誤,一一細(xì)細(xì)講給他們聽,免得他們以后再犯同樣的錯誤。講得非常詳細(xì),生怕他們聽不明白。
因為老者知道一個道理,醫(yī)者仁心。
白扇子嘴快,瞧著那正在宣講的老者,對李樂道:“三公子將龍二先生派到此處當(dāng)真是英明,那些宮里來的御醫(yī)都是些不濟(jì)事的,一個最平常不過的方子,君臣佐使之間還要急論半天,龍二先生見他們可笑,隨手開了一個方子,那般御醫(yī)便齊齊無聲了。”
李樂對白扇子的話熟若無諸,他的目光正集中在竹舍內(nèi),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穿著一身白衣麻裙,頭頂正中梳著一個飽滿的髻子。別插一根簡單的花楊木簪,素素的,有幾分清冷。
還帶著些許的嬰兒肥,使她的臉龐看起來有些大。
額頭略寬,或是因為發(fā)髻梳的太緊的緣故。
眉毛略濃,卻感覺很有些英氣。
鼻梁略有些高了,讓她有種太過于要強(qiáng)的感覺。
嘴巴略有些小了,緊緊抿著,顯得倔強(qiáng)。
她的樣子并非完美,眼角有些寬,骨節(jié)有些大,握筆的那只手也顯得不夠細(xì)膩。但李樂看到她的時候,卻真真有些癡了。
她跪坐在竹幾后面,或許是因為跪坐的時間太久,她的腿有些不舒服,有些不自然。李樂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絲痛楚。
便在這時,龍二先生已經(jīng)察覺了他們一行人的到來,將手中的直尺一甩,說了句:“今日便講到這里,你們下去仔細(xì)研磨,用藥講究精準(zhǔn),仔細(xì)推敲,萬般琢磨,方可生活人而肉白骨??擅靼??”
學(xué)生們躬身受教,齊齊道:“明白,藥夫子有禮了?!?br/>
這齊齊男聲之中,尤以那脆生生的女聲殊為醒耳。
龍二先生最后說了句:“都散了吧?!?br/>
便站起身來,向著竹舍外李樂等人走來,用直尺輕輕拍打著手掌,呵呵笑道:“三公子今日來此,可是專程來看老夫的?”
他與李家共事多年,從不知什么禮數(shù)問題,此刻自然也不會有那么多禮節(jié)。
李樂瞧著那窈窕背影消失在竹舍轉(zhuǎn)角處,心中不勉有些失落,此刻聽到龍二先生問話,便哈哈笑道:“瞧你有什么用?我是專程來瞧姑娘的?!?br/>
龍二先生順著他的目光瞧了一眼,苦笑一聲道:“三公子,那是我家外甥侄女。”
李樂立刻兩眼放光,問道:“你外甥女?”
龍二先生嘆了口氣,點點頭道:“親外甥侄女,卻是苦命的孩子。孤苦無依,一個月前,隨著難民逃到這里的。知道老夫在貴府上討生活,她本想進(jìn)京城來找老夫,卻被隔絕在京城之外,若不是六小子奉公子之命,前來此處辦差,她餓急了沖了六小子的馬車,此刻只怕已經(jīng)早已身死多時了。”
李樂聽了心里不是滋味,叫了聲:“六子。”
韓陸便在后面一溜煙的跑過來,問道:“龍二先生說的你聽明白了?怎么回事?與本公子詳細(xì)說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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