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安縣有史以來還沒有駐過這么多的兵。全是省里調(diào)來的，火把照耀下，盔甲行頭、刀槍、火銃都閃閃發(fā)亮，把個縣衙大坪四周都站滿了！
大坪的正中圍著旗桿用一根根手臂粗長的劈柴架成了一座柴山，下寬上窄，有一丈多高！
柴山上端的旗桿上背靠背捆著兩個人。
——一個是齊大柱。
——一個就是臬司衙門大牢里那個井上十四郎。
繞著柴山約一丈距離，四面都擺滿了站籠，每個站籠里都站著一個青壯漢子，站籠上方的圓口卡著他們的脖頸，每個人的手都又被鐵銬銬在站籠的柱子上。
縣衙門前還站著幾隊兵，全都列在那里。
百姓全來了，雖然都靜靜地，畢竟萬頭攢動，又值遭災(zāi)的時候，無數(shù)雙眼睛里都藏著敵意，望著綁在柴堆上的齊大柱和井上十四郎，望著柴堆四周那十幾個站籠。
省里調(diào)來的兵便十分緊張，圈著刑場的大坪，長槍火銃都對著觀刑的百姓。
沒過多久，這種平靜被打破了，先是北邊那條街上起了騷動，大坪四周無數(shù)雙眼睛都望了過去，人群便涌動起來。
那隊官緊張了，大聲喝道：“省里來人了！擋?。《疾辉S亂動！”
兵們便調(diào)轉(zhuǎn)了長槍，用槍柄那頭杵前排的人。
后排的火銃手也高舉著火銃，紛紛喝道：“后退！后退！”
前排的人便往后退，無奈后面的人更多，人群仍往前涌。
一群衙役過來了，手里捧著碗，碗里裝著墨，用好大的筆蘸了墨往后排人群頭上灑去。人群這才往后退去。
北街兩邊的人都被官兵逼壓向臨街的店面，中間空出了一條通道。
海瑞牽著馬在北街的街面上出現(xiàn)了。
他的兩側(cè)和身后是那群省里的官兵。
海瑞一行走進了大坪，人群又涌動起來。
灑墨也不管用了，那些衙役是早準備好的，立時搬過一條條板凳，隔著士兵站了上去，朝前排后面往前擁擠的人，點著頭用皮鞭亂抽：
“你！退后！”皮鞭抽向一個人頭。
“你！退不退！”皮鞭抽向另一個人頭。
“就是你！再擠，就鎖了你！”
人群又往后退了些。
海瑞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也不看四周的人，穩(wěn)步往前走著。
突然，海瑞站住了，目光望向數(shù)步外那座一丈余高的柴堆。
一雙眼睛在柴堆上閃著光直視著他！
海瑞也直視著這雙眼睛，他認出了，就是在杭州漕運碼頭自己放走的那個齊大柱！
齊大柱的口中這時橫著一根口勒，兩端有繩繞向腦后緊緊綁著，只有目光中似有無數(shù)的話說。
海瑞不再看他，把目光又移向了和齊大柱綁在一起的那個倭寇。
井上十四郎這時面若冷鐵，兩眼望天。
海瑞徐步往前走去，站籠里一雙雙眼睛都睜得大大的，望著他。
又是兩張見過的面孔，是在漕運碼頭和齊大柱一起拜見過他的兩個桑民，這時口中也橫著勒條，目光中閃出求救的欲望。
海瑞的目光卻出奇的冷漠，走過一只只站籠，走向衙門。
“哎！抓??！”身后起了喊聲。
海瑞停住了，慢慢轉(zhuǎn)過身去。
一個老漢，就是馬寧遠馬踏青苗時趴在田里的那個老漢，剛擠出人群便被人群前圍著的兵士扭住了，在那里掙扎著喊道：“冤枉！青天大老爺，我們沒有人通倭，全是冤枉！”
海瑞遠遠地望著他。
這時人群中也有人喊了：“冤枉！都是冤枉！”
緊跟著喊的人越來越多。
鎮(zhèn)守的隊官急了，大聲下令：“放銃！”
拿著火銃的兵便斜對向人群的頭上放銃。
銃聲轟鳴，火光四射，人群才又慢慢安靜下來。
鎮(zhèn)守的隊官疾步走到那老漢面前：“這也是個通倭的，關(guān)到籠子里去！”
幾個兵立刻將那老漢拖到一個空籠前，打開了籠門，關(guān)了進去。
那老漢在籠子里望向海瑞依然喊著：“青天大老爺，冤枉！”
海瑞只是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個隊官吩咐抓了人，又踅回來向海瑞一拱手：“在下姓徐，臬司衙門的千戶長?！?br/>
海瑞只乜了他一眼，便轉(zhuǎn)過了身，徐步向衙門走去。
那個徐千戶一怔，那張臉立刻漲紅了。
一個穿著八品服色的小官從衙門臺階步過高與階平的監(jiān)斬臺快步走過來了，下了臺階，迎著海瑞深深一揖：“屬下淳安縣丞田有祿恭迎堂尊！”
海瑞也只看著他，并不吭聲。
田有祿：“現(xiàn)在才巳時，請?zhí)米鹣热Q官服，午時三刻監(jiān)斬?！?br/>
海瑞不再看他，徐步登上監(jiān)斬臺，向縣衙大門走去。
田有祿也怔了一下，只好緊跟著走去。
那個徐千戶氣了好一陣子，大步向跟海瑞同來的那個隊官走去。
徐千戶：“老蔣，這個知縣什么鳥人，老子跟他打招呼他理也不理，牛皮哄哄的?！?br/>
同來的隊官原來姓蔣，也是個千戶，剛才海瑞冷落徐千戶他都看在眼里，這時給他打招呼了：“正要跟你說，這個人有些來歷，在巡撫衙門大堂把中丞和何大人都頂?shù)脡騿堋Ｉ厦娲蛄苏泻?，午時三刻怎么著也得挾著他把這些人處決了?！?br/>
徐千戶：“知道了。一個鳥知縣嘛，連中丞和何大人都敢頂，這口氣我們替上面出了?！?br/>
那個蔣千戶：“不只是出氣的事。殺了人，還得讓他趕快買田，改稻為桑。我們辦差就是，犯不著和他置氣?！?br/>
徐千戶：“我來的時候上頭只叫我抓人殺人，買田的事我可不在這里多待?！?br/>
蔣千戶：“上面說了，午時三刻殺了人就沒有你我的事了。買田另外有兵護著沈老板來干?！?br/>
徐千戶：“那還差不多。”
這時后面的人群中又起了騷亂，那徐千戶惡狠狠地回過頭去：“誰又在鬧事？打！用鞭子打！”
那些衙役又站到了凳子上，拿鞭子向后面一些人抽去。
午時三刻殺人的時辰是天定的。
接近午時，天青如洗，白日高懸。無數(shù)雙等待觀刑的眼這時都冒著刺眼的光仰望著慢慢移動的太陽。
行刑的人從衙門里列著隊走出來了。
四個法號手，四個放碗口銃的兵分別走到監(jiān)斬臺前的兩側(cè)站好了。吹法號的擺好了法號，放碗口銃的點燃了火把。
由于省里定下的是火刑和囚籠絞刑，十幾個穿著紅衣的劊子便都沒有扛刀。兩個執(zhí)行火刑的劊子舉著火把提著油桶走到了柴堆前。十個執(zhí)行絞刑的劊子各自走到一只囚籠前。
所謂囚籠絞刑就是：囚籠底板是活的，在后部還設(shè)有一個環(huán)形拉手，只要劊子將拉手一扯，底板便被抽了出來，囚籠里的人脖頸便會卡在囚籠圓形的套里，活活卡死。
人頭攢攢的觀刑百姓開始騷動起來，刑場四周的士兵更緊張了，鞭抽桿戳，不斷大聲呵斥，火銃手也都將銃口對準前排的百姓，彈壓喧鬧的人群。
那徐千戶這時更耐不住了，抬起頭看了看太陽，又望向衙門前的監(jiān)斬臺。監(jiān)斬臺案前的椅子還空著，洞開的衙門里也靜靜地沒有動靜。海瑞從進去后就一直沒有出來。
“都鎮(zhèn)住了！”徐千戶一邊向彈壓人群的兵士嚷道，“午時三刻準時行刑！”說著便向監(jiān)斬臺走去，跳上了木臺，走近站在門口跟海瑞同來的那個隊官。
徐千戶：“都午時了，還不出來，怎么回事！”
那個蔣千戶：“叫他出來?！?br/>
二人一同向衙門里走去，一路上還氣勢洶洶，可一踏進大堂，徐蔣二人便同時一怔。
海瑞已換上了官服官帽，端坐在大堂正中的案前，兩眼目光內(nèi)斂，一動不動，靜靜地卻使得偌大的堂廡生出一股無形的威氣。
縣丞田有祿坐在他側(cè)旁的案前，顯然早已萎了，見兩個千戶進來，這才立刻站起。
海瑞仍然坐著，也不跟他們打招呼，兩個千戶便只好站在那里。
大堂上立刻又沉寂了，只有衙門外的騷亂聲在一陣陣傳來。
明朝取士，沿襲前朝故例，考的不只是文章，還有相貌，所謂牧民者必有官相，無官相則無官威。因此在取士時，有一個附加條件，其實也是必然條件，就是要相貌端正，六宮齊全。譬如面形，第一等的是“國”字臉、“甲”字臉，“申”字臉；次等的也要“田”字臉、“由”字臉。官帽一戴，便有官相。倘若父母不仁，生下一張“乃”字臉，文章再錦繡，必然落榜。
海瑞是舉人，考過進士，因是大才，便不講究“破題承題”那些規(guī)矩，直言國事，考官自然不喜，在墨卷上便落了榜，因此根本就沒能去過那“面相”一關(guān)。有無官相，只有穿上官服才能顯現(xiàn)出來。在杭州與了兩次會，他穿的都是便服，現(xiàn)在到了淳安，第一次穿上了知縣的帽服，眉棱高聳，挺鼻凹目，在大堂上一坐，竟凜然生威。
那三人心中忐忑，但也不能就這樣站下去，兩個千戶同時望向了田有祿。
田有祿的眼則望向了擺在大堂正中的滴漏。滴漏壺中的時辰牌露出一大截了。田有祿走了過去，仔細看了看，有了說辭，轉(zhuǎn)身向海瑞一揖：“堂尊，午時一刻了，應(yīng)該去監(jiān)斬臺了?！?br/>
兩個千戶也擺出了“請”的姿態(tài)。
海瑞依然坐在那里沒動，卻突然開口了：“拿案卷我看?！边@是海瑞進淳安后第一次開口說話，又帶著重重的粵東口音。
“什么？”田有祿也許是沒聽清，更多是沒想到，追問了一句。
海瑞：“我要看案卷?！?br/>
田有祿：“沒、沒有案卷……”
“沒有案卷就叫我勾朱殺人！”海瑞突然加重了語氣。
田有祿一怔，望向那兩個千戶，那兩個千戶也面面相覷。
那蔣千戶不得不說話了：“海知縣，殺人是省里定下的，并沒有說還要審閱案卷?！?br/>
海瑞乜向了他：“在巡撫大堂我就說過，倘若真有通倭情節(jié)我會按《大明律》處決人犯，但絕不濫殺無辜?！闭f到這里，他又轉(zhuǎn)望向田有祿：“既然申報殺人，為什么沒有案卷？”
田有祿：“回堂尊的話，人犯是昨天才抓到的，據(jù)《大明律》，凡有通倭情事，就地處決，因此來不及立案卷?！?br/>
海瑞的目光犀利起來：“問你句話，你要如實回答。”
田有祿怔了一下：“堂尊請問?！?br/>
海瑞：“你剛才說人犯是昨天才抓到的。昨天什么時候抓到的？”
田有祿望向了徐千戶。
徐千戶：“昨天天亮前。怎么了？”
海瑞：“在什么地方？”
徐千戶：“在淳安縣城外三十里何家鋪碼頭上。這些海知縣也要管嗎？”
“這正是我要管的！”海瑞倏地站起，加重了語氣也加快了語速：“人犯天亮前抓獲，稟報卻在昨天上午就送到了巡撫衙門大堂。淳安到杭州二百余里，你們的稟報是插著翅膀飛去的？”
那徐千戶一下子懵了，這才知道失了言，也才知道這個海瑞的厲害，把目光慢慢移望向那個蔣千戶和田有祿。
蔣千戶和田有祿也懵了，啞在那里。
“公然還跟我說《大明律》！《大明律》就在這里?！焙Ｈ鹉闷鹆税干弦槐尽洞竺髀伞罚骸啊洞竺髀伞飞夏囊粭l寫著凡有通倭情事連案卷都不需要立的？不立案卷，也不問口供，人犯在抓到之前就往上司衙門送稟報，你們要干什么！”
三個人都默著，無言以對。
海瑞：“這個案子有天大的漏洞，今天絕不能行刑。”說到這里，他倏地望向兩個千戶：“帶著你們的兵，先把一應(yīng)人犯押到縣大牢，嚴加看管。立刻派出兩路急報，蔣千戶到杭州向巡撫衙門和臬司衙門呈報，我派人去蘇州給胡總督呈報。這個案子必須由總督衙門巡撫衙門和臬司衙門共同來審！”
徐蔣兩個千戶怎敢同意他這種安排，對望了一下眼神，徐千戶示意蔣千戶說話。
蔣千戶望向海瑞：“來的時候，省里打了招呼，叫我們來處決人犯就是，并沒有說還要審案。海大人，我們可是臬司衙門派來的，只知殺人，不問其他?！?br/>
海瑞盯向了他：“頂?shù)煤?。殺錯了人，是你抵罪，還是臬司衙門抵罪？”
蔣千戶也不示弱：“省里定的，當然是何大人還有鄭大人擔擔子。要頂罪也輪不上我?！?br/>
海瑞：“那你拿何大人、鄭大人的親筆指令來看?！?br/>
鄭泌昌、何茂才如何會落下親筆手令？蔣千戶又被問住了。
海瑞目光炯炯掃視著二人：“告訴你們，這個案子說小，在淳安就可以殺人。說大，臬司衙門巡撫衙門上面還有總督衙門，總督衙門上面還有朝廷！你們是奉命辦差的，現(xiàn)在既然沒有上司的親筆指令，我是淳安的現(xiàn)任官，也是監(jiān)斬官，按《大明律》，一切必須照我說的去做。我不勾朱，誰敢殺人，朝廷追究起來，上面沒有任何人給你們頂罪！”
這話徐蔣二人倒是都聽明白了，一時便又愣在那里。
海瑞：“還有。一眾人犯在案情審明前都不能放縱瘐斃。走了一人，死了一人，我拉著你們一同頂罪！”
兩個千戶面面相覷。
“賑災(zāi)的糧還能發(fā)幾天？”海瑞的目光倏地從兩個千戶轉(zhuǎn)望向田有祿。
田有祿一直愣在那里，這時被猛然一問，倉促答道：“還、還能發(fā)一天了……”
海瑞：“你作了哪些準備？”
這田有祿本是個庸懦貪鄙的人，伺候前任常伯熙只一味地逢迎獻計，極盡搜刮，知縣得大頭，自己得小頭，倒也如魚得水，驟然遇到海瑞這樣一位上司，便一下子懵了，才問了兩問，口舌便不利索起來：“卑、卑職能作什么準備？”
海瑞：“那后天你就準備殺頭吧。”
田有祿急了：“堂、堂尊，你這話不對。賑災(zāi)的糧一直是省里撥的，憑什么殺我的頭？”
海瑞：“知縣空缺，縣丞主事，明知只有一天的糧卻毫無準備，餓死災(zāi)民激起民變，不殺你，殺誰？”
田有祿：“說好了的，最遲明天買田的糧就會運到……”
海瑞：“誰跟你擔保明天買田的糧就會運到？”
田有祿：“當、當然是省里。”
海瑞：“如果明天糧食沒有運到呢？是殺你還是殺省里的人？何況現(xiàn)在情形變了。出了冤獄，在案子審明前，不能強行買賣田地。總之，明天沒有了賑災(zāi)糧，激起民變，第一個拿你問罪?！?br/>
田有祿：“堂尊，這么大的事，你不能壓到我頭上?！?br/>
海瑞：“我是知縣，我來之后所有的事我擔。我來之前造成的事必須你頂！你現(xiàn)在就去，跟淳安的大戶借糧，也不要你借多了，借足三天的賑災(zāi)糧，就沒你的事?！?br/>
田有祿：“我、我怎么借？”
海瑞：“以縣衙門的名義借，你去借，我來還?！?br/>
田有祿好不彷徨：“我、我也不準一定能借到?！?br/>
海瑞：“借不到，你就趕快帶著家人逃走吧?！?br/>
田有祿：“這、這是怎么說？”一邊說著，一邊趕緊向外面走去。剛走到大堂口便嚇得一哆嗦——原來就在這時，外面發(fā)出了大聲的哄鬧，午時三刻已經(jīng)到了！
“完了，完了，午時三刻過了?！蹦翘镉械撪絿佒母以僮叽箝T，折向走廊，向側(cè)門走去。
徐、蔣二千戶也明白了，目光都慌忙望向了堂中那個滴漏。
滴漏的木牌上露出了“午時三刻”！
海瑞：“午時三刻已經(jīng)過了。先把一干人犯押到縣衙大牢。然后立刻向上司衙門送稟報！”
這一下，田有祿等人可真沒得說的了。
糧食借到了，胡宗憲稍稍松了口氣。加上一路順風(fēng)而行，他的氣色顯然要比在應(yīng)天時好了許多。
“你這次見了皇上，他的眼睛怎么樣？仔細想想?！崩顣r珍坐在大船客艙矮幾右側(cè)的船板坐墊上，緊緊地望著胡宗憲。
胡宗憲在冥神想著：“眼睛還是有光，沒有昏眊的癥狀?！?br/>
李時珍：“眼珠上紅不紅？”
胡宗憲想著：“好像眼白有些紅。”
李時珍神情肅穆了：“眼袋，眼珠下面的眼袋呈不呈青色？”
胡宗憲又想了想：“有些青?！?br/>
李時珍的目光望向了艙外：“都是水銀中毒的癥狀啊……”
“要不要緊？”胡宗憲關(guān)切之情立見。
李時珍：“要是每天還服丹，保養(yǎng)得再好，也就三年五載?！?br/>
胡宗憲怔在那里，慢慢的，眼中有些濕了。
李時珍也長嘆了一聲：“在太醫(yī)院我就說過，勸皇上不要信那些方士之術(shù)，猶不可服方士的丹藥。正因為這個，在那里待不下了?！?br/>
說到這里，李時珍站了起來，在大客艙里慢慢踱著：“灰心。也不是我說你們，滿朝的大臣，還有那么多以理學(xué)自居的名臣，就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沒有一個人去勸皇上遠離那些方士邪術(shù)。以嚴嵩為首，幾個大學(xué)士，一個個爭著給皇上寫青詞，逢君之惡！大明朝的氣數(shù)，我看是差不多了?！?br/>
胡宗憲的眼低了下去。
李時珍：“胡部堂，問你一句話，你不要在意?！?br/>
胡宗憲慢慢又抬起了目光，望向李時珍：“李先生請問?！?br/>
李時珍不看他：“你是個有才的，心里也有社稷和百姓，為什么要去依附嚴嵩？”
胡宗憲萬沒想到他會如此發(fā)問，一下又怔在那里。
李時珍：“我雖然已在江湖，但躲不了，依然還要被這個王爺那個大員請去看病，聽到說你的不少，你想不想聽？”
胡宗憲緊望著李時珍：“先生請說?！?br/>
李時珍：“先說好的。給你是八個字的評價，知人善任，實心用事。用戚繼光，逐倭寇于國門之外，東南得定。修海塘，減賦稅，鼓勵紡絲經(jīng)商，百姓賴安。就憑這些，千秋萬代，名臣傳里本應(yīng)該少不了你胡宗憲的名字?！?br/>
胡宗憲的目光又慢慢低了下去。
“不好的我不說你也知道?！闭f到這里，李時珍突然激動起來，“沖著這一次你為了浙江的百姓，先是抗上，現(xiàn)在又到處籌糧，我送你一句旁觀者清的話，嚴嵩、尤其是嚴世蕃倒臺就在這一兩年之間。你不能夠只是一味地以功抵過?！?br/>
胡宗憲又望向了李時珍。
李時珍也深深地望著他：“大義者連親都可以滅！你應(yīng)該站出來向皇上揭示他們的大奸大惡！”
胡宗憲：“先生，我答你一句，你不要失望。”
李時珍已經(jīng)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神情。
胡宗憲：“誰都可以去倒閣老，唯獨我胡宗憲不能倒閣老?！?br/>
李時珍：“為何？”
胡宗憲：“我可以不作名臣，但不能夠做小人！”
李時珍緊望著他，良久才點了點頭：“知道重用你這樣的人，嚴嵩還是有過人之處啊！”
“部堂，李先生?！弊T綸從艙外進來了，一臉的嚴峻。
胡宗憲望著他。
譚綸也只是望著他。
胡宗憲慢慢站了起來，對李時珍：“失陪，先生穩(wěn)坐?！?br/>
胡宗憲和譚綸走出了客艙。兩人走到了大船的船頭，親兵隊長領(lǐng)著幾個親兵立刻跑到船舷兩邊。
“波譎云詭?！弊T綸在胡宗憲身邊急迫地說道，“先是高翰文在第三天的議事時被他們逼著簽字，當堂昏厥了過去。接著報是淳安的災(zāi)民通倭，叫海瑞立刻去處決人犯?！?br/>
胡宗憲一震：“人殺了沒有？”
譚綸：“海瑞沒有行刑。當場將人犯都押到了大牢里，說是通倭的案子有天大的漏洞，派人送來了稟報，請總督衙門和巡撫衙門臬司衙門去共同審案?！?br/>
胡宗憲的嘴閉緊了，在那里急劇地想著。
譚綸：“另外還有呈報，沈一石公然打著織造局的牌子，運著糧船去淳安建德買田，算日子，今天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br/>
“這一天終于來了?！焙趹椪Z氣十分沉重，“閣老、小閣老、裕王還有徐、高、張都要攤牌了。”說完這幾句，他激憤起來：“為什么要把皇上也牽進來！公然打著織造局的牌子賤買百姓的田，他們到底要干什么！”
譚綸：“狗急跳墻嘛！鄭泌昌、何茂才知道自己陷進去出不來了，昏了頭。”
胡宗憲：“還有那個沈一石，他是靠著織造局發(fā)家的，為什么要和鄭、何二人攪在一起？”
譚綸：“就這一點，我也看不透。部堂，眼下最要緊的是淳安。海瑞不殺人，顯然是冤案。這個時候還逼著災(zāi)民賣田，立刻就會激起民變。海瑞一個人在那里，頂不住?！?br/>
胡宗憲搖了搖頭：“再往深里想想，出了這個變故，鄭泌昌、何茂才會干什么？”
譚綸想了想：“要是通倭的案子是他們假造的，就會殺人滅口。部堂，必須你親自去。只有你才鎮(zhèn)得住局面?！?br/>
胡宗憲又搖了搖頭：“我不能去了。商量好了以后，便叫船靠岸，我得立刻走陸路去戚繼光大營?！?br/>
譚綸一驚：“部堂的意思倭寇會舉事？”
“內(nèi)亂必招外患哪！”胡宗憲緩緩地說道，憂慮的目光投向了遠方。
事實證明了胡宗憲的擔憂不無道理。當然，這些都是后話。
“我踹死你狗日的！”
在巡撫衙門大堂上，何茂才氣急地罵著一腳踹向那蔣千戶的肩頭。
蔣千戶一條腿跪著，見他一腳踹來，管兵的人，手腳還是敏捷，便本能地一閃，何茂才一腳踏空，沒站穩(wěn)，自己倒栽了下來，蔣千戶不敢躲了，跪在那里雙手往上一撐，將他扶住。
鄭泌昌坐在那里早已煩得要死，見何茂才又如此鬧騰，兩條眉立時皺到了一起。
“啪”的一聲，何茂才這時又氣又急，被他扶住后，反而又是一個耳光扇去，那蔣千戶這回不躲了，挺著挨了一掌。
何茂才氣喘吁吁：“兩個千戶，帶幾百兵，幾個人犯都殺不了，朝、朝廷養(yǎng)你們這些人干什么吃的！”
蔣千戶這時也來了倔勁：“他是監(jiān)斬官，大人們又不給我們指令，我們也沒有斬決人犯的權(quán)?！?br/>
“你們就不會讓他勾朱？”何茂才知他說的是理，說這句話時雖仍然疾言厲色，顯然已沒有了剛才那股氣勢。
畢竟是心腹，蔣千戶這時神情鎮(zhèn)定了下來，不再分辯，抬著頭說道：“大人，這個人是個不要命的，這回是豁出來跟省里干上了。那邊還派了人去稟報胡部堂，屬下以為這件事鬧大了，大人們得趕快拿主意?！?br/>
“你先下去?！编嵜诓逖粤恕?br/>
蔣千戶：“是?！毙辛藗€禮，站起來走了出去。
何茂才那兩只眼一下子空了，腦子里顯然在亂想著，慢慢望向鄭泌昌。
“你說，怎么辦吧？”鄭泌昌問他了。
何茂才：“你死我活了，還能怎么辦？他不殺人，就只有殺了他！”
鄭泌昌：“怎么殺？”
何茂才：“刀砍斧劈，毒藥絞繩，哪條都行！”
鄭泌昌：“我問你用什么理由殺他？”
何茂才：“通倭，擾亂國策，哪條理由都可以殺他?！?br/>
鄭泌昌嘆了一聲：“大帽子不管用了，說個實的?！?br/>
何茂才：“還要怎么實？倭寇都上了刑場，午時三刻監(jiān)斬官竟敢縱放人犯，這一條就是死罪?！?br/>
“就這一條站不住?！编嵜诓曊{(diào)也有些急躁起來，“沒有口供，沒有案卷，清晨抓的人，上午稟報就到了杭州，還說是十幾年的刑名，你們怎么就會露出這么大一把柄讓人家拿著！”
何茂才被鄭泌昌這一番話說愣在那里，心里更氣更急，大熱的天那汗便滿臉流了下來，折回椅子邊從茶幾上抓起扇子使勁地扇了起來。
“牢里那十幾個倭寇放了沒有？”鄭泌昌盯著何茂才。
何茂才答道：“還沒有。”
鄭泌昌：“不能再放了。還有答應(yīng)倭寇的絲綢也不能再給了?！?br/>
“那就只有立刻將那個井上十四郎，還有那些刁民在牢里做了！”何茂才眼中又露出了兇光，“然后就以這一條立刻將海瑞拘押！”
鄭泌昌：“派誰去做？”
何茂才：“叫蔣千戶立刻就走，他和徐千戶一起做?！?br/>
“你呀！”鄭泌昌長嘆了一聲，“兩個千戶能夠拘押知縣嗎？”
何茂才拍了一下自己的頭：“要命?？晌覀儌z現(xiàn)在也不能攪進去?！?br/>
鄭泌昌：“叫高翰文去?！?br/>
何茂才目光一亮。
鄭泌昌：“叫蔣千戶、徐千戶先去做第一件事，叫高翰文后腳趕到，讓他去拘押海瑞。一定要趕在胡宗憲到淳安之前做定?！?br/>
何茂才終于明白了：“正好，買田的事就讓高翰文和沈一石在那里辦了。”
鄭泌昌：“這可是最后一步棋了。做不好，你和我就自己坐到囚車上去吧?！?br/>
為了舒緩氣氛，鄭泌昌特地在上燈以后穿著便服來到了杭州知府衙門。這時坐在正中的位子上煦煦地望著高翰文，一臉的溫和。
高翰文當然也只能便服見他。文人風(fēng)骨，知道自己這一次所經(jīng)的挫跌，都與眼前這個人有關(guān)，因此雖然是病體虛弱，高翰文卻強挺著身子正坐在那里，絲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服和外表的冷漠。
“該說的我都說了?！编嵜诓郎匮哉f道，“按理應(yīng)該讓你再歇息幾天?？墒玛P(guān)國策，淳安和建德那邊明天只能讓你帶病服勞了。好在是走水路，我也給你找了個好郎中，陪你一路去。事要做，病也還得要養(yǎng)?！?br/>
“我會去的。也不要什么郎中?！备吆参木够卮鸬萌绱烁纱?。這倒讓鄭泌昌怔了一下，不禁盯望向他，像是要看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高翰文的臉漠漠的，鄭泌昌一時還真看不出他的心思。
鄭泌昌：“高學(xué)兄，這一去可是要施行改稻為桑的國策。淳安、建德無論如何在六月要把桑苗插下去?！?br/>
高翰文：“‘以改兼賑’的奏議是我提的，我知道該怎么做?！?br/>
聽他這樣一說，鄭泌昌心里又沒底了：“織造局的糧可是已經(jīng)運到災(zāi)縣去了，買不了田，插不下桑苗，高府臺，后果如何你應(yīng)該清楚?！?br/>
高翰文站了起來：“中丞，如果無有別的吩咐，屬下該準備行裝了。”
“好，好?！编嵜诓搼?yīng)著，也只好站了起來，“還有，明天省里會派兵護衛(wèi)你去。大熱的天，最好趕個早涼?！?br/>
高翰文：“有病在身，我就不送中丞了?！?br/>
這可是官場的失禮，鄭泌昌一怔，立刻又說道：“不必拘那個禮了?！闭f著獨自走了出去。
高翰文又一個人慢慢坐了下去，聽不到鄭泌昌的腳步聲了，他才虛弱地喊道：“來人。”
一個隨從走了進來。
高翰文：“打桶水來?！?br/>
那隨從怔了一下：“大人，要熱水還是要涼水?！?br/>
高翰文：“打桶井水，把地洗了。”
“是?！蹦请S從又望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隨從才走了出去，一個書吏又急匆匆地進來了，輕聲喚道：“大人。”
高翰文慢慢望向他：“說吧?！?br/>
那書吏：“織造局來人了。”
高翰文竟無任何反應(yīng)。
書吏：“奇怪，是從后門來的，像是有意要回避鄭大人。說是有要緊的事要見大人。”
高翰文：“來吧。讓他們都來吧?！?br/>
那書吏見他神情異樣，小聲地回道：“大人要是身體不適，小的就去回了他？”
高翰文：“我說了身體不適嗎？”
“是?！蹦菚艏泵ψ吡顺鋈?。
隨從提著水桶進來了，知是要洗地，水面上還浮著一個瓢。
高翰文：“那把椅子，和面前這塊地都洗了。”
“是?！蹦请S從舀起一瓢水便從鄭泌昌坐過的那把椅子背上淋了下去。
要洗地了，那隨從對高翰文：“大人，小的要洗地了，大人是否先進去歇著？”
高翰文：“我這邊是干凈的，洗那邊就行?！?br/>
那隨從只好舀起水，離著高翰文遠遠的，小心翼翼地將水潑了下去。
“慢著?！蹦莻€書吏在堂口喊了一聲，那隨從便停了手。
那書吏疾步走了進來，對高翰文：“大人，織造局的人來了?！?br/>
正說話間那人自己已經(jīng)走了進來，大熱的天還披著一件罩帽的黑緞子斗篷。
高翰文望向了他。
那人徑自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取下了頭上的罩帽——竟是楊金水！
高翰文不認識他，那書吏和隨從顯然也不認識他，但見他頭上戴著鑲金絲的無翅紗帽，便都是一怔。
楊金水對那書吏和隨從：“我有些要緊的事要跟高府臺說，你們都下去?！?br/>
這是天生的氣勢，那書吏和隨從也不待高翰文吩咐，便都退了下去。
楊金水望著高翰文：“高府臺不認識我，我就是楊金水?！?br/>
高翰文倏地站了起來。
楊金水：“坐，坐?！?br/>
高翰文慢慢又坐了下去。
楊金水：“蕓娘的事我都知道了。那四個奴才都打了板子。我來是告訴你，你寫的那個字，我不認可，誰也要挾不了你。”
高翰文的眼中閃出光來，一時還不敢置信。
楊金水：“知道他們?yōu)槭裁催@么做嗎？”
高翰文有些激動：“請楊公公賜教。”
楊金水：“他們這是要往皇上臉上潑臟水！”
高翰文一震，睜大了眼望著楊金水。
楊金水：“剛才鄭泌昌來找過你了？”
高翰文點了下頭。
楊金水：“要你到淳安、建德去買田。”
高翰文：“是?！?br/>
楊金水：“你答應(yīng)去了？”
高翰文：“無非一死。”
“不不不?！睏罱鹚玖似饋?，“你死不了，也犯不著去死。該死的是他們。”
高翰文只睜大了眼望著他。
楊金水：“知道他們是以什么名義去買田的嗎？”
高翰文：“還不知道?！?br/>
楊金水：“那我告訴你，他們現(xiàn)在是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去買田的。也就是說，他們是打著宮里的牌子去買田的。”
高翰文有些明白了：“他們敢這樣？”
楊金水：“瞧你這個樣還是個明白人。鄭泌昌不是要你明天去嗎？你還去，可不是去買田，你去幫我辦件事?！?br/>
高翰文：“楊公公請說?！?br/>
楊金水：“把船上的燈籠都給我取下來！告訴所有的人，織造局沒有拿一粒糧去買田！”
高翰文看著楊金水的眼里有了一線光亮……
這年五月的北京天也出奇的熱。回裕王府時，馮保已經(jīng)疾走得滿頭大汗，剛踏進院子便聽見裕王在屋里大聲生氣的聲音，腳下便略停了停。
“再派人去看！馮保這個奴才為什么還不回？”
裕王的聲音剛落，世子的哭喊聲又傳來了。
馮保連忙奔去，一邊大聲說道：“世子爺甭哭，大伴回來了！”
“阿彌陀佛！這么熱的天，從下午就哭到現(xiàn)在?！崩铄惨咽菨M頭的汗，急著就將世子遞給馮保。
“主子，奴才一身的汗?！瘪T保有些踟躕。
李妃：“誰不是汗？先哄著了?！?br/>
馮保：“是?！贝鹬憔`開笑臉，兩手輕輕一拍，接過了世子。
世子立刻便不哭，就著燈光看著馮保滿是汗的笑臉，咯咯笑了起來。
裕王這時也安靜了，深深地望著馮保。
馮保對著裕王哈了下腰，目光轉(zhuǎn)向了在旁邊伺候的兩個宮女。
裕王對兩個宮女：“到前邊去，叫他們從地窖再取兩塊冰來?！?br/>
兩個宮女：“是，王爺?！贝鹬阕吡顺鋈?。
屋子里只剩下了裕王、李妃和抱著世子的馮保。
馮保抱著世子走近裕王，低聲稟道：“王爺?shù)脑捙畔挛绫戕D(zhuǎn)告了呂公公。呂公公也叫奴才轉(zhuǎn)告王爺，浙江的事，他心里有數(shù)?！?br/>
“就這么幾句？”裕王盯著他。
馮保：“奴才還沒說完。呂公公說，大明的江山是咱們朱家的，王爺愛臣民的心他理會得。今兒晚上呂公公會找個節(jié)骨眼跟萬歲爺說。”
裕王臉上舒展了，慢慢望向李妃。
李妃這時竟從面盆里絞出一塊濕帕子向馮保遞去。
“折死奴才了！”馮保抱著世子就跪了下去，“主子，萬萬使不得?！?br/>
裕王：“接了，擦把汗?！?br/>
馮保這才猶豫著：“奴才真會折壽了?！币恢皇峙踔雷樱恢皇终菩某?，候在那里。
李妃將濕帕子抖開，放在他的手掌上，馮保的手有些哆嗦，慢慢地去擦臉上的汗。
世子眼睛睜得好大，定定地望著他。
轉(zhuǎn)眼到了農(nóng)歷六月初，嘉靖四十年的北京出現(xiàn)了二十年來最熱的伏天。在往年這個時候，哪怕整個北京城都沒有風(fēng)，紫禁城由于得天地之風(fēng)水，也會有“大王之雄風(fēng)”穿堂入戶?？山衲?，一連十天，入了夜護城河的柳梢都沒有拂動過。除了后妃和二十四衙門的領(lǐng)銜太監(jiān)居室里有冰塊鎮(zhèn)熱，尚可熬此酷暑。其他十萬太監(jiān)宮女便慘了，長衣長衫得照規(guī)矩穿著，許多人的痱子都從身上長到了臉上，癥候重的還生了癤子，腫疼潰癰，以致不能如常當差。尚藥司今年于是從外面急調(diào)了好些防暑藥，大內(nèi)這才總算沒有熱死人。
而玉熙宮的門窗這時竟日夜全都關(guān)閉著，萬歲爺就待在里面，在常人看來，真正不可思議。
兩個夜間當值的太監(jiān)滿頭大汗，一人捧著一個酒壇，一人捧著一個木腳盆，輕步走到了殿門外。兩人放下了酒壇和腳盆，側(cè)著耳靜靜地聽著。
里面隱隱約約傳來了嘉靖念青詞的聲調(diào)。二人便不敢動，離開了殿門，走到臺階下，撩起長衫的一角拼命扇了起來。
一個太監(jiān)：“這個老天，去年一個臘月不下雪，今年一個伏天不刮風(fēng)。這是要收人了?！?br/>
另一個太監(jiān)：“聽說外邊這幾日已經(jīng)熱死好些人了。順天府都開始掏銀子熬涼茶散發(fā)了?！?br/>
一個太監(jiān)：“也就咱們?nèi)f歲爺神仙的體。大冷的天門窗都開著，熱死人的天門窗全關(guān)著?！?br/>
另一個太監(jiān)：“老祖宗也是半仙的體。也只有他能陪萬歲爺熬著。停了，快去?！?br/>
兩個太監(jiān)急忙輕步又走到殿門邊，側(cè)耳又聽了聽，念青詞的聲音果然停了。
一個太監(jiān)輕聲喚道：“老祖宗，奴才們將酒和木盆找來了?！?br/>
稍頃，殿門輕輕開了半扇，呂芳在門后出現(xiàn)了，臉上也淌著汗。
兩個太監(jiān)連忙跪下：“老祖宗，這壇酒有好幾十斤呢。孫子們搬進去吧？”
呂芳：“我還沒有那么老?！?br/>
兩個太監(jiān)幾乎是同時答道：“是。老祖宗還得陪著萬歲爺一萬年呢?！闭f完這句又都爬了起來。捧酒壇的太監(jiān)捧起了酒壇，隔著門遞了過去，呂芳接過酒壇走了進去。稍頃又折回門邊，接過木盆：“你們待著去?！?br/>
“是?！眱蓚€太監(jiān)退著往后走去。
由于門窗關(guān)著，屋子里點的香便散發(fā)不出去，加之神壇前的青銅盆里剛剛燒完的青詞紙也在散著煙，寢宮里煙霧彌漫。
嘉靖居然還穿著一件厚厚的淞江印花棉布袍子，只是這時敞開了衣襟，露出了里面那身白色細棉布的短衣長褲，腳下趿著一雙淺口的黑色緞面布鞋。坐在那個明黃色的繡墩上。正如太監(jiān)們所說的“神仙之體”，他竟然臉上身上一滴汗都沒有。
呂芳臉上流著汗，將木盆端到嘉靖腳前放下，接著揭開了酒壇上的蓋子，一陣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
嘉靖也聞到了：“是茅臺？”
呂芳：“六十年的茅臺，剛從酒醋面局地窖里找出來的。”
嘉靖：“比我還大幾歲呢?！?br/>
“也只有這種陳釀堪稱五谷之精，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備，才能配上主子的神仙之體?！边呎f邊捧起酒壇仄靠在木盆邊上，將酒倒進了木盆。
將酒壇放在一邊，呂芳又順手拿起了一只矮凳，放到嘉靖身邊，坐了下來，便給他卷褲腿。
兩條細長的腿露出來了，白白的，上面卻長出一顆顆紅腫斑點。
呂芳捧著他的左腳慢慢放進了木盆的酒里，抬起頭：“主子，不疼吧？”
嘉靖剛才還皺了下眉頭，這時又渾然無事地：“洗你的吧?！?br/>
呂芳：“是呢?！北爿p輕地用酒在他的小腿和腳面擦了起來。
一只腳擦了一會兒，呂芳便輕輕捧起，將這只腳擱到木盆邊上，搬起矮凳坐到嘉靖的右側(cè)，又捧起他的右腳慢慢放進酒里，輕輕擦了起來。
嘉靖關(guān)注地望向自己的左腳，奇怪了，左腳上的紅斑點立時便沒有剛才那么紅，也沒有剛才那么腫了。
嘉靖竟像孩童般高興了：“好奴才，哪兒弄來這方子，還真管用。”
呂芳輕輕擦著他的右腳：“奴才懂得什么方子。這個方子還是當年李時珍在宮里當差的時候說的?！?br/>
嘉靖也想起了：“楚王舉薦來的那個李時珍？”
呂芳：“主子好記性?！?br/>
嘉靖：“這個人看病還行?？上Р晃虻?，還得修一輩子。”
呂芳：“道也不是誰都能悟的。主子修了多少輩子？旁人怎么能比?！?br/>
右腳也擦好了，呂芳捧起來又擱到木盆邊，矮著身走過去，替他放下左邊的褲腿，又把左腳放到黑緞面的淺口布鞋里。接著矮著身走到右邊，放下右邊的褲腿，把右腳放到另一只布鞋里。
伺候完萬歲爺，呂芳這才端起了木盆，走到酒壇邊，慢慢倒了進去。
嘉靖有些驚詫：“洗了腳的酒還倒進去干什么？”
呂芳一邊倒酒一邊答道：“底下的人都信，說萬歲爺神仙之體，沾了仙氣的東西，都盼著能得到呢。且是六十年的茅臺，倒了也怪可惜的，賞人吧?！钡雇炅司?，放下木盆，把那個酒壇蓋又蓋上了。
嘉靖立刻正經(jīng)了臉：“這是誑你呢。修道修的是自身，哪兒有朕沾過的東西就有仙氣了？不要上他們的當。再說這酒拿出去讓人喝了，也會生病。要賞人，宮里也不缺東西。”
“嗯?！眳畏歼@一聲答得有些異樣，像是喉頭哽咽，嘉靖便向他望去，呂芳竟轉(zhuǎn)過了身去，走到旁邊紫檀木幾托著的一個玉盆里假裝用清水洗手，順勢拿起一塊帕子去擦臉上的汗，嘉靖卻看出他在擦淚，便緊緊地盯著他。
呂芳順手又在旁邊的神壇上拿起一串念珠，走過來遞給嘉靖：“主子圣明。奴才待會就叫他們將這壇酒拿去倒了。”
“怎么回事？躲著朕揩眼淚。”嘉靖盯著他問。
呂芳在他身邊跪下了：“聽主子叫奴才不要將這酒給下人喝，足見主子一片菩薩心腸。想起我大明朝這么多臣民百姓都得靠主子一個人護著，奴才心里難過?！闭f到這里眼淚竟又流了下來。
嘉靖：“是不是哪個地方又發(fā)了災(zāi)？”
呂芳：“北邊有些天旱，還說不上什么大災(zāi)。奴才感嘆的也不是這個，就怕主子一片仁慈之心，到下面被那些壞了心肝的人糟蹋了。”
嘉靖警覺了：“都聽到了什么？”
呂芳：“楊金水有一份八百里加急，是今兒傍晚送進來的?！?br/>
“是不是改稻為桑的事出亂子了？”嘉靖逼著問道。
“主子先答應(yīng)奴才，看了千萬別動氣，身上正散著熱呢?！闭f著，呂芳這才從懷里掏出那封粘著三根雞毛的急遞，從里面抽出楊金水的信奉了過去。
嘉靖看了起來。
呂芳又從案上擎著一盞薄紗燈籠，站到嘉靖身后，照著。
看完了，嘉靖立刻將那封信往地上一扔，近乎吼道：“叫嚴嵩來！”
嚴嵩真是老了。站在那里也沒多久，那汗便漫過長長的壽眉，糊住了眼睛，坐在那里的嘉靖在他的眼中越來越模糊。
“去年一個臘月沒下雪。今年入伏以來，也連著十幾天不刮風(fēng)了。朕叫你去問欽天監(jiān)，欽天監(jiān)怎么說？”嘉靖的聲音在嚴嵩聽來也忽遠忽近，若有若無。
除了平時設(shè)壇修醮，君臣對話時嘉靖照例會賜嚴嵩坐在矮墩上，這么大熱的天，又是連夜把自己叫來，竟讓自己站著說話，十年來這還是頭一回。嚴嵩不明白緣何而起，但已經(jīng)敏銳地感覺到，圣眷衰了。
但嚴嵩畢竟是嚴嵩，不去再想自己今天的境遇，而是抓住了嘉靖的問話，緩緩回道：“回皇上，臣沒有去問?！?br/>
嘉靖：“什么？”
嚴嵩：“天象非臣子可以妄議?；噬鲜翘熳樱玛P(guān)天象，只有皇上可以召欽天監(jiān)親自問。”
“你的意思，去年不下雪，今年不刮風(fēng)，都是朕的原因？”嘉靖的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下子灌進耳中。
嚴嵩還是有內(nèi)力的，八十了，居然提起了袍子，跪了下去：“《尚書》有云：三年豐，三年歉，六年一小災(zāi)，十二年一大災(zāi)。天象在堯舜時就是這樣。在豐年存糧備荒，在荒年賑濟災(zāi)民，這是臣等的責任?！?br/>
見他這般年紀這時跪在那里，帽袍皆濕，答話時依然竭力維護自己的圣名，嘉靖的心一下子又軟了，似乎想起了他二十年來的辛勞，便默在那里。
呂芳當即說道：“閣老，皇上也沒有叫你跪，畢竟八十的人了，還是起來回話吧。”說著便過去攙他。
嚴嵩這時便借著呂芳的一攙之力，站了起來。
呂芳又向嘉靖望去。
嘉靖這才望了一下旁邊的那個矮墩。
呂芳連忙搬過了矮墩：“閣老，皇上賜你坐呢。”
嚴嵩汗眼模糊：“臣謝皇上?！痹趨畏嫉臄v扶下又順勢坐了下去。
嘉靖不再跟他繞圈子：“你剛才說豐年備荒，荒年賑災(zāi)，浙江被淹了的那兩個縣情形如何？”
嚴嵩：“正在按照‘以改兼賑’的方略，一邊賑濟災(zāi)民，一邊施行改稻為桑的國策。”
嘉靖慢慢望向了呂芳，呂芳這時也淳淳地望著嘉靖。
嘉靖：“你回去問問嚴世蕃，浙江的事到底進展得如何，回頭再來回朕的話?！?br/>
嚴嵩：“是?！闭玖似饋?。
呂芳引著他向紗幔那邊走去。
嘉靖望著嚴嵩龍鐘的背影，目光也有些茫然。
關(guān)殿門的聲音，一會兒，呂芳踅回來了。
“嚴嵩老了，底下的事管不了了?！奔尉刚f道。
呂芳：“有些事也真難為他。”
嘉靖：“看他明天怎么回話吧。嚴世蕃如果不孝，便忠不到哪兒去。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去買災(zāi)民的田，如果是嚴世蕃的主意，明天嚴嵩自己會請罪?！?br/>
呂芳：“奴才想也是。嚴嵩一請罪，便立刻明發(fā)‘邸報’，通告各省?！?br/>
“還有你管的那些奴才，也不如以前曉事了?！奔尉刚f著又來了氣，“你剛才說楊金水會在那里想法子取下織造局的燈籠。燈籠取下了，宮里的名聲已經(jīng)敗出去了。怎么挽回？這就告訴那個奴才，他要壞了朕的名聲，就把自己的腦袋掛到糧船上去！”
呂芳：“奴才現(xiàn)在就派人去告訴他?！?br/>
嘉靖：“派錦衣衛(wèi)的人去。穿上便服，替朕在浙江看著。這一次看樣子得抓幾個人了。”
呂芳：“奴才明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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