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掘墳（上）
五月二十七,許邵宜才從封城輾轉(zhuǎn)抵達(dá)蒼月邊陲朔城。長風(fēng)和蒼月雖是毗鄰，風(fēng)土情皆有不同,過去他少有來往，也從未留意。
想來這便是所謂的境由心生,心境不同，才有了此等閑情逸致。
欣喜，亦或是忐忑，竟是許久不曾有過這般滋味。蒼月近眼前，他卻不敢獨(dú)身前往。舉杯淺酌間，酒香穿腸入腹，香醇便隨著思緒浸入四肢百骸。
……
朔城耐著性子待了兩日,方才等到曾辭。他本是遲了,一襲斗笠隨身又甚至乍眼，許邵宜不禁相問：“遲了這么久，不是遇到什么事情？”
馬匹是早已備好的，兩常年往返于蒼月和南順之間，朔城便是其中一個落腳地。有固定的居所，也有自己慣用的馬駒。
待到四下無，曾辭才憤憤揭下斗笠，只消一眼許邵宜便笑出聲來。鼻青臉腫形容不為過，尤其是那雙眼睛，腫得極其不規(guī)則。
見他如此，曾辭更是怒不可謁：“虧還笑得出來，若不，會變成這個樣子？變成這個樣子不說，還催命一般把催到朔城，眼下這副樣子真不知該如何見！”
許邵宜輕笑兩聲，不置可否。一躍上了馬背，牽了牽韁繩試騎。僅他二上路自然無需馬車，騎馬倒是輕快許多。
曾辭更為來氣，一把扯住他的韁繩，將那張腫臉湊進(jìn)了幾分：“讓多看兩眼，良心不安些。大凡苦差事都扔給，讓去找容千槿，看到?jīng)]？左眼就是宋詩蕊那個女揍得！”
許邵宜俯身大笑：“還真有幾分耐心，能磨到她揍。她是脾氣不好，也鮮有這般舉動，究竟做了何事？”
“何事？”曾辭一個冷哼：“自到了富陽起，就沒有見到過容千槿。后來聽說那個叫暗彥的小子她手上，便去找她核實，誰知她見都不見。說容千槿不慈州，還能不富陽？若是到了富陽不見蹤跡，還會誰手中？實沒有辦法，便只有硬闖，結(jié)果她還果真不留情面，命將五花大綁，還一拳將揍成這個樣子，說是不是個瘋子？”
許邵宜倒是一頓：“許是容千槿真的不她手中，慈州和富陽都不見蹤跡，她是去了何處？難道是下游的入水？”
曾辭狠狠瞪他一眼：“要是早知道容千槿不富陽，和宋詩蕊硬碰個什么勁兒，倒是聰明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這只眼睛沒有？這是葉影那個臭小子打的，說遭哪門子的氣啊？葉影到了富陽，說容千槿不知所蹤了，他二話不說便把揍成這副模樣，像個瘋狗似的。”
“哦？”許邵宜倒是來了興致：“如此說來，葉影也沒有找到容千槿？”
曾辭一絲冷笑：“那是他活該！讓他平日囂張跋扈，有老頭子撐腰就了不起，一輩子找不到更好！”
許邵宜強(qiáng)忍笑意，腦中卻又閃過一絲浮光掠影。
商船上時，他開口問候她，她卻謹(jǐn)慎等葉影答話后，不痛不癢補(bǔ)了一句，全然不似她從前性格。他適才以為是兩好事被自己撞見，尷尬所為。現(xiàn)下想來卻有蹊蹺之處，而后容千槿又未從慈州上岸，曾辭搶先抵達(dá)富陽也未見到她蹤跡。
輾轉(zhuǎn)失蹤，一氣呵成，若非有意為之，他打死都不信。莫非容千槿是對葉影起了疑心？她何時變得如此聰明？而葉影百般掩飾，絲毫沒有傳到老頭子耳朵里，反言之，容千槿必是有了古怪之處。
未及多思，曾辭已耳邊滔滔不絕多時，他回過神來正好聽到尾聲。
“這種費(fèi)力不討好的事情以后再讓做，決計和翻臉！”曾辭言罷也一躍上了馬背，牽牽韁繩，活動兩圈。
許邵宜唇邊一抹淺笑，打趣道：“看來對的怨念不淺?！?br/>
“自從跟去實驗室看稀奇開始，這股怨念便生生不息，并隨著時日漸長，還大有越演越烈的趨勢，要小心了！”策馬揚(yáng)鞭，馬蹄漸起塵土四溢，聲便隨著馬匹漸遠(yuǎn)。
許邵宜只得無奈搖頭，揚(yáng)鞭追上。
待到出了朔城城門，等候出門盤查，曾辭才赫然勒馬。兀得想起從一開始許邵宜便沒有告訴過他要去哪里，他便稀里糊涂來了蒼月。
老頭子本是讓許邵宜與宋詩蕊一同去長風(fēng)做掉馮照的，結(jié)果許邵宜以沒空為由推辭掉了。直至現(xiàn)，曾辭也不知他所謂的沒空究竟是為了何事。只是公然拂了老頭子的意思，亦是等于打了老頭子的臉，未免有些過了。
曾辭多少有些替他擔(dān)憂。
許邵宜卻是一笑了之：“老頭子能讓葉影和宋詩蕊同去，便是容不下馮照。只可惜，馮照未必會死。既是無用功，又何必去攪這趟渾水，自找麻煩？他讓葉影去便好了。”
曾辭半是不解，半是腹誹：“原來并非有要緊事，只是不想去長風(fēng)攪這灘渾水，方才催促來朔城的？誠然還火急火燎得趕來了！可馮照是鐵了心要?dú)⑺卧娙锏模项^子此次拿宋詩蕊做誘餌，馮照能不上鉤？”
許邵宜瞥他一眼，悠悠開口：“自然是有要緊的事才催來了！至于馮照，他是有心殺宋詩蕊，宋詩蕊卻未必有心要?dú)⑺?。只要宋詩蕊沒有殺馮照之心，馮照便可全身而退?！?br/>
曾辭微怔：“是說，宋詩蕊演一出好戲？”這一點(diǎn)他倒未曾想過。
許邵宜一聲冷笑：“不妨們打個賭，此次一役，宋詩蕊和馮照二，誰都死不了。而葉影便是見證，宋詩蕊盡力了其中并無推脫，可信？”
曾辭嘻嘻一笑：“信信信！說的話一直都信！如此看來，這種渾水還是讓葉影去趟好些?！?br/>
許邵宜笑而不答，不多時分便過了盤查。彼時曾辭不得不開口再問，好歹先告訴聲要去何處，否則一路如何心安？
許邵宜策馬揚(yáng)鞭，少陽郡！
待得他的馬匹跑遠(yuǎn)，曾辭才回過神來，去少陽郡做什么。難道少陽郡還有生意好做？
快要追上他時，曾辭兀得想起有葬少陽郡。不好的預(yù)感頓時涌上心頭：“喂！們?nèi)ド訇柨ぷ鍪裁?？！?br/>
許邵宜倒是有些興奮：“覺得們是去做什么？”
看著他這般表情，曾辭心中一哆嗦，能夠想到的場景通通腦中浮現(xiàn)。半晌之后，猛然開口：“該不會是去……洛絕塵，是不是瘋了！”
他的確早該瘋了。
……
誠如顧夕暖記得的，她第一次見到許邵宜是蒼月四年的富陽城。
富陽有兩寶，其一是與長風(fēng)碧云坊齊名享有百年聲譽(yù)的丹鳳坊，其二便是生產(chǎn)煮元酒的許府酒莊。
因為特殊的地理環(huán)境和氣候使然，富陽釀造的煮元酒別處無法替代。即使同樣的手法和原料，移到別處口味都大打折扣。而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許府酒莊的煮元酒，聞名遐邇。
酒莊的老板便是許邵宜，這也是顧夕暖第一次聽別提到此。巧合的是，偏偏之后便遇到了他。
除了許府酒莊，便是鳳丹坊。丹鳳坊也是一家百年老字號，和長風(fēng)碧云坊齊名，只不過碧云坊賣的是首飾，丹鳳坊做的是畫扇。
顧夕暖記得曾今有過一把很喜歡的畫扇，是洛絕塵的一個朋友送的。顧夕暖喜歡得不得了，后來畢業(yè)從宿舍搬出的時候遺失了，心疼了很久。
洛絕塵說再讓畫一面，顧夕暖淺笑搖頭，再畫的也不是原來那幅了。提到畫扇，她便想起這一幕，也不知何故。
到了丹鳳坊，才算大開眼界。牡丹圖，梅蘭菊竹圖，撫琴圖，玉兔圖，琳瑯滿目，又不失雅致。手藝精致，栩栩如生，令愛不釋手。
心猿意馬，只是走到一面畫扇前，腳下頓生踟躕。
扇中筆墨極少，色彩也非艷麗，一輪圓月下一顆月桂樹，其余不著一物。竟是，和自己從前那面一模一樣。顧夕暖不禁伸手，拿捏手中，卻是百感交集。
不想掌柜滿臉歉意：“實不相瞞，這面畫扇是許老板早前訂下的，說了今日來取。店里伙計覺得新奇，就展了出來，是們疏忽了?！毖粤T又轉(zhuǎn)向身后的伙計：“還不快收起來?！?br/>
“實對不住，老生再給您推薦其他樣式？”掌柜回頭，卻發(fā)現(xiàn)有門口立了許久。他雖未見過許老板的面，但是身后兩個侍女他是見過的。
“許老板，稀客稀客?！闭乒褡匀皇且先サ?，以許邵宜的身價和背景，足夠他貼面相迎。
顧夕暖回眸一瞥，許府的煮元酒名揚(yáng)天下，但許邵宜本她也是初次相識。相貌平平，氣度尚可，年紀(jì)二十三四左右，能把一個酒莊經(jīng)營得有聲有色，也算是有本事的。
“許老板，您訂做的畫扇已經(jīng)好了，這就讓給裝起來?！闭乒駱O盡諂媚，能博得許邵宜好感，和許府攀上關(guān)系，商路肯定順暢許多。
許邵宜心不焉點(diǎn)頭，一旁的芷嫣取來給他。
顧夕暖惦記著給蘇哲平買酒，便匆匆離開。
許邵宜伸手輕捏眉心，他應(yīng)該沒有看錯，長得太過神似。她若是回到十三四歲光景，也許便是這個模樣，還是自己的幻覺，境由心生，她怎么會巧合得來此處？
從她踏進(jìn)丹鳳坊，他便移不開目光，站門外凝眸遠(yuǎn)眺。又是如此巧合，她也喜歡這面畫扇，可笑得很，他自己亂想什么？
回神之際，她已出門。許邵宜信步追出，對方全然消失蹤跡。意興闌珊時，踱步到西市的酒坊，卻見她正買酒。
付錢，拎起小酒壺打量，好不開心。一顰一笑，像極了她。
許是感覺到了這道目光，顧夕暖便是回頭。眼前之明明不識，眼神卻似曾相識。顧夕暖放下酒壺，便見那朝自己走來。
酒坊掌柜眼睛一怔，便喚了一聲：“許老板?！?br/>
原來，他便是許邵宜。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許老板的身份終于曝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