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正十年,江南一個僻靜的小鎮(zhèn)。
時值夏至,暑氣逼人,街市上除了一些商販,少有人來往。無事的人們都盡量少些外出,留在家中避暑,然小鎮(zhèn)邊上的小湖此刻卻是另一番模樣。
風輕云凈、碧天如水,寬闊如鏡的湖面,開遍了淡粉的荷花,在若屏的綠葉映襯下亭亭玉立,搖曳生姿。
荷香繚繞,幾葉輕舟蕩漾,上頭采蓮女子一邊采蓮,口中一邊輕唱著悠揚的小調。微風輕拂,荷葉上的水滴如玉珠一般輕輕滑落水中,泛起層層漣漪。遠處,一些耐不住酷暑的小孩們結伴而來,脫了個精光,跳進湖中,在水中歡快地游水嬉耍。
湖邊有一戶青瓦平屋,倒影于鏡湖碧波之中,仿佛一幅幽雅恬靜的山水畫。平屋外竹籬圍繞,因是白日,大門便也開敞著。庭院中種植著一株茂盛的大樹,還有一片蔥翠的矮竹,綠蔭清涼,更給宅子增添了幾分雅致之意。
廳堂的大門開敞,若馨垂首寫著藥方,她面前坐著一個長須白鬢的老人,他一邊輕垂著后腰,一邊笑瞇瞇地看著若馨。
將筆放在筆擱上,若馨輕輕吹干紙上的墨汁,然后將它交給坐在桌前的一個老人,說道:“常伯,方子里有幾味藥我這沒有,你讓小山按著這藥方去藥局為你抓藥。再服三帖,你的病大抵就無礙了,日后若還有不適,你再告訴我一聲?!?br/>
“欸欸。”老人伸手接過藥方,小心折疊好了放進袖袋中,一邊說道:“真是麻煩先生了。你人可真好,又能在學堂里教小崽子們念書,又能幫我們看病,這鎮(zhèn)子有了先生,可真是一件大幸事。”
若馨搖頭笑道:“常伯客氣,我們也常受你們照顧,要說感激的是我們才對。我也不過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
若馨一行人是一年半前來到這個小鎮(zhèn)的,當時意外發(fā)現(xiàn)白清音竟然也在這里。小鎮(zhèn)并不大,合起來也只有兩百多戶人家,也不若大城繁華,但若馨見這個小鎮(zhèn)環(huán)境優(yōu)美,民風淳樸,在白清音的挽留下,便也決定在這落腳。他們選好了地點,在湖邊建了宅子算是住了下來。
小鎮(zhèn)鄉(xiāng)民善良質樸,也不排斥外來人,知道他們是白清音相識的故友,便更是熱情。見若馨幾人初來乍到生活不便,便時不時送些東西過來。
正值學堂的先生入京應試,鎮(zhèn)長正煩惱哪里去再找一個先生來,若馨知曉后,便接下先生之職,替補了空缺。
鄉(xiāng)民沒有因為她是女子而懷疑,反倒很是佩服,孩子們也是好奇又興奮,沒有多久,也都喜歡上這個溫和俊俏的女先生。學堂里學堂外開口閉口提的總是他們了不起的先生。
老人將藥方收好后,便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邊笑呵呵地說道:“先生,明天我們家常生娶媳婦,想請先生去喝喜酒?!?br/>
“常生要成親了???”若馨笑道:“好,我一定會去?!?br/>
來到小鎮(zhèn)快兩年,若馨被邀請喝喜酒的次數(shù)多不勝數(shù)。她已無祭司的能力,然在婚禮上,她還是會習慣地唱上一曲祈福辭。如今的祈福辭只是一曲普通的祝辭,并沒有過去那樣真實賦予的祈福能力了,然小鎮(zhèn)的鄉(xiāng)民們卻是顯露著真正的歡喜和感激,甚至互相傳道家逢喜事請來若馨,便能多添一份福氣。
這樣的感受,也是她過去身為祭司之時,從未體會過的。
將常伯送到門口,常伯轉身揮了揮手,讓若馨留步,便又笑呵呵地離開了。
清音掀簾,從內堂里走了出來,透過窗子,看到滿心歡喜離開的常伯,又看了眼溫笑若春的若馨,白清音臉上也露出恬淡的微笑,她輕聲開口道:“若馨,鎮(zhèn)子里的人都很喜歡你呢?!?br/>
若馨回頭看著她,也點點頭說道:“我也很喜歡他們,住在這里,讓人感覺很安定,心里也很溫暖。”
“是啊。”白清音將手中整理好的草藥放進竹簍之中,一邊開口道:“當初我和井初是想找一個地方,平平靜靜地過完最后的日子,才來到了這個小鎮(zhèn)。也沒想到誤打誤撞竟然找到能救井初的高人,多虧了這里善良熱心的村民?!?br/>
“井初的情況怎么樣?”
白清音欣慰地一笑,“好些了,我這次去,他已經(jīng)能認出我來,只是對于過往的記憶才是記得不清?!?br/>
“忘記了也好,有些事情遺忘比記住幸福。只是你要見他,又得再等半年的時間了?!?br/>
“有一半的時間是在一起,我們已經(jīng)覺得很幸福了,是上天給我們的恩賜,也是你給了我們一個幸福的重生?!?br/>
“幸福是你自己爭取來的?!比糗皳u頭說道,臉上的笑容溫和,“清音,你理應得到這樣的幸福?!?br/>
白清音微笑著,素凈的臉上帶著淡淡的溫暖,過了會,又開口問道:“若馨,那你呢?”
若馨正在收拾著手邊的紙筆,聽到白清音的問話,抬頭道:“我什么?”
白清音溫柔地看著若馨,說道:“我本以為這次回來會喝到你和白容的喜酒。”
若馨搖搖頭,臉上的表情也有些無奈,她笑了笑說道:“白容不想?!?br/>
一年前,當她提及兩人的婚事時,白容沉默了許久,才道:“白容會永遠守護姑娘,只是姑娘真正的幸福不是白容。再等一年,如果姑娘等的人還沒回來,白容就不會再放手了。”
認真說來,那是她第一次聽到白容的拒絕,卻沒想到是在這件事上。
若馨知道白容說的是誰。
兩年時光,若匆匆流水。京城中那場噩夢一般的經(jīng)歷也成為了記憶中一段塵封的歷史。
若馨醒來,已是半個月之后?;矢t已經(jīng)離開,不知所蹤。白若因用生命解除了應氏皇族的詛咒,皇甫賢卻放棄了恢復應氏正統(tǒng)的行動。
那一次祭祀動蕩了整個東衡皇朝,但讓她欣慰的是,小四和風華都沒有死,只是小四又遺忘了祭祀當日的情景。而風華,心口重創(chuàng),幾乎性命垂危。三日后,柯藍國皇帝派人接走了風華,從此封鎖了他的消息。
應正帝數(shù)日之后從香山安全歸來。盡管應寧王等人不相信皇甫賢計劃了數(shù)十年的復國行動就這樣終止,然半年多過去,卻依舊沒有皇甫賢和他一眾手下的消息。就像是障霧消散,不留一點痕跡。
朝廷之中本是暗中投靠皇甫賢的一干人多等皆被應寧王妥善處理,應寧王給了他們一次機會,懷柔政策免除了朝廷大清洗會帶來的總總后患。
若馨在京城生下孩子之后,便準備和白容一道離開,豈知胭脂執(zhí)意跟隨,若馨無法,只能應允,毫無意外的,顧行遠也隨她一同離開。
因著顧行遠的關系,若馨和應寧王也保持著聯(lián)系。半年前,應寧王讓人從京城帶來消息,說是柯藍國皇帝駕崩,太子秦真華繼位,改國號天元。一個月前,天元帝迎娶宰相之女為后,普天同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