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萸深吸了口氣，手不由握緊了方向盤。

    霍劭霆這個名字是如雷貫耳，但是之前就是聽著看著，今天看到真人，蘇萸是被震懾到了。

    她是沒有想到，如同傅知夏這般的身份，還能有一天能跟霍劭霆這樣的新貴沾的上邊。就連她當(dāng)初也是傅書語身邊的小跟班，現(xiàn)在她好不容易成了蘇家的二小姐，身邊出現(xiàn)的男人卻沒有像霍劭霆這種的。

    氣質(zhì)沉冷矜貴，背景龐大，手段過人。

    看到那一行人朝著女監(jiān)的方向走去，她才意識到自己想遠(yuǎn)了。她現(xiàn)在的重點不是嫉妒傅知夏身邊的男人，而是要明白這些人想做什么，最終能查出些什么。

    傅知夏的腦袋有些混亂，她很快理清思路，將要講的內(nèi)容迅速在腦子里思索了一遍，畢竟這是臨時起意，什么都沒有準(zhǔn)備過。

    穿著橙色囚服的女犯已經(jīng)在長椅上坐好，各種眼神都朝著臺上的傅知夏望過來，這些眼神或陰冷或兇殘或嘲弄，冷雨敲窗的陪襯之下，整個氛圍更為陰寒。

    傅知夏的目光搜索過全場，幾乎時候一眼就落定在那個低垂著頭的身影上，雖然同樣穿著囚服，但是這個女人氣質(zhì)出眾，皮膚在一眾人之中是近乎透明的白。但是那白還摻雜了些病態(tài)，而且那雙眸子無神得厲害，跟她記憶中那個咋咋呼呼的蘇大小姐完全不一樣了。

    “大家好！秋天走入尾聲，很快初冬就要來臨，很多女性在冬天會發(fā)現(xiàn)手足冰冷的現(xiàn)象。今天我們要講的健康主題，就是如何通過穴位去更好地調(diào)理自己的身體。請大家伸出左右，你們看，這個位置就是……”

    傅知夏壓下心頭激動的情緒，用自己的專業(yè)知識給女囚上了一節(jié)課。她的講課深入淺出，操作性強，很多女囚都極感興趣地跟著她按起穴位。

    蘇慕煙的目光在聽到她的聲音開始就望了過來，她有些詫異地看了她幾秒，又望向了別處，目光有些放空。

    傅知夏想要一個跟蘇慕煙單獨交流的空間，監(jiān)獄長卻是極其不放心：“你別看她一直這樣安安靜靜的，就怕哪個不備……上次的事情到現(xiàn)在想起來我還怕得發(fā)抖?！?br/>
    “她不會傷害我。而且，我有自保能力。再說，旁邊不是還有獄警么？”

    監(jiān)獄長看了眼霍劭霆，見他點點頭，無奈也只有答應(yīng)。

    來的目的就是見蘇慕煙，不見到怕也是不會罷休。

    獨立的小屋子，橙色的燈光從上面打下來，木質(zhì)的桌子有著圓圓的光暈。傅知夏低頭看著桌子，聽到門打開的聲音，猛地抬起頭來。

    “A294213號，現(xiàn)在是特批你的問診時間，半個小時?！?br/>
    她看到蘇慕煙的目光倏然頓了頓，還在往前走了過來，粗重的鐵鏈在靜謐的空氣之中發(fā)出刺耳的碰撞聲。

    傅知夏覺得自己的內(nèi)心窒息到無法呼吸，手銬的銀光刺目到疼痛，她顫抖著手扣住眼前女人的脈搏，眼睛更為酸澀起來。

    她的身體不好，很不好。

    “慕煙?！?br/>
    “你何必費盡心思要見我一面，我誰也不想見?！碧K慕煙垂著眸子，“我想回去了?！?br/>
    “慕煙。”傅知夏哽著聲音，“對不起慕煙，你出事這么久我都不知道……”

    她的眼睛已經(jīng)彌生了水霧，偏開視線眨了眨：“我還是不久之前記起了一些事情，才記起了你。我跟傅書語起了爭執(zhí)，把她推下樓，自己也滾下樓梯跟著失憶了?！?br/>
    蘇慕煙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又看到對面的女人擦了擦眼睛：“慕煙，我不知道你發(fā)生了什么事，雖然這個案件的卷宗我都已經(jīng)了解了，但是我骨子里的認(rèn)知告訴我這件事一定是另有隱情。我想了想你這個事情的時間，應(yīng)該發(fā)生在我失憶之前，所以我應(yīng)該是知道一些的，但是我卻怎么都想不起來究竟怎么一回事。我最近一直在做記憶康復(fù)，一定會想起來，如果你實在不想說，那么我努力去想?！?br/>
    “最近過得還好么？”蘇慕煙轉(zhuǎn)移話題，聲音虛軟疲憊，“我雖然在監(jiān)獄里，偶爾也能知道些外面的八卦。聽說霍劭霆對你很不錯，你把粟城的沈大小姐都給比下去了，夠給我們長臉的?！?br/>
    “不過吧……”她的聲音依然輕飄飄的，“知夏，你還是要小心這個女人。她跟著她那個爹長大，最喜歡使的就是陰招。她對霍劭霆那么上心，不會給你好果子吃的?；糅况獙δ阍俸?，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守在你身邊，你自己要多留個心眼。”

    “我的事，你就別操心了。我覺得這兒也挺好的，安靜，適合想很多事情。很多原來想不通的事情，到這兒都能想明白。我都覺得，我成長了不少。”

    蘇慕煙拍了拍傅知夏的手背，輕輕勾了勾唇：“知夏，我們會再見的，不要為我難過，過好自己的日子，嗯？”

    直到鏈條在地面摩擦的聲音消失了很久，傅知夏才站起身來，眼圈通紅。

    霍劭霆看到傅知夏走出來，伸手捧住她的臉，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怎么哭得像個兔子？”

    傅知夏搖了搖頭，把頭埋入男人懷中，溫?zé)岬臏I水涌出，熱燙著他的胸膛，他輕嘆了一聲，拍著她的背：“放心，我會好好查?！?br/>
    磁性如同大提琴音色的嗓音透過秋風(fēng)浸入耳中，蘇萸抓著樹干，不自覺地剝下了整塊樹皮。

    她壓住心跳，拿出手機(jī)，發(fā)送了一段文字，輕輕地吁了口氣。

    這件事情得到好處的，不是她一個人，憑什么要讓她一個人擔(dān)驚受怕？她不過就是順勢而為之，整件事情受益最大的那個人，不是沈姿含么？

    ***

    車子駛?cè)氚准?，青姨一看到霍劭霆和傅知夏下車，就激動地迎上來?br/>
    “少爺，少奶奶，飯菜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老夫人已經(jīng)等著了呢！”

    圓形的黃梨木餐桌，上面已經(jīng)擺滿了美味佳肴，不過菜色雖然豐富，這吃飯的人卻著實不多，也就他們?nèi)恕?br/>
    陳景蘭看了傅知夏一眼，沒什么表情，想必是她的到來讓她是不悅的。

    “粟城這邊霍氏的產(chǎn)業(yè)不多，你這次專程過來，不像是談生意。是有什么事情要處理？”

    霍劭霆還沒開口，陳景蘭就從傅知夏的目光中看出了問題，語氣冷冷地開口：“是你的事？”

    “祖母……”

    “吃過飯后幫我辦點事，也就一個小時的時間?！薄标惥疤m很快截斷他的話，又看向傅知夏，“聽說你醫(yī)術(shù)了得，我最近總覺得腰疼，你看看有沒有什么好辦法可以緩解的?！?br/>
    傅知夏眼眸亮了一下，點頭道：“可以針灸，可以艾灸，可以推拿，效果應(yīng)該很好。”

    如果有讓陳景蘭接受她的融合點，傅知夏內(nèi)心是很欣喜的。對于霍劭霆來說重要的人，對于她來說當(dāng)然也是重要的。

    陳景蘭的房間是中規(guī)中矩的中式裝修風(fēng)格，復(fù)古而又有文化感，進(jìn)門就能聞到淡淡的香薰，是茉莉和薄荷纏繞一起的氣息。

    “簡單點，就推拿吧！”

    陳景蘭在貴妃椅上躺下，傅知夏順著穴位力道適度地捏著，從前在傅家的時候，她常常給尹璐推，每次都舒服得讓她瞇眼。只是短短的時間之內(nèi)，發(fā)生了那么多事情，很多東西回不了當(dāng)初了。

    “以前娉婷還在的時候啊，也常常給我捏一捏。這一捏，身子骨就舒服多了。”

    陳景蘭嘆息著，傅知夏沉默，又見陳景蘭已經(jīng)坐起了身子，眼神幽遠(yuǎn)得像陷入了回憶。

    “娉婷是劭霆的母親，這個，你知道的吧？”陳景蘭的目光望向傅知夏，那眸光里竟是藏著一絲不太分明的憎惡出來，“知道她是因為什么走的么？”

    沒等傅知夏開口，她又自顧自說著：“如果不是粟城沈家的那一場酒宴啊，娉婷現(xiàn)在還好好地活著。那個沈萬年的兒子啊，覬覦我家娉婷那么久，當(dāng)初我沒有同意把娉婷嫁給他，我知道他心里是積怨了的?？墒俏铱此楹笊钜菜忝罎M，怎么都不會想都他是那么一個小人，把手伸到了娉婷身上。娉婷那么個自尊心強的人，怎么受得了這個？不過，人在做天在看，他自己也不得善終，一家四口只留下一個兒子，在沈家無權(quán)無勢，全被沈昊壓著?！?br/>
    傅知夏的腦子回轉(zhuǎn)了幾下，才說道：“您說的，是……沈靑書？”

    陳景蘭勾起了嘴角，推開她還落在她肩膀上的手，起身端過茶桌上的杯子，輕輕地呷了一口，才抬頭望向傅知夏。

    “你知道沈靑書？”

    陳景蘭的目光，很難描述，她的聲音頓了頓：“靑書這孩子，其實原本我還是很喜歡的。可是誰讓他投胎投錯了父母呢？沈均如果還在，他現(xiàn)在也是沈家的掌權(quán)人了。沈萬年喜歡這個大兒子，從來都是對他那個二兒子不放在心上的。因為喜歡沈均，看重沈均，所以沈萬年對他的兩個孩子都極為器重?！?br/>
    傅知夏沉默，腦海里只是想著那一抹溫潤如玉的身影，蘇慕煙喜歡沈靑書在粟城不是什么秘密，大家也都知道沈家可以配得上蘇家，但是沈靑書卻配不上蘇慕煙，沒有意識到陳景蘭的目光已經(jīng)落在她臉上很久了。

    “沈均有兩個孩子，長子沈靑書，次女沈輕語。這個女兒出生的時候，原本沈萬年不太好的身體逐漸好轉(zhuǎn)，他去寺廟里抽了個簽，算了一卦，卦象顯示這個女孩命中帶吉，是個福星。果然，在沈輕語出生不久，沈家的事業(yè)也出奇地順，一度到了一個高峰。于是，沈萬年將自己的不少股份就轉(zhuǎn)到了沈輕語名下，并且把一塊價值幾個億的地贈給了她?！?br/>
    “這樣一來，原本就不受寵的沈昊夫婦就更為艱難。只是啊，這人世間的事，誰也意料不到，誰能想到沈均之后會橫遭大禍，自己夫妻沒了命不說，這個原本說是什么命中帶吉的沈輕語，也失了蹤，不知道是生是死?！?br/>
    陳景蘭再度喝了一口茶，目光微深，再度問了一遍；“你還知道沈靑書？你不是一直在錦城么？沈家跟傅家，好像沒有什么私交?！?br/>
    “嗯，知道。以前有個朋友，天天追著他，倒也見過幾次?！?br/>
    “見過？”陳景蘭挑高了眉，定睛看了她幾秒，“沈靑書沒有什么背景，那副皮囊，女孩子倒是喜歡的?！?br/>
    傅知夏有些不明白陳景蘭，她明明是有話要跟她說的樣子，但是說了這么一段，她也沒能明白她想要表達(dá)什么。

    “只是豪門世家，就連選擇女方都要看背景，更何況男方？現(xiàn)在的年輕人，談感情都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其實依著自己來，哪里會有什么結(jié)果？”

    她的語氣輕輕淡淡的，傅知夏卻是聽懂了，鋪墊了這么久，把整個沈家跟白家的恩怨都分析了一遍，無非也就是引出這么個意思。

    “知夏啊，祖母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陳景蘭的目光和語氣都柔和了一些，“劭霆目前的情況，也是前有狼后有虎。你如果真心問他好，就該好好考慮離開他。他生來就不是個平凡的存在，你真的讓他丟了事業(yè)，你覺得你們的愛情還能很愉快幸福下去么？”

    “更何況，”陳景蘭顯然沒有給傅知夏回話的時間，繼續(xù)道，“你原本就跟劭霆不可能有什么結(jié)果?！?br/>
    傅知夏有些詫異地看著她，言下之意，除卻身份不匹配，她本身就不可能跟霍劭霆有結(jié)果？

    “祖母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br/>
    陳景蘭輕嘆了一聲：“會明白的。等你明白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我所有的阻撓，都是為了你們好?！?br/>
    傅知夏從陳景蘭房中走出來的時候，覺得心里頭悶悶的。她把她所有的話都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但她又覺得像陳景蘭這樣精明的女人，不會把她叫去無緣無故地說上這樣一番話。

    她不知道這些過往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至少在她聽來而言，并沒有能說服她去放棄霍劭霆的理由。

    她耳邊忽然想起了蘇慕煙的話：“她跟著她那個爹長大，最喜歡使的就是陰招。”所以，這個沈昊，最喜歡使的就是陰招？

    離開白家的時候，她把這個疑問拋給了霍劭霆。霍劭霆修長的手指輕輕彈了彈方向盤，淡聲道：“沈均當(dāng)時在沈家主事，沈家大小事務(wù)基本都是他決定，沈昊根本沒有什么實權(quán)?？墒巧蚓幻鞑话椎厮懒?，他就是最大的受益人，所以很難不讓人朝著那個方向去想。再說，沈均的死實在蹊蹺，粟城的很多傳言，是說沈均的死跟沈昊有關(guān)系?！?br/>
    “那沈均是怎么死的？”

    “好像是說死于火災(zāi)，沈靑書因為當(dāng)時身體不適沒有去躲過一劫。不過當(dāng)時只找到沈均夫婦的尸體，他們的女兒尸體并沒有找到，如今下落不明。不過更多的猜測是已經(jīng)不在人世?！?br/>
    傅知夏點了點頭，這豪門真的是太可怕了，兄弟之間為了權(quán)勢可以謀財害命，如果這是真的話，那么沈昊這個人實在是太過喪失人性了。

    所以沈靑書在沈家的艱難可想而知，這些年能平安活著都是個奇跡。

    “既然這么多人懷疑，都沒有人去再度調(diào)查么？”

    霍劭霆笑了笑：“真真假假不得而知，不過他如果處心積慮，怎么會愚蠢得留下證據(jù)？那場大火燒了幾天幾夜，真有什么證據(jù)也都燒完了?！?br/>
    傅知夏托著腮幫沉思良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雙眼睛直直地望著霍劭霆：“你拒絕沈姿含，就是因為她是沈家的人么？嚴(yán)格說起來，沈昊跟當(dāng)年的事應(yīng)該沒什么關(guān)系，你這樣是不是絕情了點？如果沈姿含不是沈家的人，你是不是會重新考慮？”

    男人掃了她一眼，墨黑的瞳辨不清情緒：“你說呢？”

    “我覺得會啊！畢竟沈姿含貌美如花，身家背景都與你相當(dāng)，但是這件事是你最大的心結(jié)，雖然跟她沒有直接關(guān)系，但是每次看到她心情就會不愉快那是真的。從沈小姐的角度，我似乎也能理解她的心有不甘了。如果是我的話……”

    “如何？”

    傅知夏美眸輕輕瞇起：“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像她這樣執(zhí)著。愛情這種東西，就算再珍貴，也不能凌駕一切。比如親情，比如生命，那都重要得多。你們兩家處于這樣的狀態(tài)，真的在一起，未必見得幸福。只是可惜了沈小姐這樣的美人，每天暗自神傷?！?br/>
    霍劭霆聽著她酸溜溜的語氣，不由勾唇，伸手捋過她的劉海：“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我也是這樣想的?！?br/>
    他輕輕捏了捏她的臉，低頭抵住女人的額頭：“不過更重要的原因，不是這個。跟沈姿含開始，更多有種感恩在里邊，跟你不一樣。”

    傅知夏的眸子晶亮晶亮的，眼眸里像是躥起了星子，嘴里嘟囔著：“哪里不一樣？”

    一聲輕笑從喉骨漫出，男人單手撫住她的臉，眸色認(rèn)真，聲音低沉：“我愛你。所以，如果你現(xiàn)在是她的位置，我還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