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的茜臉上涂有一層白粉,是上個世紀的霓虹貴族風格,包括首飾和服裝無不彰顯這一點。她雙眼漠然地看著臺下眾狐,完全沒有栗原司第一次見她的靈動。
或許軀殼還在,但她的靈魂好像被禁錮在某個地方,無法浮現。
栗原司明白之前大神勝子遞給自己的求助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茜隨著樂師的奏樂精準而平緩地挪動身體,一個節(jié)拍一個動作,沒有情感,像是單純的完成任務,每一步的機械感非常嚴重猶如提線木偶。
提線木偶。
栗原司心下一凜,凝神細看茜,在偶然的幽光照耀下能看到白色閃光。
當看到第一抹閃光后,栗原司瞳孔猛地收縮——在茜的身邊,密密麻麻地全是這樣的閃光。
看不見的透明細線從她頭頂、四肢、手腕、胸膛、腰身,各個地方向上延伸。隨著線的閃動,臺上的茜也同時做出反應,那線的繁多復雜足以稱之為藝術品,賦予茜某種殘酷的神性。
栗原司四下觀察,發(fā)現旁邊的狐貍都在贊嘆茜的美麗莊嚴,沒狐能看到控制著茜移動的細線,甚至帶著一種天真爛漫的殘忍說:“真是美麗啊,被神選中的神使就該如此。”
它們完全不在意茜動作的詭異和不自然,自顧自欣賞著自己眼中看見的。
旁邊的北良說:“客人們,這場祭典是為了祈求創(chuàng)世神的庇護。由暫居于稻荷神社的神使茜出演。之前巫女的舞蹈是恭迎創(chuàng)世神,現在茜的舞蹈才是讓神欣賞的舞蹈。”
旁邊的早川大智已經沉浸于茜的舞蹈當中,不自覺感嘆:“原來這位少女也是狐貍啊。真美。不過也是,如此優(yōu)雅的舉手投足不可能出現在人類身上?!?br/>
聽完早川大智的夸贊,北良笑笑,又看向大神勝子。
“的確,很漂亮呢?!眲僮友凵裼行┗秀钡卣f。她隱隱約約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但是看著臺上舞姿翩翩的茜,卻又說不清問題在哪,甚至生出茜就此回歸青丘也沒有問題的想法。
茜繼續(xù)跳著,眼皮緩慢地向下闔,又抬起,一抹白光閃過。
“誒?”
毛球看到了什么,原本放松趴著的身體立起,瞪大眼睛看向臺上的茜,剛才難道是自己眼花了?
在茜眼皮上的是什么玩意?
線?
怎么回事?
毛球結結巴巴地對栗原司說:“大、大人,你看到了么?”
“嗯?!?br/>
“那是什么?”
“線。控制茜的線。”
“控制——控制茜的線?怎么可能····”毛球看向茜,它原本以為茜回到狐族能過上更幸福的生活。身為異類,比起人類毛球更信任同為怪談的同類。但這一點放在茜身上似乎沒有用。
她竟然像提線木偶一般身上充滿了線,毛球甚至開始想象是如何把這些線放在茜身上的,一般都不是溫和的手段。
雖然栗原司有所心理準備,但面對受到如此對待的茜不自覺皺起眉頭,心里升起一股氣憤。
他明白過來,對方用早川大智的事情將他調到京都,裝神弄鬼地拖延時間,最終的目標是茜,獨自呆在霧走屋的茜。
最終形成現在這個場景。
栗原司感到自己受到了挑釁,如果是面對面展露比茜價值更高的實力,他可能完全不會有現在這樣生氣的情緒。但用這樣的方式,栗原司心里跟西島談話后隱藏住的一面又被激發(fā)出來。
他如墨的眼中染上幾絲猩紅,眼球顯出幾條紅血絲。
在栗原司體內的灰純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他身體的變化,某種令人懼怕的力量蘊藏在栗原司的每個細胞當中。
這令灰純赫然:果然,這家伙當初對付我根本沒用全力,這樣的軀體怎么可能那樣弱。
但這家伙的心性卻又完全不像是能擁有如此強悍軀體。
好奇怪。身體和心性如此不匹配,灰純從來沒有看到過。像栗原司這樣可以稱之為魔君的怪談,屬于贏家通吃。心性超乎想象的堅韌、偏執(zhí)、剛愎自用,有著一套以自己為中心邏輯自洽的思考方式。在這種家伙的世界里除了自己,完全不會在意別的東西。
可栗原司身上展現出的人性讓灰純難以理解。
對人類的憐憫,對其他怪談的同情,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責任心。
魔君怎么可能出現這種東西?看起來都不像是魔君。當然,這也是栗原司能夠裝作陰陽師的重要原因。
灰純很好奇這一次栗原司會做什么。
北良還沒感受到栗原司的不同,它問道:“栗原桑你覺得呢?我們這一次的祭祀?!?br/>
栗原司沉默著,沒有回答。
“栗原桑?”北良又問了一次。
栗原司這才看向他,冷聲道:“當我在新干線上的時候,山上的那只狐貍,也是你嗎?”
“嗯?”北良回,“那位啊。”
后無下文。
“用早川大智把我調離東京,趁著這個時間把茜帶走,用提線木偶的方式控制她?,F在又邀請了我們這幾位前來觀看祭典。”栗原司將事情挑明,“說實在的,我其實并不在意你們要對她做什么。真的。但我答應過一件事情——在某種程度范圍內保護她的安全?!?br/>
栗原司右手拿起陌刀起身,臉色陰沉:“你們不該以這種方式帶她走,也不該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用這種方式對她?!?br/>
話音落下,一陣無緣之風吹起,放在舞臺旁邊的狐火熄滅,空間里只有高掛在天空的圓月。
臺上的舞蹈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定格住,看不見的線顯露無疑。
在線的控制下,茜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臺下,她的手腕被線抬起,雙腿無力地跪下,脖子稍斜,軀干硬直。
因為舞蹈的暫停,一只只狐貍也不再看向舞臺,轉而看向站起來的栗原司。
無數雙反射亮光的眼睛注視著栗原司。
視線中央的栗原司毫無畏懼,在他身后,一片黑霧升騰而起蔓延出去。
這是灰純。
栗原司和灰純糅合的怪談空間正在逐漸籠罩這片區(qū)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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